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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1章;以魂葬汉


“此乃丞相遗命!”

堂中,死寂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杨修手中那卷帛书上。

那帛书被汗水浸透,边角磨损,沾着暗红色的血迹与泥垢,却依然被杨修死死攥着,仿佛攥着这世间最后的重量。

夏侯惇的手在颤抖,他伸出手,想要接过那卷帛书,手指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怕。

他夏侯惇这辈子,以前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怕。

十几岁时,有人侮辱他老师,他提刀杀人,亡命天涯,没怕过。

战场上,冲锋陷阵,他也没怕过。

可此刻,他却怕了。

他怕接过这卷帛书,怕看到兄长留下的最后字迹,怕那字迹中会说出他不敢面对的话语。

“兄长……兄长说了什么?”

夏侯惇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仿佛从喉咙里硬挤出来。

杨修跪在地上,泪水无声滑落。

他想要展开帛书,却发现双手抖得太厉害,连那薄薄的帛片都拿不稳。

曹仁上前一步,接过帛书,缓缓展开。

那是曹操的笔迹,笔锋如刀,力透纸背,即便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依然没有丝毫的软弱与潦草。

曹仁的目光落在帛书上,嘴唇开始剧烈颤抖。

他张了张嘴,想要念出声来,却发现喉咙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念。”

夏侯惇的声音沙哑而低沉。

曹仁深吸一口气,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堂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如同千钧巨石,砸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头:

“孤,曹孟德,遗命于鄄城诸君。”

“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自黄巾乱起,天下板荡,群雄并起,已历十二载。今天下九州赵明得其六,兵锋之盛,如昔日强秦,横扫宇内,不可阻挡。”

“此乃天意,非人力所可挽。”

念到这里,曹仁的声音微微一顿;他看到夏侯惇攥紧了拳头,恨念滔滔。

曹仁继续念下去:

“孤少时,尝读《史记》,见卫霍封狼居胥,窦宪勒石燕然,心向往之。孤常与人言,孤此生之志,唯愿为大汉征西将军,提一旅之师,西征羌胡,马革裹尸,死而不朽。”

“此乃孤之初心,从未或忘。”

堂中,有人低声啜泣起来。

那个被世人唾骂为“汉贼”的曹操,他的初心,竟是如此纯粹…..

不是权倾朝野,不是称王称帝,而是做一个大汉的征西将军,为大汉开疆拓土,封狼居胥,勒石燕然。

那是曹操年少时的梦想。

也是曹操一生,最干净、最纯粹的梦想。

“然,时不我与。”

曹仁的声音继续在堂中回荡,沙哑而沉重:

“自黄巾之乱以来,汉室倾颓,天下板荡。孤提三尺剑,起兵陈留,欲匡扶汉室,重铸社稷。然天下诸侯各怀鬼胎,名为扶汉,实为割据。孤虽尽力,终未能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

“今睢阳将破,孤守护了一生的汉室,终究还是走到了尽头。”

“孤本可降,孤甚信,以云之胸襟,必能容孤一命,让孤于邯郸做个富家翁,了此残生。”

“然孤不能降….”

念到这里,曹仁的喉咙剧烈滚动了一下,眼眶中已蓄满了泪水。

他咬着牙,继续念下去:

“皆因孤乃大汉之相。”

“汉旗既没,汉相焉存?”

夏侯惇的身体猛地一颤,泪水夺眶而出。

“故,孤当以身作陪,以魂葬汉!”

“孤这一生,负了吕伯奢,负了陈宫,负了无数人。孤不是什么好人,也不求后人原谅。但孤对大汉之心,天日可表,九死未悔。”

曹仁念到这里,已是泪流满面,再也念不下去。

而堂中其他人,又何尝不是如此?

夏侯惇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抠着青砖缝隙,指甲崩裂,鲜血渗出,他却浑然不觉。

那张粗犷的面容上,泪水肆意流淌,混着脸上的血污,在烛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他想起当年兄长在洛阳城头,指着西面说:“元让,等国内安泰后,咱们一起去打羌胡,封狼居胥,勒石燕然,做名垂青史的大将军!”

