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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9章 我不信(二合一万字大章,为盟主团团霸加更)


酒过喉咙,如一条火路,坠进了胃里。

    林思平忍著呕意,亮了亮杯底:「大哥,四哥!」

    胡鲲没动,既不端酒,也不说话。

    胡刚看了看后面的林思成:林思平没这个魄力,更没有这份临机决断的应变力。他甚至还不知道,林思成为什么让他敬酒,为什么让他给老四赔罪。

    但杀人不过头点地,天大的仇,今天也得放一放。

    他叹了口气:「老四!」

    胡鲲没动,依旧冷著脸,像是不太满意。

    他是答应过林思成:只是林思平猜出哪一桌全是酒,就算林思平赢。

    但答应归答应,他压根没想过,林思平真有这个能耐。

    暗忖间,他往对面看了看,林思成笑了笑,又冲他抱了抱拳。意思很简单:四哥,通融一下。但胡鲲依旧站著不动。

    胡刚没功夫跟他磨牙,戒尺一点:「过!」

    「谢谢大哥!」

    林思平感激的说了一句,绕过胡鲲,走向下一桌。

    宾客们跟著往前走:「怎么回事,这一桌怎么不猜了?」

    「好像胡鲲把水换成酒了!」

    「咦,新郎是怎知道的?」

    「都到这时候了,你还有功夫管这个?」

    「那我管什么?」

    「你没看出来,胡老四这是要搞事?」

    「我靠?」

    回头一看:果不然?

    胡鲲冷个脸,盯著林思平的背影。

    还有五桌,如一马平川,林思平指哪杯,哪杯就是糖水。

    宾客们半是好奇,半是戒备:好奇的是,胡鲲指使堂弟把杯子都换了一遍,为什么林思平还能猜这么准戒备的是:胡鲲打小就浑,哪怕当了八年兵,甚至都工作了,但并没有改观多少。所以,今天这事他只要起了头,肯定得有个结尾。

    无非就是什么时候发作。

    暗忖间,又过了四桌,林思平来到楼门口。  

    但这一次林思成并没有打手势,而是走到桌子前,端起了酒杯:「大哥,四哥,各位押状公大哥,今天辛苦了,我人小言轻,借花献佛……」

    年龄确实挺小,但这做派却挺大气。怪不得楼底下折腾了这么久,押礼先生连面都没露一下?胡刚暗暗转念,端起了一杯。传喜郎扒著桌子瞅了一圈,也端起了一杯。

    看胡刚使著眼色,六个副妆公紧随其后,他们先是闻了闻,又看了看桌上那两杯:这十杯,没一杯是糖水。

    看来又被老四给换了。

    仿佛突然开了窍,林思平快走几步,端了一杯,恭恭敬敬的往前一递:「四哥!」

    胡鲲没动,只是淡淡的瞥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林思成:「兄弟怎么看出来的,这桌上全是酒?」林思成笑了笑:「糖水杯子里有絮!」

    胡鲲愣了愣:「什么东西!」

    「絮,就是糖丝儿!」

    说简单一点:关中的水质稍有点硬,硬水离子(Ca*/Mg2+)与糖中有机酸结合,会生成絮状的钙镁皂。这东西是半透明的,极低温下才会呈白色。像这种零下的天气,肉眼看基本看不到,除非端起杯子慢慢的晃。

    但别说端杯子了,林思成离著好几米远,连桌子都碰不到。

    他看的是太阳:阳光照在糖水杯子上,会在另一边投出絮状的阴影。

    胡鲲半信半疑,让堂弟端来一杯换走的糖水,照著太阳看了一下:果不然,几条绕成一团的线影投射在杯壁上。

    但极细微,也极淡,似有似无,若隐若现。

    一群人恍然大悟:怪不得,林思成要求看热闹的人离远点,原来是怕遮住太阳。

    「兄弟好眼力!」胡鲲笑了笑,「我愿赌服输!」

    然后,他挥了挥手,堵在楼门口的几个小伙让开了路。

    林思平端著杯子,脸色一点一点的黑了下来:他双手举了半天,胡鲲全程斜著眼睛。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泡狗屎。

