第438章 另一个玄奘
“道长,我们如今是在哪里?”
玄奘环顾四周,借着清冷的月色,只见周围是影影绰绰的树林,山风穿林而过,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脚下的草地松软潮湿,空气中弥漫着草木与泥土的气息,似乎……与寻常山林夜晚并无不同。
但他心中清楚,方才那一瞬间的穿越之感绝非幻觉,此地定然非同寻常。
道士只是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月光映照下,那笑容显得有几分神秘:
“法师别急,稍安勿躁。待会,自有你看的东西。只是……希望你看过之后,莫要吓得腿软,失了出家人的体面才好。”
他顿了顿,看着玄奘的眼睛,问道:“准备好了么?”
玄奘闻言,心中凛然。
对方如此说,接下来将要看到的景象,恐怕绝非寻常,甚至可能……极为骇人!
他不敢怠慢,当即闭上双眼,心中默诵《心经》,试图安定心神。
一连念了三遍,又深深吸了几口冰冷的夜气,感觉心绪稍平,这才缓缓睁开眼,朝着道士点了点头:
“好了。道长,可以施展了。”
“嗯。”道士颔首,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成剑诀,指尖泛起一点微不可察的清光。
他抬手,轻轻在玄奘紧闭的双眼之上虚抹而过。
玄奘只觉得眼皮上传来一丝清凉的触感,仿佛有清泉流过。他依言缓缓睁开双眼。
刹那间,世界在他眼中变得截然不同!
并非黑暗被驱散那么简单。
视线所及,一切景物都如同在白昼最明亮的光线下一般,纤毫毕现!
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数百米外一片树叶上的纹路,看到一只躲在树干裂缝中小憩的甲虫背甲上的斑点,看到空气中漂浮的、极其微小的尘埃!
这种“明察秋毫”的感觉,让他甚至有些不适。
“这是……”
“一点小把戏,让法师看得更清楚些。”道士的声音适时响起,打断了他的惊异。
随即,道士抬起手,指向了密林深处的一个方向:
“法师,看那边。”
玄奘依言,顺着他所指的方向,凝聚起这双被加持过的“法眼”,穿透重重林木的阻隔,朝着远方望去。
起初,只是更茂密、更阴森的树林。
但很快,一片极其广阔、地势险恶的山岭轮廓映入眼帘。
山岭之间,隐约可见巨大的、非自然形成的洞穴与巢穴,妖气冲天,即使隔得极远,也能感受到那股令人心悸的暴戾、血腥与……绝望!
随着他的目光穿透那层弥漫的妖雾,山岭之下的景象一点点在他眼前展开——
那根本不是什么山石草木!
目之所及,漫山遍野,堆积如山的,是累累白骨!人类的骸骨!
有的已经风化发黄,与泥土砂石混在一起;有的还粘连着未曾完全腐烂的筋肉衣物,散发着恶臭;更有甚者,骷髅的眼窝空洞地“望”着天空,下颌骨张开,仿佛在无声地嚎叫!
这些骸骨数量之多,铺满了整片山谷,填平了沟壑,甚至在几处险峻的山崖上,都能看到被随意抛掷、卡在石缝间的断肢残骸!
白骨之间,散落着破烂的衣物、生锈的农具、孩童的玩具、碎裂的家什……无声地诉说着它们主人曾经的生活与瞬间降临的恐怖。
整片地域,死气沉沉,不见半点生机。
只有一些食腐的秃鹫和妖化的乌鸦,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啼叫,在尸山骨海间起落,啄食着残存的腐肉!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尸臭与怨戾之气,构成了一幅活生生的人间地狱图景!
玄奘猛地瞪大了眼睛,瞳孔急剧收缩,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
他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眼前这超越想象极限的惨状,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刺穿了他所有的心理防线,凿碎了他对“妖魔为祸”的一切既有认知!
这哪里还是“为祸”?这是彻彻底底的……灭国绝种!是吞噬一切的魔域!
