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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9章 新芽破土待风雷


林祈安打量着他,没再追问。

心底的疑虑却如池中投石,漾开圈圈涟漪。

黎家将出色的嫡系子弟,独遣入京,当真只为求学?

黎韫手中那份能威胁盛水溶的“底牌”,又源自何处?

什么样的“私仇”,能让这个素来持重的“木头桩子”,当街踹出那一脚?

这不对劲。

但他面上未显,依旧挂着自然的关切与感激,看着黎韫频频回答“客气了、应该的。”

话锋却一转,林祈安第八次踩上那条试探的底线:

“对了,你那本《鹤鸣九嗥》的原稿,借我拿去瞧几日?”

“不行!”黎韫几乎是下意识地驳回,带着点熟稔的、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早与你说过,那谱子与你性情不合。你又不耐烦抚琴,上回用我的琴弹得是什么东西?杀伐之气扑面而来!给你?不如给我窗下那盆兰草听个响,平白糟蹋……”

被他数落,林祈安也不恼,只摸着下巴:

这才对味。

这才是他认识的那个,在某方面,较真、挑剔的黎韫。

“罢了罢了,不给就不给。”林祈安摆摆手,起身道别,又贱兮兮补道,“我下回再问。”

黎韫一口气堵在胸口,正待挤兑几句,脑中却仿佛有根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抬眸,他看向对面那一脸“你能奈我何”的林祈安,疑惑道:“你……为何总惦记它?”

林祈安摸摸鼻子。

起初,是想帮林黛玉要的。

这些年他也为妹妹寻过不少琴谱,但真迹就是真迹,孤本就是孤本,分量终究不同。

这感觉,倒有点像后世那些“追星”的人,辗转求取一份正版签名。

妹妹若是得了,定然欢喜。

其实,黎韫那几本稀有的琴谱真迹,在他屡次试探无果后,心下早已放弃了。

如今再提,多半是习惯了,又或许……

只是想再看一眼面前这人被惹毛的模样,好找回几分昔日互相拆台时的熟稔自在。

还未待他随口搪塞。

“拿走吧。”

黎韫倏然开口。

自顾起身,走到内侧的多宝阁前,取下那个紫檀木匣,转身,递到了尚未反应过来的林祈安面前。

动作干脆。

林祈安愣住了。

下意识抬手接过,木匣沉甸甸地压在掌心。

又不对劲了!

张了张嘴,他难得的有些词穷,最终只干巴巴地挤出一句:“……谢了。我定会仔细,原样奉还。”

“嗯。”黎韫从鼻子里应了一声,别开脸,“路上当心。”

直到林祈安主仆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黎府门外的夜色里,黎韫仍立在书房廊下。

夜风微凉,拂过他发热的耳廓。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

......

接下来的日子,像是被无形的线牵着,步入了一种既紧绷又微妙的节奏里。

林祈安向国子监告了长假。

并非偷闲,而是严焕章近来忙于都察院与户部协同清理旧年积欠的公务,索性将这得意门生带在身边见习。

于是,少年郎一夕间从学堂的书案后,坐到了师父值房的小几旁,学着看邸报、理卷宗、草拟节略。

他回府的时辰越来越晚,有时甚至接连几日宿在老师府中。

是真的想快些长大,长得足够高,足够有力,能稳稳挡在所有他在乎的人身前。

林黛玉知晓了北静王之事,却也并未因此将自己锁回深闺。

她信兄长正在铺排,也信这朗朗乾坤终有公道。

怕?

自然是不怕的。

只有厌烦与冷意。

该去“基金会”与灵萱郡主核对账目便去,想去“半日闲”寻妙玉品茗谈天便去。

长庚悄悄递了消息,说北静王称病需静养,好几日不曾去龙禁尉点卯。

估计,脸上的伤情,一时半会儿出不得门。

林黛玉听了,只抿唇浅浅一笑,眸中掠过一丝了然与淡淡的讥诮。

只是,也不知是巧合,还是某人践行诺言过于勤勉,她总能在二楼的雅间凭栏下望时,瞧见一楼临窗的老位置上,坐着那道日渐熟悉的清淡身影。

黎韫在那儿,有时看书,有时独自对弈,有时只是望着院中的竹影出神。

他常穿浅青或月白的衫子,料子寻常,却总被收拾得一丝不苟,衬得人身姿越发挺拔清举。

他倒真像是把这茶舍当成了半个书房。

黛玉偶尔兴起,在妙玉的茶房里亲手烹了新得的雪水云绿,茶香清冽。

只让茶舍里相熟的婆子,端到楼下那张固定的茶桌上。

下一次他来,桌上或许便会多出一包品相极好的庐山云雾,或是一小匣清心宁神的沉水香,依旧是托婆子送上楼,只说:“给楼上贵人的回礼。”