    眼看他挂不住脸,立马就要发作,林思成见缝插针:「哪怕是糖水,也喝了十好几杯,思平,你给顾明敬一杯……」

    林思平咬著牙,把杯子递给顾明,顾明接到手里,拍了拍他的肩膀:意思是今天有天大的火,他也先忍下来。

    杯子齐齐的举了起来,九杯酒喝的涓滴不剩。

    林思成又抱抱拳:「各位大哥,不好耽误了吉辰,我们先上去了!」

    胡刚笑了笑:「好!」

    胡鲲依旧没说话,盯著林思平的背影。

    等人进了楼门,胡刚皱著眉头:「老四,差不多就行了。你要心里有气,改天我单独叫思平出来,给你赔罪。」

    胡鲲笑了一声:「你觉得他会弯下腰来?」

    之前肯定不会,但现在,真就不一定。

    「到时候,我把他那位堂弟也叫上!」

    「再说吧!」胡鲲不置可否,转身而去。

    胡刚叹了口气:「胡振,去通知车队,提前打火热热车。」

    「大哥,没那么快吧?」传喜郎咂摸著嘴唇,「估计四哥还会捣乱!」

    这是肯定的,但六叔就在楼上,就在嫁房的对面,胡鲲即便捣鬼,也不敢太过分。

    胡刚笑了笑:「去吧!」

    胡振去找车队长,胡刚叫了几个族弟,给院子里的宾客发烟敬酒。

    另一边,胡鲲身边围著一伙。他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就说了三个字:换套餐。

    旁边的人都知道,他是在给楼上的人发信号。

    往楼上看了一眼,胡鹏忧心忡忡:林思平怕是惨了。

    「四哥,别太过火了,不然六叔会生气的!」

    胡鲲收起手机:「放心,我知道!」

    说著,他又摆摆手:「来,摆桌子,上离娘酒。不多摆,就摆三桌,每桌三杯。」

    没指望林思平喝这个酒,他更没指望,林思平能把楼上那几关全部过完。

    但人的耐心是有限的,他不信,以林思平的性子,能一直压得住火不发作?

    所谓积沙成塔,积少成多。都不需要别人闹,林思平自己就会闹起来……

    林思平阴著脸,捧著捧花进了楼门。

    刚踏过门槛,看楼道口没有人,林思成伸手一拦:「来,笑一个!」

    林思平愣了愣,勉强的挤出一丝笑。

    林思成不满意:「自然点!」

    话还没说完,林思平的脸又垮了下来:「思成,他们这样,你让我怎么自然?」

    「自己种的果,再苦也得吞!」林思成盯著他,「我就问你:今天这婚,你还结不结?」

    林思平咬了咬牙:「结!」

    林思成继续问:「既然结,那你能不能想明白,他们为什么这样?」

    林思平点点头,又摇摇头。

    点头的意思是,他先上车后补票,让胡家丢了好大的人,于情于理,今天都得治治他。

    摇头的意思是:胡鲲摆明是存心的,就是要逼著他自个掀桌子。但他想不明白,如果仅仅只是为了给他个难堪,何必这样锲而不舍,三番两次?