那一刻,兄长的眼睛里有光,那是少年时代才会有的憧憬与热望。

这些年,曹操杀了多少人,负了多少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可他比任何人都知道,在兄长的心底深处,那个想做征西将军的少年,从未真正死去。

他只是被这个乱世,逼成了另一个人。

“兄长……”

夏侯惇的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呜咽,如同一头受伤的孤狼。

曹仁擦去泪水,继续念着曹操的遗命:

“今,天下归明,乃大势所趋。正如春秋归于战国,战国归于秦,此乃天道,非人力可逆。”

“故,孤死后,鄄城诸君,当顺应天道,止戈降明。”

降明?

一听此遗命,夏侯惇脑中瞬间一片空白…

兄长说……降明。

兄长居然让他,向赵贼投降。

他原以为,兄长的遗命是让他血战到底,让他为兄报仇,让他与明军决一死战。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哪怕明知不敌,也要提着刀,冲向那片黑白浪潮,死在冲锋的路上。

去黄泉追随兄长的脚步….

可兄长却要他降明?

“兄长……”

夏侯惇的嘴唇剧烈颤抖着,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从眼眶中汹涌而出。

他想要说什么,想要喊什么,可喉咙里仿佛被什么东西死死掐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兄长以身作陪,以魂葬汉。

而他呢?

他夏侯惇算什么?

他是兄长的族弟,是兄长最信任的将领,是那个从谯县起就跟随兄长的元让。

兄长走了,他却要活着。

不但要活着,还要向杀死兄长的仇人投降。

“啊——!”

夏侯惇仰天长啸,那啸声如同受伤孤狼的哀嚎,在堂中久久回荡。

他猛地单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磕了一下,又磕了一下,再磕了一下……

额头磕破了,鲜血顺着眉梢流淌,滴在青砖上,他却浑然不觉。

“兄长——!”

夏侯惇的嘶吼声在堂中回荡,沙哑而凄厉,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痛楚,如同要将胸中所有的悲恸、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无力,都一并倾泻出来。

“元让对不起你!元让没能保护好你!元让……元让连给你报仇都做不到啊!”

夏侯惇嚎啕大哭,哭得像个孩子。

堂中,所有人都沉默了。

曹仁闭上眼睛,两行浊泪无声滑落。

牛金低垂着头,肩膀剧烈颤抖。

之前那些叫嚣着要为丞相报仇的将领,此刻都默默地站在那里,眼中满是泪水。

他们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说什么都是苍白的。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声响从堂角传来。

那是玉笏落地的声音。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望了过去。

只见,荀彧不知何时已站起身来,面色苍白如纸,那双深陷的眼眸中,没有泪水,没有悲恸,只有一种深渊般的空洞。

他的目光落在那卷帛书上,落在那些力透纸背的字迹上,久久不动。

丞相以魂葬汉。

而他荀文若呢?

他也想随大汉而去。

可他不能。

至少现在不能。

因为还有些事,需要他去做。

荀彧缓缓弯下腰,拾起地上的玉笏,手指摩挲着那光滑的笏面,一下,又一下。

“夏侯将军。”

荀彧的声音沙哑而平静,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丞相遗命,止戈降明。我等身为属臣,当遵遗命。”

夏侯惇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望着荀彧。

“可是……”

“没有可是。”

荀彧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可怕:“丞相要我等活下去,我等便活下去。丞相要鄄城军民平安,我等便保鄄城军民平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中每一个人。

“这是丞相最后的托付。我等,不能辜负。”

夏侯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无力反驳。

因为荀彧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兄长最后的托付,绝不能辜负。

“那……那降表……”

夏侯惇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降表,由我来写。”

荀彧的声音平静如水:“明日一早,我亲自送往睢阳,呈交大明皇帝。”

此言一出,堂中诸将皆是一怔。

曹仁眉头微皱,望着荀彧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异样的感觉。

荀文若,何时变得如此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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