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五章 朔方城（下）
蓝菏：“……”
她也是头一次见主动送上门来的叛徒，一时间，原本抓到姚方明小尾巴，琢磨着该怎么合情合理把人做掉的小兴奋都暂停一瞬。
虽说击杀叛徒也是一项功劳，但蓝菏在路上早就做好了姚方明十分难缠的准备，如今积压许久的心理准备一朝落空，看着即将如她所愿去死的姚方明，她竟是有点兴致缺缺。
此人这般没骨气，还突然脑干缺失上门送死，虽然不再像小强一般恶心人，但却很没有挑战性。
脑子里这般想着，蓝菏手上也不停，帮姚方明订购禁言术、定身符和麻绳套餐后，她这才稍稍回头，看向那位副手。
“你叫什么名字？”
副手浑身一颤，低下头，根本不敢与蓝菏对视，恭恭敬敬道：“小人姚初九，是平阳姚氏的旁支。”
蓝菏若有所思地看着姚初九。
除了姑苏蓝氏，其他家大业大的家族为了保证主脉的繁荣昌盛，几乎每一代宗主都会极力打压旁系，除非是飞扬跋扈废柴但实在讨人欢心的金子勋一流，或者如温情一般，凭借自身过分强悍的实力和不可替代性受到一个足够英明神武的家主的扶持。
据她所知，姚方明虽然生存能力和押宝的能力很强，但他并不是一个英明神武到有魄力和自信能压住旁支的家主。
而能做上家主副手的位置，无一例外都是宗主的心腹，哪怕对方是个客卿或者外姓长老蓝菏都觉得非常正常，甚至可以算是姚方明的同党，顺手一起杀了的事。
可偏偏对方自称是旁系，那就很耐人寻味了……
所有来过姑苏蓝氏听学的学子都知道，想在蓝家顺利毕业，各家的世家谱系是必背材料，对外人如此，对自家孩子要求只会更加严苛。
蓝菏将平阳姚氏的谱系从记忆殿堂积灰的角落里扒拉出来，确实发现了“姚初九”这个名字。
她还想起来，当时因为感觉这个名字起得怪敷衍，她还特意去了解了一下这个人的生活状况。
身份上，姚初九是姚方明嫡亲妹妹的私生子，年纪和她家忘羡差不多大，生父不详，生母难产而亡后他被登记为姚姓，因为是初九那天出生的，所以就叫姚初九。
——真是敷衍得不能再敷衍的名字和无比典型的私生子待遇。
不过年纪轻轻就能从姚家受尽白眼的身份死角爬上宗主副手的位置，这个人的心计能力绝对不差！
种种想法在蓝菏脑海里划过只用了短短一瞬，她手执惊鸿，神情明灭不定。
将人重伤再捆起来丢到姚方明旁边一起发落和升起的爱才之心在她脑海里反复拉扯。
这么年轻的年纪就能当一个军营的副手的能力诶！要是就这么和废物姚方明一起杀了，是不是有点太浪费了？
如果留下来，以后能不能把他变成和苏涉差不多的牛马丢到阿涣或者阿瑶手底下？说不定还能激发一下鲶鱼效应，让他俩一起卷起来。
但姚初九毕竟是在平阳姚氏长大的，万一他和姚方明有浓厚亲属情谊，那她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然而，姚初九没再给她冷暴力自己的机会，一边顶着畏惧的表情，甚至嘴唇都害怕到哆嗦着微微颤抖，另一边对着蓝菏下跪磕头的动作却干脆利落。
“姚初九身为副使却不敢劝诫宗主，助纣为虐，自知罪孽深重，我愿帮大小姐指认军中有罪之人，只求……只求大小姐……”
他话还未说完，终于从剧痛中回过神的姚方明目眦欲裂，竟是强行冲破了禁言术，淌着满嘴血破口大骂：“姚初九！你敢！”
下一秒，蓝菏一剑抽到姚方明脸上，直接将人抽飞了出去：“别人说话你插什么嘴？懂不懂礼貌？！”
说罢，她“啧”了一声，小声嘀咕：“居然能冲破我的禁言术，没想到修为还过得去。”
或者，是灵力爆发，孤注一掷，也只能冲破她设下的禁言术？
罢了，这不重要。
蓝菏忽视被她扇晕过去的姚方明，转头看向以头伏地，尽显卑微的姚初九，想了想，决定给他一个机会：“我不杀你，现在外面温氏正举兵攻打，我给你一个机会，整合姚氏的弟子，自己赚取军功来换你们的人头。”
如果此人得用，那她就算是帮阿瑶阿涣保留人才，如果不得用也不妨事，天下人才济济，他没有独一无二的本事，人才也不缺他一个。
姚初九全身一震，跪伏在地的脊背更加塌陷，仿佛感激不尽，心悦臣服：“多谢蓝大小姐！”
一跪过后，姚初九立刻踉跄着爬起来，转头一路狂奔离去。
蓝菏看着他的背影，伸手打了个响指。
指尖灵力轻弹，一道隐蔽的追踪咒便如细影般缠上姚初九的背影，无声无息，不留半分痕迹。
