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养了一条毒蛇
半夏要与端砚定亲的消息,很快便在街坊邻里间传开,又引得一通羡慕嫉妒恨。
有那嘴碎的妇人,故意在胡同口拔高了声量,“哎哟哟,冯大夫家的丫头有本事,一个二个都飞上高枝儿定亲了,只不知她自己什么时候才嫁得出去。”
另一个接茬,声音里透着酸意,“人家眼光高着哩,丫头们都专挑高枝儿嫁,寻常人家她哪里看得上?只怕……嘿嘿,难说喽。”
话音未落,芍药已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一块石子“啪”地砸在两人脚前。
她大声骂道,“再敢满嘴喷粪,仔细你们的皮!”
芍药跟医闹打架的悍名早已传开,再加上未婚夫是郭黑,那两人吓得脸色一白,忙不迭地扭头就跑。
一片热闹道贺声中,只有一人沉默——是冯不疾。
他什么也不说,只是饭桌上扒拉米粒的动作慢了许多,眼神偶尔飘向窗外,带着淡淡的怅惘。
冯初晨好笑不已。
私下安慰他,“小傻瓜,丫头们都找到了,姐还能找不到?”
冯不疾一想是这个理儿,又开心起来。
次日,作为姑娘的冯初晨不好出面,仍由王婶代表半夏长辈接待媒人。
不仅端砚和李嬷嬷带着官媒来了,端砚的母亲也亲自来了冯宅。
端砚本姓何,都称他母亲为“何太太”。
何太太拉着半夏的手细细端详,言语中尽是满意,最后将一支雕工精致的莲花玉簪,亲手簪在了半夏乌黑的发间。
她起初对这桩亲事并不情愿——冯家是平民,半夏还是奴籍,经常出入产房……
可这是自家公子亲自定下的,她心里再不愿意,嘴上也不敢说个“不”字。
后来听男人说,连驸马爷都亲口夸过半夏,说冯家两代救过上官如玉,这个情他一直记着。又说半夏是冯大夫亲手调教出来的徒弟,明年还要参加太医院的大夫考核……
何太太这才从心底真正欢喜起来。
她与男人倒不是看重半夏将来能当大夫,他们看重的,是驸马爷竟亲自为那丫头说了好话。
只有驸马爷和公子高兴了,儿子的前程才能越来越好。
下晌,端砚又来了冯宅。
他如郭黑一样,拿了一个包裹来。
他把包裹交给木槿,笑道,“送冯小哥和小书平的。”
木槿见里面有三个油纸包,自是知道第三个给谁。
笑道,“我会交给半夏姐。”
端砚红了脸,又让她把冯初晨请过来,呈上上官如玉的亲笔信。
信里的意思是,他与冯姑娘终于成为亲家,他高兴得夜不能寐。为庆祝端砚和半夏定亲,明天晚上他会邀约明家兄弟来冯宅吃饭。
那就是个任性的主儿。
冯初晨见端砚热得使劲扇着大折扇,汗水依然把后背上的衣裳浸透,想到了做什么。
她问道,“长公主府有冰窖吧?”见端砚点头,又道,“我让吴婶做样不一样的美食,需要很多冰。”
“多少?”
“至少两大桶,不行就算了。”
冯初晨也会制冰,但太麻烦,制出来也不多。
端砚笑道,“只要说公子有用,但凡府里有的东西都要得到。什么时候要?”
“明日一早。”
用冰冻雪糕,需要的时间比冰箱长,要从早冻到晚上才行。
模具和竹签早就做好了。
次日一早,端砚亲自赶着一辆马车来了冯宅,抱下用褥子包裹住的两大桶冰。
冯初晨和吴婶已经做了三十支雪糕,放进冰里。
她们做了牛奶口味和绿豆口味两种。
下晌申时末雪糕完全冻好,拿出一根给冯不疾吃。
他虽然身体好多了,还是不能多吃凉性食物。只准他吃了小半根,剩下的王叔平吃。
冯初晨和几个下人吃了一根,又拿了一根送郑家小姑娘。
酉时初,一身汗的明山枫来到冯宅。
给了他两根雪糕吃,他惊为天物,吃完又伸手要。
吃完还要。
冯初晨摇头,“做的不多,省着吃。”
戌时初,上官如玉和明山月来了。
主子每人三根,郭墨、端砚等下人每人一根。
几人都惊为天物,又讨要。
冯初晨道,“只剩六根了。”
上官如玉忙道,“不吃了,我们各带三根回府孝敬爹娘。”
明山枫还想吃,“我娘不能吃凉的……”
明山月皱眉道,“已经十六岁的人了,还那么嘴馋。”
明山枫使劲朝他翻了个白眼,“昨儿我才满十六岁,还小呢。”
这话落入冯初晨耳中,让她微微一怔,直觉哪里不对,而且非常严重那种,可就是想不起来。
她忍不住又问了一句,“明二爷的生辰是昨日,七月十七?”
