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3章 杀！不是寻常手段！

冯九枯脸色惨白，再无半点先前的阴鸷从容。

他踉跄着后退，脚下一绊，险些跌进那片已经开始崩塌的灰潮里。四周尸气乱卷，先前还受他掌控的三十具尸傀，此刻像一堆堆被抽去筋骨的烂木，立在原地发出低沉而杂乱的颤音。

不是它们在动。

是困在其中的魂，在挣。

一道又一道残缺魂影自尸傀体内浮出，起初只是模糊人形，很快便扭曲着显出原本轮廓。有人只剩半边脸，有人胸腹洞穿，有人双手被砍断，更多的则只剩一团被咒纹撕裂后的灰白轮廓。

它们都在看着冯九枯。

无声。

却比任何厉啸都更让人头皮发麻。

冯九枯咽了口血，喉结剧烈滚动，突然像想到了什么，猛地从袖中抓出一把惨白骨粉，朝身前狠狠一扬。

“封魂！”

骨粉洒出，半空顿时浮现出数十枚细小咒印。

咒印一出现，那些残魂果然被逼得一滞，有几道原本已经快扑到他面前的魂影竟像被烙铁灼中一般，发出扭曲的波动，向后退开。

冯九枯眼中顿时浮起一抹求生般的狠光。

他一手抓向胸口，五指狠狠抠入皮肉，竟从自己心口生生扯出一枚半寸长的黑钉。

那黑钉一出现，四周死气瞬间像疯了一般朝它汇去。

纪逍遥眸光微沉。

那不是寻常法器。

那是一枚以活人心头血祭炼过的拘魂钉，而且品阶不低，甚至比埋在地下那颗孩童头骨中的骨钉还更凶几分。冯九枯显然早就给自己留了最后一道反制手段。

“老夫既能炼你们一次，便能炼你们第二次！”

冯九枯满口是血，面容狰狞，抬手就要将那枚黑钉钉入地面。

可就在这一瞬，那道立于灰潮间的孩童魂影忽然动了。

它很慢。

甚至有些踉跄。

可它一动，四周所有魂影便像突然有了主心骨一般，同时向前逼近一步。

下一刻，阴风大作。

冯九枯手中的黑钉竟剧烈震颤起来，钉身上的黑纹寸寸裂开，像是被什么更深处的怨意硬生生冲击。

“不，不可能！”

冯九枯脸色剧变，想要强行握住，却听嗤的一声，那黑钉竟直接穿透了他的掌心，倒飞了出去，深深钉进不远处一具尸傀额头。

那具尸傀身躯一震，随即轰然炸裂。

无数碎骨混着黑血四散飞溅。

而随着这一炸，冯九枯像是被抽去一截气机，整个人猛地跪倒在地，双膝砸进泥土里，发出沉闷声响。

他终于真正开始怕了。

不是怕纪逍遥。

而是怕这些年被自己一点点碾碎、炼化、折磨过的东西，真的回来找他了。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住纪逍遥，声音发颤：“你……你知道你放出了什么吗？这些魂都被死气浸透，早就不是活人了！它们一旦脱困，这片荒野方圆百里都要变成鬼地！”

纪逍遥神色不变。

“你也配说这句话？”

冯九枯一滞。

纪逍遥向前一步，脚下灰土轻轻陷落。

“它们变成这样，是谁做的？”

冯九枯嘴角抽搐，眼中怨毒与恐惧交缠，忽然嘶声厉喝：“是这世道！若老夫不炼尸，不修死道，早就和那些废物一样埋骨荒野！老夫有什么错？错的是弱，错的是命！”

说到最后，他竟像重新抓住了什么，脸上又浮起几分扭曲的狠意。

“你以为你赢了吗，小子？”

“你不过是断了阵心，可这些魂已被尸煞侵透，没有拘束，它们只会更疯。到时候先死的不是我，是你身后那丫头！”

小七脸色微白，下意识退了半步。

四周那些漂浮的残魂，确实开始有了不稳定的迹象。

它们被囚太久，又被死气浸染多年，哪怕挣脱束缚，也早已不是完整魂魄。此刻只靠那道孩童主魂勉强牵着，一旦失控，极可能见活物便扑。

冯九枯显然看出这一点，眼中重新浮出一丝狞色。

“来啊，继续装你的慈悲。你若真有本事，就一个个度了它们！”