    「既然能想明白,那就咬牙忍著,哪怕心里恨的冒火,也得等过了今天再说。」林思成笑了笑,「更何况,有我和顾明在,也不可能让你受太大的委屈……」

    林思平顿了一下,又点点头:就刚才那一关,如果不是林思成,哪怕胡刚有意放水,他少说也得喝个七八杯芥辣水。就他这迎风就倒的体格,能不能坚持完婚礼都还是两说。

    再者,爸妈和表舅(顾开山)都在刚刚打了电话,三个人就一个意思:今天林思成怎么说,他就得怎么干。哪怕林思成让他吃屎,他也得捏著鼻子往下吞………

    林思平呼了一口气,又笑了笑:「思成,我明白!」

    这次自然了好多,林思成满意的点点头:「行,那上去!」

    几个人踏上台阶,顾明忧心忡忡:「成娃,前面的关,估计也不好过!」

    当然不好过,但再难也得过。

    林思成偏著头,顺著楼梯的缝隙瞅了一眼:「武的交给你,文的交给我!」

    顾明没听明白:「「什么是文的?」

    「猜谜,对诗,对对联。」

    这个确实是林思成的强项,顾明倒是会点儿,但他没林思成的急智。

    「武的呢?」

    「抱著伴娘深蹲,驮著伴娘做伏地挺身……」

    话还没说完,顾明就开始搓手:「这个好!」

    「别急,还有。」林思成给他打预防针,「说不定还得出丑搞笑,也说不定还得唱歌跳舞,更说不定,还得扛揍……」

    顾明眨巴著眼睛:前面几种都好理解,无非就是林思平或林思成输了,惩罚由他来做。

    但挨揍……关中哪有这节目?

    林思成叹了口气:确实没有。

    但刚才那一关,关中同样没有,不也照样搞出来了?

    那是浙闽赣三省交界处,佘汉混居地区的拦门十八碗。但不全是酒:其中有三碗蜂蜜水,三碗葛根茶,三碗莲子汤。最后那九碗才是酒,但全是五度左右的糯米甜酒,而且是新郎伴郎分著喝。

    这儿倒好,直接来了个「拦门十八关」,搞了整整一百八十碗?

    转著念头,林思成又交待:「反正你做好心理准备:让我打拳还行,但让我跳舞,想都别想。」「放心,跳不好我还跳不坏?」顾明拍著胸口,「大不了今天这张脸全扔这了!」

    林思平有些过意不去:「思成,哪我干点什么?」

    「你什么都不用干,会笑就行!遇到懂的,就答两句,遇到不懂的,就装糊涂……」

    说著,林思成又往后看了看:「春梅姐,三嫂,你们看著点:最好拿根牙签,但凡思平冷脸,你们就扎……

    春梅姐和三嫂猛点头。

    林思平的爸妈不单单交待过儿子,也交待过她俩:今天一切以林思成的指示为标准,林思平敢不听,就让她俩用大耳刮子抽。

    再说了,与其让林思平板个死人脸,还不如让他疼的吡牙咧嘴……

    暗暗转念,三嫂看了看春梅,又朝前努了努嘴:思成年纪最小,没想到这么沉稳?

    春梅姐得意的笑了笑:那当然。

    不然,出了状况的时候,自己为什么不找坐在楼上当吉祥物的四堂叔,反而求三爸把思成哄过来?其他都不说,只要思成在,今天这新娘肯定能娶回家,今天这架也肯定打不起来。

    顶多费点波折………

    正暗暗转念,前面突地一停,春梅姐擡头瞅了瞅:

    正好到了一楼与二楼的平台上,往下的楼梯,就他们来的方向通著,往上的却用胶带封了起来。但没封全,只封了上面的大半截,留著下面的小半截,想要过去,必须得蹲著钻过去。

    再往上看:平台的顶上粘著一只气球,里面好像装著东西,几个伴娘趴在楼梯上,其中拿著一根一头绑著针的棍子。

    看到林思平,几个伴娘嬉嬉哈哈:「新郎官来了?」

    「快快快……姐妹们快来看:这有个伴郎,长的跟明星似的……」

    「呀,真的唉?帅哥,有没有女朋友?」

    正闹著,拿著棍子的那个挥了两下:「别乱发骚,先办正事!」

    说著又往下一指:「谁是红郎?」

    林思成举了举手:「我是!」

    「帅哥,听说你很厉害吗?」她笑了一声,用棍子指著气球:「这一关叫金玉满堂:里面有十张钱,七张是练功钞,三张真钞。

    你们派一个人,我把气球扎破,等钱飘下来,让你们派来的人用筷子夹。要求不高,能夹一张真钞就算过关,按气球里的提示,演个节目就可以剪断胶带走上来。

    能夹两张就算优秀,节目也免了。能夹三张,我们背你们上来……不过先说好啊:新郎不算,只算伴郎……

    说著,她又数了数:「咦,就你们两个伴郎?」

    「对,就我们两个!」林思成回了一句,指了指胶带,「如果一张都没夹到呢?」

    「当然是演完节目,从底下钻过来!」伴娘咯咯咯的笑,「放心,节目不难。」

    林思成叹了口气:「新郎也钻?」

    伴娘挥著棍子:「当然,一视同仁!」

    看了看底下那个洞,林思平又有黑脸的架势。林思成瞪了他一眼,看著顾明:「你来,还是我来?」这是动手的活,肯定算是「武」的那一类,但说实话,顾明著实没把握。

    乍一看,好像很简单,但谁要觉得简单,可以试一下:眼力得有多好,才能在雪花一样飘下来的钞票中,分辨出真钞和练功券?