他整个人僵立在那里,脸色惨白如纸,眼神空洞,魂魄仿佛真的被眼前的景象吸走、碾碎,只剩下一具空壳。
耳边似乎响起了无数冤魂凄厉的哭嚎,眼前仿佛有无数扭曲痛苦的面孔在闪现。
他修佛多年,自认见惯生死,心怀慈悲,可何曾见过、想象过这等炼狱般的景象?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一个世纪,道士的声音才如同从极远处飘来,轻轻钻入他几乎失去功能的耳中:
“这里,叫做狮驼岭,原本,还有个狮驼国。”
“自从来了三只法力通天的妖魔,占山为王,圈地为国……这里的百姓,从王公贵族到贩夫走卒,从垂垂老者到襁褓婴儿……就被它们,吃了个干净。”
道士的声音顿了顿,仿佛在给玄奘消化这信息的时间,然后才继续问道:
“法师眼前所见,便是狮驼国万千百姓,尸骨所化之景。”
“法师……想知道那三只妖魔的来历么?”
玄奘浑身一震,空洞的眼神艰难地转动了一下,缓缓聚焦在道士脸上。
他嘴唇颤抖,没有丝毫血色,用了极大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音节:
“莫非……又是……我佛门……?”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连自己都不敢置信的恐惧与……绝望的预感。
“不错。”道士颔首,那轻飘飘的两个字,落入玄奘耳中,却仿佛化作了千万斤重,压得他几乎要跪倒在地。
“一只,是青毛狮子怪,乃文殊菩萨座下坐骑。”
“一只,是黄牙老象,乃普贤菩萨座下坐骑。”
道士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却字字诛心,
“还有一只,是金翅大鹏雕。”
“它与那佛母孔雀大明王,乃是一母所生。而孔雀,曾于雪山之巅将如来佛祖吞入腹中,佛祖破其脊背而出后,念其有‘孕育’之功,尊其为佛母。”
“故而,这金翅大鹏,算起来……是如来佛祖的‘亲眷’。”
他微微侧头,看着玄奘的眼睛:
“法师以为,这三妖在此造下如此无边杀孽,屠灭一国生灵,将狮驼岭化为鬼域……是你佛门诸佛菩萨当真不知?还是……知道了,却佯装不见,不想去管?亦或者……”
“这本就是……佛门故意纵容?”
玄奘听着,只觉得天旋地转,耳边嗡嗡作响。
他几次张开嘴,想要反驳,想要辩解,想要为心中那至高无上的佛门圣地寻一个理由。
他想说“菩萨坐骑私自下界,菩萨未必知晓”,想说“佛祖亲眷或许管教不严”,想说“佛门广大,难免有疏漏”……
可看着眼前这尸山骨海,听着那三妖令人窒息的背景,所有苍白无力的辩解都堵在了喉咙口,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任何理由,在这炼狱般的现实面前,都显得如此可笑、如此虚伪、如此……微不足道!
最终,他只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唉!”
“阿弥陀佛……贫僧发愿西行,历经艰险,所求不过是取得真经,普度天下众生,解其苦难……可如今,眼见这般……是贫僧错了么?这经……取来何用?救众生……害也!”
他想起孙悟空那嫉恶如仇、神通广大的身影,想起自己每每因“慈悲”而对其约束,此刻更是悔恨交加,喃喃道:
“若是……若是贫僧有悟空那般降妖伏魔的本领,或许……唉!”
未尽之言,是深深的无力与自责。
道士听着他的回答,只是继续开口:“法师,他们常说,那假猴王是大圣的‘二心’,是他心中的杂念、执念所化。”
“说修行之人,若心有‘二心’,便无法明心见性,这取经之路,自然也就走不下去。”
道士话锋一转,目光如炬,看向玄奘:
“可在我看来,法师你……更需要看破的,恰恰是你自己的‘二心’。”
玄奘抿了抿嘴唇:“道长是说……贫僧今后,也会遇到一个‘自己’?如同悟空那般?”
“不不不。”道士摇了摇头,抬手指了指玄奘的心口:
“我的意思是,法师你自己,现在便是‘二心’。”
“我知道另一个‘玄奘法师’的故事,与你的经历,颇为不同。”
法师……可想听听?”
