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书屋 > 闻道洛阳花正好 > 第二百五十三章 松间问钵

第二百五十三章 松间问钵


年迈的头陀对她一笑,墨微辰不自觉回以笑容。正待上前,视线被忽然闯入的难民占据——

再抬眼,那头陀已不在原处。

她抬脚便追。

“贵客——”身后的汉子跟上来,声音里带着紧张,“人多杂乱,莫要走散了。”

墨微辰什么也没听见。只拨开人群往前挤。难民们挨挨挤挤,有人被她撞了肩膀,有人蹲在地上喝粥,被她碰翻了稀粥,顿时骂声四起。

“走路不长眼睛!”

“我的粥!我的粥!”

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妇人扑上前,用手去捧地上混了泥的粥糊。旁边几个人也围拢上来,推推搡搡,乱成一团。突然的乱象将那汉子被堵在后面,他急得满头大汗,却挤不过来。

墨微辰回头看了一眼,咬了咬牙,转身钻进人群,往殿后跑去。

她穿过大殿,绕过佛像,一路往深处走。廊下空空荡荡,连先前那几个围着头陀的僧人也不见了。她又往更深处探去,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出现一个小小的庭院。

庭中几株老松,枝叶苍翠,遮住了大半的天光,像一片松树织就的天空。地上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满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远处传来模糊的诵经声,混着风吹松针的沙沙响,衬得这院子格外安静,丝毫不闻一墙之隔的混乱人声。

墨微辰站在院中,四下张望,却见不到那头陀。她明明感觉他往这边走的,怎么就不见了?

她在松树下站了一会儿,又前行穿过第二道月洞门,还是一样的景色。空荡荡的庭院,几株松树,满地青苔。

她心跳加快,开始有些急了。

复前行,脚步在几个院落间穿进穿出,却始终不见那头陀的影子。松影重重叠叠,每一条小径都长得差不多,她转了几圈,觉着那小径总是似曾相识——

这龙兴寺,有这么大吗?

她站在一处岔路口,不辨来路,不知去处,心中焦虑、郁闷、慌张,甚至恐惧,直到——

“嗡——”

一声钵响。

浑厚悠长,似从极深处传来,撞上的不是她的耳朵,而是她的心口。墨微辰浑身一震,脑海里那些浑浊翻涌的情绪忽然平复,只剩一片平静的水潭。

她循着那声音慢慢走去。

穿过一条窄窄的夹道,推开一扇半掩的木门,眼前豁然开朗。第一眼见过的那片松天复又出现,只是这回,最大的那棵松下,多了一位头陀。

年迈的头陀盘腿坐在一块青石上,垂目等待,面前摆着一只铜钵,从刻着梵文的钵心,旋转出钵音的余韵。

好不容易寻到了人,墨微辰却站在门边,没有进去。

那头陀便在这时抬起眼,看着她。

眼神平静,不是打量,也不是审视,只是看着她,像看一棵树、一朵云、一只偶然飞过的鸟。他看得墨微辰有些恍惚——她觉得自己应该认识这个人,可脑子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想不起来。

她决定会一会他。墨微辰定了定神,走进去,在那头陀面前站定,双手合十,行了一礼。

头陀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墨微辰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敢问大师法号?”

头陀看着她,目光里的了然一闪而过:“贫僧鸠摩罗耶。”

他开口时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奇怪的腔调,像是中原话说得不太利索,却将又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鸠摩罗耶。

墨微辰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有些耳熟,却又想不起在哪里听过。她正要再问,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鸠摩罗耶。吐蕃第一高手。金钵王。

名号像浮萍一样从记忆深处漂上来,她来不及抓住,它们又沉了下去。可她已经知道了,眼前这个不起眼的老头陀,是天下数得上的高手。

她再次行礼,这一回郑重了许多:“原来是大名鼎鼎的金钵王。失礼了。”

鸠摩罗耶看了她一会儿,摇了摇头:“你还是喊我老师傅吧。上回相见,你便是这样喊的。”

墨微辰看着他的脸,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我们…见过?”

鸠摩罗耶看着她,目光平静。

“见过。”他说。

墨微辰心头一跳:“何时?何处?何事?”

鸠摩罗耶微微笑了一下,苍老的眼睛在白眉下显得慈祥,让她心里莫名地安定下来。

“我忘了许多事,”她心生愧疚,“没记起老师傅,实在对不住。”

“往事俱不重要。况且,”他轻声安慰,“遗忘,也不是你的错。”

墨微辰怔了怔,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心中的空落好像有了承托。她确实忘了很多事,她知道,她也因此烦恼。可这老和尚却告诉她,往事没那么重要。

她振作起来,目光落在鸠摩罗耶面前那只铜钵上。

“老师傅方才敲的,可是这一只钵?”

鸠摩罗耶颔首。

“钵音…”墨微辰顿了顿,斟酌着措辞,“很特别…能让人安静下来,有一种纯净的味道。”

鸠摩罗耶伸手拿起钵旁的一支小槌,递到她面前。

墨微辰伸手去接,鸠摩罗耶却缓了缓:“看看清楚。”

她定睛一看,手猛地一抖。

那可不是什么小槌。

而是一截骨头。

大约三寸来长,微微泛黄,表面光滑。一端磨圆了,缠着几圈旧布条。敲出清越钵音的小槌,竟是一段人骨。

她抬起头,看着鸠摩罗耶,眼里有惊骇。

鸠摩罗耶看着她的反应,解说道:“这是人的肋骨。”

墨微辰瞧着那截肋骨,指尖发凉,本能地缩了回来:“…人的肋骨?”

鸠摩罗耶点头:“别怕。皮囊不过是暂居的客栈,来时赤条条,去时一把灰。骨头也好,木头也好,本没有什么区别,能敲响便是了。”

他顿了顿,看着墨微辰的眼睛,缓缓道:“何况,这支肋骨的主人乃纯净之人,他将此骨自愿让与我——只有纯净者,方能奏出让人清醒的声音。”

墨微辰沉默了一会儿,收回了抬起的手:“我大约,没有老师傅看得通透。”

鸠摩罗耶微微笑了,收回小槌,重重地敲了一下钵沿。

“嗡——”

那声音又响起来,浑厚悠长,在松枝间回荡。


  (https://www.02shu.com/5010_5010347/11110899.html)


1秒记住02书屋:www.02shu.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02sh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