    而且得用筷子夹,而非用手抓。

    顾明头摇的波浪鼓一样:「你来!」

    林思成点点头:但凡换个人,今天这游戏百分百的输。

    就林思平那性格,他还能心甘情愿的去钻那狗洞?

    就算侥幸夹到一张,估计之后的节目也是故意为难人的那种。

    转念间,他擡起头:「筷子呢?」

    「接著!」

    伴娘顺手一丢,又举著棍子往前一捅,「开始了昂……」

    话都没说完,「嘭」的一声。

    响的又快又急,林思平和顾明被惊的激灵的一下,然后对视了一眼:这娘们怎么这么坏?

    林思成筷子都还没接稳,她就扎?

    但看他,好像一点儿都不急?

    林思成顺手一捞接住筷子,不慌不忙撕开外包装,把一次性筷子掰开。

    还好,至少没给一双断的……

    转著念头,他擡起头来:都是新钞,落的很快,眨眼间就到了眼前。

    然后,「嗖~嗖」

    就站在旁边,顾明和林思平都没看清林思成怎么擡的手,就感觉眼前一花。然后,林思成就不动了。低头再看:不知什么时候,筷子上多了两张红钞。

    仔细再瞅:两人离得如此之近,却依旧没办法分辩,林思成夹住的这两张是真钞,还是假钞。关键的是,他出手怎么这么快?

    伴娘也被吓了一跳,楼梯上爬了一圈脑袋,叽叽喳喳:「呀,真快,跟演武打片似的?」

    「别急著发骚:耍帅没用,要准才行。」

    「哈哈……得多准,一杆进洞?」

    「当然,但光准还不行,还得会夹……」

    一群伴娘嘻嘻哈哈的开著玩笑,顾明瞥著嘴,林思平则目瞪口呆,像是没想到:一个个年纪轻轻,人模狗样,怎么这么黄?

    林思成早已见怪不怪:只要女人凑一块,保准不出三分钟,就敢一块儿开黄腔,而且绝对比男人还黄。就像部队里:女兵开起玩笑来,八年的老兵都得捂著脸走……

    转念间,拿棍子伴娘走了下来:「帅哥,来给我检查检查,你夹的准不准?」

    有人起哄:「苏姐,你准备查哪:棍子还是筷子?」

    女人把棍子夹到胳膊底下:「哪个粗查哪个!」

    楼上传来狂浪一般的笑声。

    林思成没说话,隔著透明胶带的空隙,把筷子伸了进去。

    女人笑著,把钞票接了过去,随即,笑容像是冻到了脸上。

    正面,没有字?

    翻过来,还是没有字?

    这两张,竟然是真钞?

    但不可能。

    她们之前专门试过的,用的不是练功钞,而是红纸。

    因为红纸比较轻,落的慢,真钞稍重,落的快。再加颜色不一样,所以很是显眼。但即便如此,试了十次,胡鲲也只夹中了四次,每次只能夹一张。

    换成练功钞之后,他一次都没成功过。而且胡鲲当过兵,现在又是警察,不论是眼力还是敏捷性,都要比普通人高。

    那眼前这两张是怎么回事,这个小白脸怎么夹住的?

    像是不敢置信一般,苏敏看了看钞票,又看了看林思成的脸。

    楼上还在开黄腔:「苏姐,怎么检查这么久?」

    「估计是不太满意,太细了……」

    「哈哈哈哈哈……

    楼上笑的天翻地覆,苏敏扬了扬钞票:「真的!」

    什么?