话音未落，他忽然一掌拍向地面，整个人借力倒掠，竟转身便逃。

他不敢留了。

阵已废，杖已碎，尸傀尽毁，再留下就是等死。

而且他更清楚，纪逍遥虽强，可刚才那一战消耗绝不小。只要他能逃出这片荒野，回到王府供奉堂，自有的是办法卷土重来。

可他才退到十丈之外，纪逍遥便已经动了。

没有多余言语。

只是一步踏出。

整个人像一道收束到极致的黑线，瞬间掠过半塌的阵场。

冯九枯只觉眼前一花，一股寒意已自脊背直窜头顶。他来不及回头，枯瘦双手连结三印，背后死气凝成一面白骨盾影。

几乎同时，纪逍遥一拳递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

只有极其凝练的一抹金紫光华，在拳锋前端压成一点。

轰！

白骨盾影只撑了半息便轰然粉碎。

冯九枯整个人被这一拳砸得向前扑去，脊背塌陷，胸口高高鼓起，张口便是一大口混着内脏碎块的黑血。

可这老东西生命力惊人，竟还没死。

他借着这一拳的冲势往前翻滚，手掌一抹地面，抓起一把碎骨便拍进自己口中，脸上骤然浮起一层妖异灰纹，破损的胸骨竟发出细密的咯吱声，像在强行归位。

“尸骨续命术？”

纪逍遥眼神更冷。

这种法子极邪，乃是吞噬死骨中的残余阴气，短时间强行续上断裂气机。但每用一次，便等于把自己往活尸方向再推一步。冯九枯显然早已不在意这些。

“活下来再说！”

冯九枯一声低吼，猛地回身，双手十指齐张。

他每一根手指的指甲都在此刻暴长，灰黑如铁，指尖滴出黏稠尸液。十道黑线几乎同时撕开空气，直取纪逍遥面门、喉颈、心口。

纪逍遥不闪不避，抬手一抓。

五指直接扣住其中三道黑线。

那哪里是什么线，分明是三缕被祭炼得细若发丝的尸筋，阴毒到极点，一旦沾上血肉便会顺着经脉钻入体内。

可纪逍遥掌心太初灵力一吐，那三缕尸筋顿时发出滋滋怪响，表面黑烟狂冒。

冯九枯脸色再变，正想抽回，纪逍遥手腕一震，竟反手将那三缕尸筋猛地扯了过来。

冯九枯一个趔趄，被拉得向前扑出。

迎接他的，是纪逍遥抬起的膝盖。

砰！

这一记顶在小腹。

冯九枯整个人弓成虾米，双眼暴突，喉咙里发出嘶哑怪叫，几乎当场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可就在纪逍遥要再补一掌时，场中那股越来越乱的魂潮，终于开始失控了。

最外围几道残魂原本还勉强维持着对冯九枯的怨恨，可随着体内死气翻腾，它们的轮廓突然开始剧烈扭曲，头颅歪斜，嘴巴裂开，灰白眼洞齐齐转向了纪逍遥和小七所在的方向。

活气。

它们闻到了活气。

小七心头一紧。

那道孩童魂影显然也察觉到了变化，模糊的身躯微微一颤，像是想压住群魂，可它自己也太弱了。它只能让那些魂暂时不扑向它怨恨最深的冯九枯，却无法彻底平息它们被死气污染后的本能。

冯九枯也察觉到了这一点，明明已经被打得半废，眼里却反而浮起一抹疯意。

“看见没有？它们已经疯了！”

“你现在杀我，也不过是多拉一个人陪葬！”

他一边嘶吼，一边竟主动迎着那翻涌的魂潮扑去，枯手连拍胸口三下，口中吐出一串含混咒音。

下一瞬，他周身毛孔同时喷出黑雾。

那些本已要扑向四周活物的残魂，竟被他身上那股同源尸气吸引，纷纷调转方向，朝他缠去。

纪逍遥眉头一皱。

这老东西竟是打算反过来吞魂续命。

以自身为炉，强吞这些刚脱困、最不稳定的残魂，再借它们身上的怨煞重塑己身。

这是彻头彻尾的邪法。

而且极凶。

可一旦让他成了，冯九枯恐怕会比先前更难杀。

“都给老夫过来！”

冯九枯披头散发，双手张开，状若疯魔。

一道残魂最先被他抓住，被他一口咬在肩颈处，直接撕下大半魂体。那残魂剧烈挣扎，发出无声尖啸，却根本挣不脱。冯九枯眼中的灰芒则瞬间浓了几分，塌陷的胸口竟也恢复了一点。

小七看得浑身发凉。

“纪逍遥！”

纪逍遥没有回头。

他只是看着那道站在灰潮间、摇摇欲坠的孩童魂影。

后者也在看着他。

没有语言。

可那双模糊的眼睛里，分明有一种极细微的恳求。

不是求救。

而是求一个了断。

纪逍遥沉默了一瞬。

随即他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在自己眉心轻轻一点。

一点金光自眉心亮起，迅速流入双瞳。

太初瞳术再开一层。

四周的一切霎时变了。

尸气不再只是灰黑雾流，残魂也不再只是模糊人影，在他的视野里，每一道魂体深处都缠着数条细细的黑线，那是多年死气浸透后形成的煞缚。

寻常手段杀得掉魂，也斩不断这些煞缚。

可太初之力不同。

它不炼，不吞，不拘。

它照见本相。

纪逍遥一步走出，手掌抬起，五指平平推出。

“散。”

声音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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