“可不是。”明山枫愤愤不平,胖脸气得通红,“还是不懂事的孩子呢,为何不能多吃一根?”
见自家姑娘愣愣的没反应,王婶忙小声问道,“那就给明二公子多吃一根?”
人大面大,他都那样说了,不给一根好像不好。
冯初晨点点头,“那就少给明府带一根。”
明山枫如愿拿着雪糕跑去另一间屋吃,胖胖的身体异常灵活。
晚上,冯初晨躺上床,明山枫的生辰又跃入脑海。
之前她只知道明山枫生于建安五年七月,具体哪一天不清楚。
七月十七,七月十七……
她终于想起来了,如一道惊雷劈开重重迷雾,惊得晚上都未歇息好。
次日一早,郑河过来笑道,“家里腌菜吃完了,我娘让我来要半碗吴婶泡的泡菜。”
每日早晨,郑家兄妹都会找借口来冯家一次。
送他出门的时候,冯初晨低声道,“我有急事要见明大人,越快越好。”
郑河点点头。
下晌,郑河过来对冯初晨说道,“明日上午巳时初,明大人会去我家。”
次日,冯初晨找借口去了郑家。
来到上房,明山月一个人坐在八仙桌旁。
他起身道,“冯姑娘请坐,何事?”
冯初晨面色严峻,“明二爷生于七月十七?”
明山月目光中透着疑惑,点头道,“是,有何不妥?”
冯初晨道,“王婶曾同我说,我被捡回家时身子极度虚弱,大姑衣不解带守了我整整三日。万幸那几日来请接生的人极少,统共只两家,都是王婶去的。也就是说,那年七月十五至十七那三日,明府没去请过我大姑。”
她顿了顿,抬眼直视明山月,“可我听李嬷嬷说,明夫人生二爷时,府上婆子曾两度去家里请我大姑。第一次,大姑已去了别家。
“次日再去,又正逢另一户人家抢先一步。婆子说明夫人情况危急,我大姑以‘先来后到’的理由,仍要去先请她的那家。为此,那婆子还与我大姑推搡了几下……”
那时明府主子大多随御驾亲征,府中只剩待产的明夫人、掌中馈的夏氏、年幼的明三老爷和明山月。
李嬷嬷不会妄言,那婆子不敢撒谎。那么说谎的,便只能是当时主持内务的夏氏——她根本没让人去请过冯医婆。
不止这一桩。一个月后,重伤的老夫人回府,夏氏推说染了风寒怕过病气,未能近身侍奉。明夫人只得拖着产后未愈的病体,亲自服侍婆母整整一月,以致“脱阴”之症更加严重。
冯初晨将李嬷嬷与王婶的话细细道来。
“我大姑,因此被明夫人和李嬷嬷误会,怨恨了她十几年。”
明山月脸色骤然沉下,眼底凝起寒霜,“你的意思是……我娘生二弟时,夏阿婵压根未派人去请过冯老大夫。她就是想让我娘落下病根,甚至……一尸两命。”
他脸色绷紧,带着压抑的怒意,“升米恩,斗米仇。她所求的,恐怕是做明府永远的女主人。”
毫无疑问,夏氏出卖明府是板上钉钉了。
薛家忽然对旧案警觉,就是夏氏将祖父的疑心之言递了过去。
明山月派人去调查了那天卷帘的小丫头和尤婆子。
小丫头是明府副总管的侄女,姐姐还是明夫人的二等丫头。
而尤婆子的独子残疾,却娶了个漂亮媳妇。据说尤婆子夫妇为人十分活络,与姑太太跟前的婆子关系很好。在夏氏主管中馈时,经常得些挣钱的活计……
明山月断定,若谁把祖父那句话传给夏氏,一定是尤婆子了。
冯初晨唇角掠过一丝冰冷的弧度,“我去年两次遇险,险些丧命,背后指使之人,也应该是她啰?”
