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96章 以怨报德？

去岁突厥右王咄苾突袭淮江郡，兵临城下，形势岌岌可危。

是顾洲远这个青田县子，带着他那神鬼莫测的“天雷”和一群悍勇的护卫，奇袭敌后，生擒右王，一举扭转战局，解了淮江郡乃至整个北境的燃眉之急。

那一战，顾洲远不仅救了城池，更救了无数百姓和兵士的性命。

在何清源和许多淮江郡军民心中，顾洲远是力挽狂澜的英雄，是有大恩于淮江郡的恩人。

这样一个刚刚立下不世奇功、身受皇恩的年轻勋贵，转眼间就“举家谋反”了？

这转折未免太过突兀，太过匪夷所思。

可御风司的文书白纸黑字，大印鲜红，言之凿凿，声称顾洲远之兄顾得地乃“前朝逆党白家军余孽”，顾家隐匿不报，如今更武装抗拒朝廷缉拿，形同谋逆。

御风司是天子亲军，特务机构，他们插手的事情，往往代表着皇帝的意志，至少是默许。

地方官员通常不敢轻易驳斥，多少会行个方便。

何清源内心天人交战。

借兵给御风司，去攻打一个“谋逆”的村子，平叛之功，任谁都难以忽视。

以顾洲远那些“奇技淫巧”，白酒、香皂、棉布……带来的财富，大同村想必颇为富庶，破村之后，油水必定也不少。

荣华富贵，似乎唾手可得。

可是……顾洲远对淮江郡有恩啊。

是活命之恩，保境安民之恩。

他何清源自诩读圣贤书，讲究个“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如今却要调兵去攻打恩人的家园，擒杀恩人的兄长家人？

这岂是君子所为？

那又与禽兽何异？

他下不去手。

良心上过不去这道坎。

“大人，”坐在下首的郡丞侯靖川开口了，他面色沉郁，眼神复杂。

他曾是青田县令，是顾洲远的父母官，亲眼见证了顾洲远如何从一个山村少年，迅速崛起，带动一方，也深知顾洲远那超然物外又桀骜不驯的性子。

他苦涩地道：“下官在青田时，便知顾县伯……性子超脱，不慕权贵，行事常出人意表。”

“说他谋反，下官实难尽信，然其性情刚直，不懂官场迂回，若受人逼迫构陷，愤而反抗，亦……不无可能。”

他这话说得很是纠结，既想为顾洲远辩解，又无法完全排除那种可能性。

顾洲远对权势似乎真的没什么欲望，但他那种“天不怕地不怕”、“我自有一套道理”的做派，在官场看来，本身就是极大的不稳定因素。

被人逼到墙角，做出激烈反应，侯靖川觉得完全有可能。

“不可能！”一声怒喝打断了侯靖川的话。

坐在侯靖川对面的郡中正侯岳猛地站起身，因为激动而脸色涨红。

他年轻气盛，对顾洲远崇拜有加，视之为亦师亦友的兄长。“爹！你怎能如此说远哥？！”

他转向何清源，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发抖：“郡守大人，远哥如今人就在京城，若他真有不轨，或是朝廷要拿他问罪，京城为何毫无动静？”

“反倒让这劳什子御风司，跑到咱们这千里之外，来捉拿他留在老家的兄长？”

“这分明是有人趁远哥不在，构陷污蔑，想抄他后路，毁他根基！”

侯岳越说越激动，眼眶都有些发红：“大人您难道忘了？去年突厥围城，是谁带着人冒死出击，擒了右王？”

“伤兵营里那些缺胳膊断腿、原本只能等死的弟兄，是谁拿出神药，救回了他们的命？”

“淮江郡城外那些被突厥掳掠焚烧的村镇，要是没有远哥擒王退敌，还得死多少百姓？！”

他猛地指向门外，声音近乎嘶吼：“没有顾洲远，淮江郡去年就破了！”

“你我，在座的诸位，还有外面千千万万的百姓，说不定早就成了突厥人的刀下鬼，阶下囚！”

“远哥对我们有救命之恩，如今有人要我们去打恩人的家，抓恩人的亲人，这他娘的是人干的事吗？”

“放肆！侯岳，注意你的身份和言辞！”侯靖川厉声呵斥儿子，但眼神中却并无多少真正的怒意，反而带着一丝无奈和痛心。

他知道儿子说的是事实，也是他心里过不去的坎。

何清源被侯岳这一番连珠炮似的质问，说得面色变幻不定。

侯岳的话，句句戳在他的心窝上。

是啊，顾洲远于淮江郡，于他何清源，是有大恩的。

忘恩负义，岂是读书人所为？

就在这时，一名衙役慌慌张张地跑进正堂，也顾不得礼仪，急声道：“禀……禀大人！府……府衙外，跪……跪了好多人！”

何清源心头一紧：“什么人？所为何事？”

衙役咽了口唾沫，脸上带着惊惶：“是……是平虏校尉韩锋韩将军，带着好多军中的弟兄，还有……还有好多百姓，黑压压跪了一片，说……说要请大人出去一见！”

韩锋？

何清源对这个名字不陌生。

那是淮江郡军中颇有威望的一员悍将，去年冬天守城战中也立下功劳。

他带兵跪在府外？

何清源和侯靖川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两人立刻起身，快步走出正堂，来到府衙大门外的台阶上。

眼前的景象，让见多识广的何清源也倒吸一口凉气。

府衙前的广场上，此刻已经跪了不下数百人。

前面一排，是数十名身着陈旧戎装，有些人身上还带着伤疤的军汉，为首一人虎背熊腰，面色黝黑，一脸风霜，正是平虏校尉韩锋。

他身后，跪着的军士年龄不一，但个个眼神坚定，甚至带着悲愤。

而在这些军士身后，是更多闻讯赶来的普通百姓，有老者，有妇人，甚至还有半大的孩子。

他们沉默地跪在那里，目光齐刷刷地望向台阶上的郡守。

虽然没有喧哗，但那沉默中蕴含的力量，却比任何呐喊都更具压迫感。

韩锋见何清源出来，抱拳沉声开口，声音洪亮，带着军人特有的铿锵，却也有一丝压抑的激动：

“末将韩锋，携北境军中袍泽，并淮江郡受顾县伯活命之恩的百姓，叩见郡守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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