    霎时,笑声戛然而止。

    然后,「腾腾腾腾腾」,从上面奔下来五六位。

    有的穿著礼裙,有的穿著便装,全都瞪大眼睛,瞅著苏敏手里的钞票。

    没错,确实是真钞,但怎么可能?

    假钞是她们特意挑的,「练功券」三个字,就只有大米粒大小。

    谁不信谁可以试一试:别十张,就两张,一真一假。也别从楼顶上往下扔,就夹在手里洒出去,让他分辩一下,哪一张是真,哪一张是假?

    有人突发奇想:「会不会调包了?」

    「不懂别胡说:全是从银号取的连号的新钞。」

    意思就是:想调也调不了。

    「那他怎么夹到的?」

    「不知道。」

    当时,所有人都在往下瞅,九成九的眼睛都盯在林思成身上。就听「嘭」的一声,气球炸开,钞票洒了下去,如天女散花。

    有钞票遮著,压根没人看清他怎么出的手,怎么夹住的。就感觉他只是擡了一下胳膊,等所有的钞票全部落地后,筷子上莫名其妙的多了两张。

    一群女宾面面相觑:刚才就觉得,这伴郎在耍帅。

    现在再看:原来人家是真帅?

    正惊诧著,林思成收起筷子:「过关了没有!」

    愿赌服输,拿棍子的伴娘点点头:「过了,第二关!」

    说著,一个穿便装的女孩拿著剪刀,剪断了胶带。

    踏上楼梯,看到角落里的一张纸条,顾明顺手捡了起来,定眼一瞅,他「嗬」的一声:「成娃你看!」上面写著一行字:所有伴郎加新郎,蹲下学狗叫,然后从胶带底下钻过来。

    不用猜,肯定是刚才那一关输了之后的惩罚:要光是学狗叫,倒也无所谓,但你得边狗叫边钻狗洞……顿然,林思平的表情又有管理不住的趋势,林思成淡淡的瞄了他一眼:「要不,我把棍子上那根针换过来,给春梅姐,我估计她们挺乐意?」

    废话,今天这些关卡全是冲他来的,只要林思平能受罪,她们当然乐意。

    林思平飞快的摇头,努力的挤出笑。

    几个人继续往上走,到了二楼与三楼的平台。还是和之前一样,往上的楼梯口封著胶布,只封上半截,留著下半截。

    楼顶上同样粘著东西,但不是气球,而是一只红包。

    姓苏的伴娘拿棍子指了指:「这一关叫兄弟齐心,规则很简单:你们把红包取下来就行。可以跳起来够,也可以叠罗汉。」

    「如果跳起够的话,只能原地跳,叠罗汉的话,最下面的人必须得蹲著……」

    顾明瞅了瞅,眼睛突了起来:这不是扯几巴蛋?

    这楼是九十年代末,房地产政策刚放开时修的那种单位福利楼,质量贼好,层高至少有三米。目测一下,这楼顶还要更高一点,差不多三米一,更或是三米二。

    如果是三米一,顾明应该能够得著:篮球的篮筐离地三米零五,他经常扣篮。

    但有个前提,必须助跑。如果原地跳,他顶天了够三米。

    关键的是,他今天穿的是皮鞋。如果不想崴脚,就只能光著。肯定又得打个折扣:可是是两米九,甚至是两米八。

    剩下的二三十公分怎么办,拿嘴吹?

    叠罗汉更不可能:哪怕最下面的人是他,蹲著的话,肩高离地也就六十公分。站他肩上的人,站立摸高至少要两米五。

    最少最少,还得找他这么高的人来,最矮也得一米九左右。但林思成只有一米八过一点,林思平更矮,也就一米七五。

    总不能,三个人叠?