明山月缓缓点头,眸色愈沉,“是她无疑了。人心不足蛇吞象,明家将她当亲女养大,给与她尊荣、倚仗。她却为了一己私欲,不仅害我明家人,还将整个明府置于险地……”
他忽然止住话头,眉头微蹙,“不对。我娘生二弟时,她尚未出阁,怎知日后孔家会败落、她会和离归府?那时……她便存了害我娘的心思?”
他垂眸沉思良久,再度开口时,声音里透着彻骨的寒意,“之前我们只当她贪图中馈之权,如今看来,她的胃口比我想象的大得多。还在闺中时,便开始谋划了——不仅要害我娘,还要图谋整个明府。”
他冷笑一声,“真是养了一条毒蛇。之前倒轻视了她,以为她只是贪些小利……可惜了祖父祖母待她的一片真心。”
冯初晨听得心惊,轻声问道:“她是想把你娘害死,然后当你爹的续弦,成为明府永远的女主人?”
明山月摇头:“我娘生二弟时,她已定亲,次年便要嫁去孔家。”
他顿了顿,唇边勾起一抹讥诮,“夏阿婵嫁进孔家,本就另有缘故。听我娘说,她眼光极高,心仪的男儿不仅要相貌俊逸、出身高门,还须有本事、有前程。
“可京城人人知道,她九岁才入明府,生父只是个五品千总,之前一直生活在西北乡下。哪怕极得我祖父祖母宠爱,真正出类拔萃的男子,也不愿娶她。
“听说她曾看中我二叔,只是二叔无意,才作罢。祖母和我娘为她的亲事颇费心神,可挑来拣去,人家愿意的,没一个入得了她的眼。
“那年祖母办牡丹宴,她与一位姑娘嬉闹时失了分寸,她不慎撞向孔睿,二人双双跌落湖中。看是意外,可许多人都说……她是故意的。”
冯初晨听得瞠目,这位姑太太,竟真是敢想敢做的主。
她问道:“孔家犯事前,也是高门?”
明山月点头:“孔家是簪缨世家,前朝出过两位尚书,本朝也有一位侍郎,族中子弟多在各地为官。孔睿更是生得俊俏,十八岁便中了举人。
“那日落水后,孔家老太太极是不悦,着实讥讽了祖母几句,还想让夏氏嫁给另一个庶子。祖母气得落泪,却还得为她筹谋,硬是把二人的亲事定下。
“后来孔家犯事,家主被斩,族人流放……祖母又想法子让她和离,接回府里住到现在。”
明山月说到这里,眼中的寒意几乎凝成冰霜:“没成想,她竟是这般报答我家的。”
冯初晨叹道,“若老太太知道她这样,不知得多伤心。”
明山月点点头,压下翻涌的怒意说道,“我会盯紧她。多谢你的提醒。”
“只是盯紧?”冯初晨不解地反问。
“我发现她可能私下跟薛家有联系,留着还有用。”
明山月起身告辞。
马车转了两条街,进了一处宅院,又换了另一辆马车。回到明府,从侧门入内,直接去了外书房。
他一进去就说道,“去,把正院的李嬷嬷找来。”
李嬷嬷进屋,曲膝行了礼,“大爷。”
明山月道,“嬷嬷,当初我娘生二弟时,派谁去请的老冯大夫?”
李嬷嬷不知大爷为何突然问这些,她垂目想了许久,才抬头道,“好像是姑太太跟前的刘嫂子,哦,就是她,第一次没请来冯老大夫,次日又去请……
“那日,夫人痛得声音都吼不出来了,怕吓着三老爷和大爷,姑太太把你们送去了上官府,姑太太和上官二夫人守在正院。刘嫂子第二次去请,又未请到。
“晚上,大夫人总算生下二爷,跟着又血崩,凶险得紧。好在善御医和周女医都在,施了止血针,才将人从鬼门关上拉回来。”(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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