他们从未在茶舍里“偶遇”寒暄,甚至不曾遥遥对视。

至于妙玉,虽失了“闲翁”这一带着男性意味旧称,却也让那些存疑的士子,渐渐心服口服地称一句“妙玉仙姑”。

她也不是时时都与那些人论诗,多半仍在幕后,只是不再刻意避讳偶尔露面了。

.......

这日,恰逢大朝会。

盛水溶告了假,理由是“微恙”。

消息传开,私下里不免有几句揣测。

都道这位王爷还是年轻、面皮忒薄,不过是被御史参了几本风流韵事,与忠顺王打打擂台,竟就“病”得连朝会都上不得了。

谁也想不着,那漂亮的脸蛋上,是实打实、见不得人的皮肉伤。

朝堂之上,议题倒是新鲜。

先是户部上了折子,“内价税”推行一年,在几处试点州县成效显著。

虽有地方豪强阻挠的杂音,但国库实打实增收的数目摆在眼前,龙椅上的昭明帝听得颔首。

当庭便命康王亲自前往江南督办,务必将此法稳妥推开。

京城针对奢物用度的增税章程也已拟定,自然惹来不少勋贵暗自蹙眉。

紧接着,兵部呈上一份蓟州镇守的奏报。

去岁蓟州春旱,幸得朝廷赈济及时,未酿大患。

奏报末尾提及,当地百姓感念天恩,自发于官道旁立了一座小小的“皇恩亭”,亭中碑文记述此事,感念皇室仁德。

昭明帝览奏,心情大好。

散了朝,昭明帝回到内殿用膳,却见桌案上多了几样未曾见过的菜式。

一碟金黄油亮的细丝,一碗炖得酥烂的肉块杂烩,还有一团乳白软糯的泥状之物。

“这是何物?”昭明帝问道。

侍膳太监忙躬身回话:“回陛下,是怀王殿下着人送来的新食材,连带着烹制法子一并呈上的。说是……名唤‘土豆’。”

昭明帝执箸尝了一口那软泥,微甜粉糯,竟颇适口。

他忽而想起,数月前,那个沉默寡言的儿子似乎确实提过一句,在贡品里发现了些发了芽的稀奇块茎,请求拿去皇庄试种。

彼时他未多在意。

“宣怀王。”他放下牙箸。

不过两刻,怀王便奉召入殿。

显然有备而来,将一册记录详实的簿子并几样实物恭敬呈上。

何时下种,如何照料,亩产几何,耐储程度……

数据清晰,条理分明。

昭明帝越听,神色越是肃然。

他虽久居深宫,却也并非不知农事艰难。

此物若真有此等产量与适应性,其意义……绝非寻常。

“此物,从何得来?你又如何想到要去试种?”皇帝目光如炬,看向下首的儿子。

怀王袖中的手微微收紧。

林祈安那句“殿下,此事功在社稷,名在殿下。”言犹在耳。

他垂眸,声音平稳却带着恰到好处的谦谨:“回父皇,确是儿臣年前在清理外邦贡品时,于角落发现的发芽块茎。儿臣闲来翻阅农书,见有类似记载,便斗胆请旨试种,想着……

纵然不成,也不过是几亩皇庄的耗费。”

答得滴水不漏,将机缘、动机、乃至可能的失败都归于自身。

昭明帝深深看了他一眼,半晌,道:“好。此事你做得甚好。”

他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了敲,“此乃活民之基,务必谨慎。下去拟个稳妥的章程来,朕要尽快在京畿官田试种推广。”

“儿臣遵旨。”

(作者发疯,待删:其实我不止不会写感情线,也不会写权谋线,舒适区,你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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