    林思平哪怕敢上,林思成也不会让他上。

    看三个人盯著楼顶的红包一动不动,苏敏笑了一声:「取不下来也没关系,做游戏就行。」林思成垂下眼帘:「什么游戏!」

    「简单!」苏敏拍了一下棍子,「新郎和伴郎蹲下叫妈,边叫边从胶带底下钻过来,挪一步,叫一林思成眼睛一眯,瞳孔里闪过一抹光:「叫谁,叫你?」

    「哟,挺凶的吗?你别吓唬我,吓我也没用。我也不占你们便宜……」苏敏扭过头,「婶子,婶…」

    随著喊声,从三楼左边的房间里走出一个差不多五十岁左右的女人,五官周正,打扮的很是气派。林思成瞅了瞅,顿然明了:这女人的眉眼,与胡鲲至少有五六分相似,十有八九就是那位的妈。「这位是新娘的婶娘,没占你们便宜吧?当然,你们要不愿意,不想喊妈,又不想钻过来的话,我们也不勉强……」苏敏指了指楼梯,「从平台到门口,总共十阶,一阶一个红包,一个最少两千……刚刚好,两个十全十美;……」

    林思成「嗬」的一声:两个十全十美,顶老林同志(林承志)十个月的工资。

    没错,确实拉了个婶娘出来,好像没占多大的便宜,但信不信,底下但凡有人敢喊声「妈」,上面绝对全是「唉」。

    都是年轻人,要是高高兴兴的,玩闹一下倒也无所谓。像顾明这种不要脸的,说不定前一声喊妈,后一声就会嚷嚷著要奶吃?

    但问题是,从头到尾,都没高兴起来过,尽想著法儿的为难人了?

    照这么想,还真有点错怪之前的那四位伴郎了。

    今天这些节目,全都是冲著整人来的。就一个目的:让林思平恼羞成怒,最好是拂袖而去。暗暗转念,林思成擡起头:「伴娘贵姓?」

    「姓苏。」

    林思成笑了一声:「苏小姐是胡四哥的女朋友?」

    那位婶子怔了一下,苏敏的脸上浮出几丝不自然:「和你没关系,你就说,这一关你们过不过?」林思成没说话,转过身看著林思平。

    听到要叫妈,又听到这女人可能是胡鲲的女朋友,林思平哪还能控制得住表情?要不是春梅姐拉著他,他早开骂了。

    但突地,林思成一脸平静,眼中毫无波澜的看著他,林思平猛的一怔愣。

    这个眼神,绝对不是嫌他冷脸。

    恰恰相反,透著些反感,以及厌恶。

    林思平福至心灵:林思成,怕不是要带他走?

    顿然,心中的不满、怨气、怒火,像是潮水一样,瞬间退了个干净。

    说实话,没有哪个男人能受到了这种羞辱:又是学狗叫,又是钻狗洞,又是蹲下叫妈。

    但凡有点志气,但凡有点血性,绝对花一扔扭头就走:今天这个婚,老子不结了。

    但林思平不敢:他今天但凡敢撂挑子,不等明天,他老丈人和楼下那十几个妻兄弟能把他活撕了。他也舍不得:胡佳要相貌有相貌,要身材有身材,要家世有家世,对他更是死心塌地……林思平很清楚,再活三辈子,他也找不到这样的……

    电光火石之间,不等林思成开口,他猛的一扯嘴角,硬是挤著笑:「思成,你别生气……我妈备了红包,在红梅姐这,肯定够……」

    林思成和顾明对视了一眼:林思平都这样的态度了,那还说什么?

    他叹了口气,解下西装。

    顾明愣了一下,瞅了瞅楼顶:「要不我来?」

    林思成把西装拍他手里:「你能够得著?」

    顾明摇摇头:他九成九够不著,但林思成更够不著。

    两人又不是没打过篮球:林思成将将能摸到篮板,顶天了三米。

    林思成又紧了紧腰带:「咱们最后一次打篮球,是什么时候?」

    顾明努力的回忆了一下:「你大一吧?」

    「这不就结了!」林思成斜了他一眼,「你不知道我又长个了?」

    顾明嗤的一声:你长个几吧……

    咦……不对?

    这狗东西好像真长个了:高三的时候,他刚到自己的鼻梁这,现在,好像都超过眉毛了?

    关键的是,自己这会儿穿著鞋,他却光著脚?