玄奘此刻心乱如麻,他虽不知道士深意,但还是点了点头:“道长请讲。”
道士负手而立,望向远处那被尸骨覆盖的、曾经名为狮驼国的土地,仿佛在回溯时光:
“那另一个玄奘,可没有法师你这般好运。”
“他未曾与当朝天子结为兄弟,甚至,当他上表陈情,请求西行求法时,得到的,只是一纸驳回。”
“但他心意已决,于是,他趁着天下饥荒,朝廷允许百姓随丰就食之机,混入了逃荒的流民队伍,孤身一人,悄然离开了长安。”
道士的话语,将另一个历史画卷缓缓展开:
“他一路西行,没有神通广大的徒弟保护,没有白龙马代步,更没有通关文牒。”
“渡玉门关,独自穿越茫茫戈壁沙漠‘莫贺延碛’,五天四夜滴水未进。”
“途经西域诸国,有的国王礼遇,资助盘缠;有的地方官阻拦,甚至意图加害;曾被强盗劫掠,险些丧命;曾因拒绝放弃信仰而遭囚禁;也曾因长途跋涉、水土不服而重病缠身,奄奄一息。”
“走过高昌,受国王鞠文泰厚待,却因不愿停留而绝食明志;他翻越雪山,寒风如刀,冻毙同行者。”
“他游历天竺诸国,在那求学数年,遍访高僧,精研佛法,舌战外道,声名鹊起……”
“最终,他携带数百部梵文经卷,跋涉山野,历时十七年,重新回到长安............”
道士说完,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早已听得怔怔出神的玄奘:
“那个玄奘,没有锦斓袈裟,没有九环锡杖,没有皇帝御弟的名头,没有三个神通广大的徒弟鞍前马后。”
“他走的每一步,都是靠自己;他过的每一难,都是真实不虚;他取得的每一卷经..........”
“法师,”道士的目光仿佛能穿透玄奘的躯壳,直视他的灵魂:
“你觉得,你与他,谁才是那颗取经的‘真心’?谁……又可能是那被安排、被保护、被‘考验’着的……二心?”
玄奘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另一个“自己”的故事,像一面最清晰的镜子,猛然照出了他这一路走来的“轻松”与“异常”。
皇帝的厚待、徒弟的神通、菩萨的“关照”、甚至连“磨难”都像是一场场设计好的戏码……对比那个孤身穿越生死绝地、全靠信念与双脚完成伟业的玄奘。
他此刻所经历的一切,突然显得那么……虚幻,那么……被动,甚至那么……不真实!
深沉的惭愧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贫僧,惭愧。”
“法师,还有的挽回。”道士微微一笑,在他的视线之下,说道:
“你是想做一个只会听从他们吩咐,按部就班的牵线木偶还是说.........”
“一个真正能将佛法精义传授天下,度化众生的人?”
玄奘猛地抬头,眼中再无丝毫犹豫,斩钉截铁:
“当然是后者!”
“很好。”道士脸上笑意加深,伸手入怀,取出两本看似寻常的书册,递到玄奘面前,“既如此,这两本书,便送与法师,细细感悟。”
玄奘双手接过,触手微温。
“那么,法师,有缘再会了!”道士哈哈一笑,拂袖转身,便欲离去。
“道长且慢!”玄奘连忙追问,“还未请教道长尊姓大名!”
夜风中飘来两个字:
“余麟。”
话音落处,道士身影已如青烟散入夜幕,杳然无踪。
玄奘只觉眼前微花,定睛再看时,篝火依旧噼啪,白龙马在旁轻嘶。
自己仍端坐原地,仿佛从未离开。
唯有手中那两本实实在在的书册,证明着方才并非一梦。
他低头,就着火光,看清书名。
《大乘道法》
《太上佛法》
“余麟……”玄奘喃喃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明悟之光:
“贫僧,明白了。”
他不再多言,盘膝正坐,就着跳跃的火光,轻轻翻开了第一页。
没有佛光冲天,没有异香扑鼻。
只有平实的文字,却如清泉,流入心田;如利剑,劈开迷障。
他看得极慢,极认真。
时而蹙眉深思,时而恍然颔首。
渐渐地,他背后虚空之中,有淡淡光影酝酿。
光影流转,缓缓勾勒出一尊佛像的轮廓。
那佛像面容模糊,非任何一尊已知的佛陀菩萨……依稀是玄奘自己!
佛像无声,唯有篝火噼啪,映照着僧人与他身后那尊……“我心”。
夜还长。
路,已在脚下悄然转向。
直到破晓之际。
天空之上传来嘹亮的声音:
“师父!俺老孙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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