做完这层保险，她足尖一点地面，惊鸿剑应声出鞘，携着凛冽蓝光载着人直冲天际，不过瞬息便已抵达最近的城门楼。
*
与此同时，朔方城外
城下厮杀震天，温氏铁甲如潮，旌旗蔽日，喊杀声与兵刃相撞之声几乎要掀翻苍穹。
而城门之上，一道身影稳稳立在避尘剑上，白衣胜雪，气质清冷如霜，正是蓝忘机。
他怀中揽着一人。
少年一身白衣，抹额端正束在额间，眉眼飞扬肆意，唇角噙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正是魏无羡。
他被蓝忘机牢牢护在怀里，身形放松地倚靠着对方，二人姿态无比亲昵。
下一瞬，魏无羡抬手，一支通体漆黑、纹路诡谲的竹笛落于指尖。
——正是鬼笛陈情。
清越又带着几分森然的笛音骤然响起，穿云裂石，直彻战场。
音波所及之处，地面轰然震动，无数土块翻涌爆裂，一具具尸体在鬼魅笛音中有了反应，缓慢爬了起来。
还有无数走尸自泥土中、废墟里、硝烟深处缓缓站起，僵硬的肢体在双方活人惊恐的瞩目中如傀儡被催动，朝着温氏大军悍然扑去。
一时间，走尸嘶吼与敌军惨叫交织，原本压境的温氏阵型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
没有人不会恐惧于这种源源不断、哪怕只留下一截肢体亦会发动攻击的尸身傀儡。
姚初九集结的姚氏弟子亦惊恐地看着眼前这恐怖诡谲的场面，双腿战战，几乎举不起手中的剑。
姚初九脸色惨白，但想起后方姚方明的下场，心底蓬勃而生的求生欲暂时占据上风，他高声嘶吼道：“那是援军！不想死的都赶紧上！只要挣了军功就能保命！”
可他的嘶吼在漫天尸吼与惨叫里，单薄得像风中残烛，根本压不住弟子们心底的恐惧。
姚氏弟子们握着剑柄的手不住发抖，眼前那些缺臂断腿、皮肉翻卷的走尸正疯狂撕扯着温氏修士的身躯，黑红色的污血溅满雪地，断肢滚落的声响清晰可闻。
有人脚下一软直接跌坐在地，剑哐当落地，望着扑杀而来的尸群，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姚初九见状，心头又惊又怒，他咬牙挥剑劈在其中一个意图后退逃跑的弟子身上，剑锋染血，声嘶力竭：“都愣着干什么！温氏已经乱了！赶紧上！当逃兵者，杀无赦！”
见姚初九面目狰狞，双目充血的模样，弟子们终于打了个寒颤，久违地想起这位副使的狠戾手段。
霎时间，求生的本能压过了极致的恐惧，咬着牙跟着姚初九朝着战场冲去。
尸傀依旧不知疲倦地屠戮着，温氏修士的惨叫越来越多，原本严整压境的大军彻底溃散，逃的逃、死的死，黑褐色的尸毒混着鲜血在地面晕开，空气中弥漫着腐臭与血腥交织的刺鼻气息。
姚初九带着残存的弟子在尸群与溃兵间狼狈穿梭，抢在走尸前杀死温氏修士，和一群走尸抢军功，每一次挥剑都能看到尸身溃烂的肌理，胃里翻江倒海，却只能死死忍着。
另一边，蓝菏站在城楼之上，她没有下场，面色堪称冷淡地看着城下的尸山血海。
但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她被衣袖遮掩的双手紧攥成拳，脸色也一点点变得苍白。
尽管魏无羡如今心态平和，已经很努力地不搞虐杀这条路子，但包含鬼道的战争就注定干净不到哪里去。
蓝菏那过分优秀的视力让她根本无法避开战场上那一只只惨白的人类手脚、乃至头颅躯干疯狂地朝着温家人飞扑撕咬的恐怖画面。
即便站得如此高，迎面扑来的都是血腥和腐肉的味道。
这是真正的人间地狱。
蓝菏真心觉得，就算往后每天都吃自家的药膳，她起码未来半个月都不会再沾一点肉腥了。
又忍了好半晌，蓝菏终究还是没忍住，捂住口鼻转头跑回了城内。
受不了了！
她要回去烧热水，烧上满满一大锅，最好能把整座城门一条街都变成澡堂子！
用灵力做这般琐事固然浪费，可她的洁癖，实在容不得满身异味的人就这么闯进城里。
哪怕此刻是高高御剑站在半空的那两个蠢弟弟，此刻在她眼里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脏。
外头的人想要进城？先乖乖给她把洗澡、消杀、净身符三合一全套做完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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