    再算一算,高中毕业那年,林思成才十七。包括到这会儿,他才二十一……

    「只是试一试,我先试,不行你再来……」

    说著,林思成又脱了皮鞋。

    顿然,楼上又开始叽叽喳喳:「啧啧……这两条腿,真长……」

    「长的好,身材也好……你看那肩,你看那腰.……」

    「快,问一问叫什么?」

    「好像是新郎的堂弟,也姓林!」

    「光知道姓有什么用,要电话啊?」

    「你怎么不去要?」

    「不知道吧,老娘我有男人!」

    正闹著,林思成往后退了一点,然后两步助跑。

    修长的身影拔地而起,长臂一展,「嘶」的一声。

    然后,他稳稳的落下地来,手上豁然多了一个粘著胶带的红包。

    又如刚才一般,笑闹声戛然而止。不管大的小的,不管是伴娘还是亲戚,一堆女人直勾勾的盯著林思成手里的红包。

    随后,又仰起头,盯著天花板上残留的胶带。

    胡鲲敢设计这个游戏,自然是试过的。他甚至把局里的篮球中锋请了过来:近两米的大高个,穿著专业的篮球鞋,也就将将能够到的程度。

    按他的构想,伴郎肯定是够不到的,除非叠罗汉。但最下面那个人蹲著,只能三个人叠。

    说实话,不说掉下来折胳膊断腿,只要磕一下碰一下,再见点血,林思平就得膈应一辈子。如果他聪明,肯定会给红包。但这两万块肯定到不了胡佳手里,足够他肉疼个好几年。

    所以,胡鲲什么都算到了,就是没算到,竟然有人能够得著?

    林思成比他请来的中峰矮了十多公分不说,还光著脚……

    他穿好鞋,然后把红包往前一递:「算不算过关?」

    苏敏本想说不算:因为林思成助跑了。

    虽然只有两步,但跑了就是跑了……

    都话到了嘴边,迎上林思成的眼睛,苏敏的心里没来由的一颤:就好像是有两把刀,刺进了她的心里。但仔细再看:平和,温厚,淡然,不起波澜。

    错觉吗?

    有可能。

    下意识的,她又想起胡佳爸爸的交待:今天可以玩一玩,也可以闹一闹,但不要太过火……她当然不怕胡佳翻脸,更不怕林思平,但胡佳的爸爸要是生气了,她肯定提掂量一下。

    暗暗转念,苏敏接过红包:「过关!」

    林思成点点头,穿上了西装。

    一行人踏上楼梯,总算是到了新娘家的门口。

    但刚上了台阶,几个人又愣住:门上封著胶带,但这次封的是下半截,上半截空著。

    直对入户门,约摸十米左右是照墙,上面挂著一个大红的喜字。

    左右两边是卧室,中间的地上放著一块玻璃转盘,就酒店餐桌上摆的那种。转盘的边上,摆著一支细高的花瓶。瓶口很小,也就鸡蛋大小。

    苏敏支了支下巴,一旁的伴娘送来了一把包著红纸的长筷子。

    苏敏看著林思平,笑的很得体:「新郎官,这是最后一关:讨喜,所以今天咱们就不堵门了。这里十二个姐妹,还有几个小孩,讨个彩头就行。不多不少,正好十八位,每位两千的红包,你觉得怎么样?」林思平刚要说什么,苏敏话锋一转:「可能有点儿多,所以咱们玩个游戏。看到了吧,投壶:十八支箭,你们投进去一支,就少给两千,挺公平吧?」

    「当然,你们如果不想玩,也不给红包,也可以,我们肯定不会拦。新娘就在里边,你们接了就可以走。但我们就不去酒店了,能省一桌是一桌……」

    话还没说完,顾明的脸就黑了下来:还能省一桌是一桌,你当我们是要饭的?

    三万六,张口就来,你当这钱是用木头板子拓出来的?老顾同志不吃不喝,得存一年半。

    而那瓶离门口都快有十米了,怎么投?更何况,地上那块转盘,难道是摆设?

    投的时候肯定要转起来,投中的机率更小……不,可以说是忽略不计。

    暗暗骂著,他回过头,本来是想劝一下林思平:气归气,千万别任性,忍一下算了,就当拿肉包子喂狗了。

    但怪的是,林思平好像没生气?

    不但没生气,好像还有些不安,紧紧的盯著林思成,眼神闪烁,欲言又止。

    再看林思成,依旧是那副表情:面无表情,不悲不喜。

    但多年的兄弟,顾明一看就知道,林思成生气了,而且是很生气的那一种。

    顾明心里一跳:不是……成娃,你千万别意气用事。八十难都过了,不差这最后一哆嗦。

    今天要是坏了林思平的大事,表姑表姑夫能恨你一辈子……

    暗暗著急,又不好明说,他拉了一下林思成的袖子。

    林思平比他还急,生怕林思成说一句:走,这亲不接了。

    他连忙上前,压低声音:「思成,红包肯定够……」

    包括春梅姐和堂嫂:林思成不混帐,这才多久?

    前两年,他连亲爹亲娘亲爷爷都敢不认,还有什么不敢干的?

    两人对视一眼,往前两步:「思成,快十点半了!」

    按习俗,新娘十二点之前必须进门。司仪要求更早:十二点准时开始婚礼。

    虽然离酒店不过四站路,但绝不能点对点,要留出足够的时间:比如新郎背新娘下楼,比如到酒店后新娘要补妆……等等等等。

    他们的意思是,忍个牙疼,三万六就三万六,给了算了。

    林思成依旧面无表情,不过点了点头。然后看著苏敏:「最后一关?」

    她点点头:「当然!」

    林思成接过筷子,足足胳膊粗的一捆。然后一指转盘:「转!」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林思平和顾明松了一口气:不管怎么样,只要林思成不翻脸就好。他们也没想过林思成能投中,只当是他气不过,想发泄一下。

    十八只箭,撑到头两三分钟就扔完了。

    苏敏露出一丝得意:谅你们也不敢急眼。

    她点了点头,一个女宾用力一转,「鸣」的一声,转盘飞快的转了起来。

    应该是底上抹了胶,花瓶极稳,「嗖」的一圈,又「嗖」的一圈。

    林思平和顾明就感觉:别说投进瓶口里,他们估计连花瓶都碰不到。

    正暗暗转念,花瓶转到第三圈,林思成随手一抽,又顺手一丢。

    「当」的一声,声音又脆又响。

    随即,就如连珠箭,林思成一箭快过一箭。脆响更是不绝于耳:「当当当当当当当!」

    所有人都擡起头,盯著转盘……哦不,花瓶。

    密簇簇的筷子根,齐刷刷的挤在花瓶里,占满了大半个瓶口。仔细再数:不多不少,刚好八根。再看四周:地上没有,转盘上也没有…

    关键的是:转盘还在转,一点儿都没减速,「呜呜呜呜呜~」

    像是呆住了一样,二十多双眼睛齐刷刷的盯著林思成,见了鬼一样的表情:这样都能投的进去?而且是百发百中?

    正惊愕不已,林思成手一伸:「春梅姐,两万!」

    春梅先是愣了一下,又猛的反应过来,连忙拉开包。满满的一包,全是红包。

    顾明瞄了一眼,暗暗一叹:看来表姑表姑父早就做好了准备,准备拿钱开路。

    但问题是,你们不能要了钱,还这么糟践人?

    春梅姐和堂嫂的速度很快,拣两千的数了十个,递了过来。

    林思成接到了手里,往前一递,苏敏眼中闪过一抹喜色,下意识的就接。

    但都已经抓住了,红包像是冻住了一样,死活抽不动?

    苏敏愣了一下,脸上露著讥讽:「怎么,舍不得?」

    「不,能舍得!」林思成松开了手,「我就是想看看,你会把这钱会给谁?」

    「当然是给婶子保管!」

    苏敏挨个捏著红包,确定都是一般的厚,确定里面没空的,转手递给了刚才那位婶子。

    婶子喜滋滋的装进了包里。

    林思成「嗬」的笑了一声:「阿姨,苏伴娘,要不咱们打个赌?」

    两人齐齐的擡起头:「什么?」

    林思成指了指婶子的包:「信不信,你们现在是怎么拿回去的,最后就得怎么拿回来?」

    婶子勾著嘴角,露出一丝讥笑。苏敏「嗤」的一声:「我不信!」

    林思成笑了笑:「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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