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3 章 不可揣测

郑安理解陈闯的震惊与对顾洲远的欣赏，他自己何尝不惋惜？

但此刻，他必须做出符合郡守职责的决断。

他抬手止住陈闯的话头，语气严肃而沉痛：“本官亦不愿相信顾县伯会行悖逆之事。”

“然，抗拒朝廷执法、杀伤官差、对峙不降，此乃事实。无论有何隐情，此风绝不可长。”

“我等着眼处，非仅顾县伯一人之忠奸，更是桃李郡一境之安危，国法朝纲之尊严。”

“此刻局势未明，冲突已起，更有邪教影踪，岂能坐视糜烂？”

陈闯急道：“大人，您看是这中间不是有什么误……”

“哼！”一旁的萧烬寒冷哼一声，阴恻恻地开口，打断了还想争辩的陈闯：“陈都尉，看来你对顾洲远很是推崇啊？”

“莫非，你也觉得他有不臣之心是情有可原？或者说……你与他私交甚笃，不忍动手？”

这话诛心至极，陈闯脸色一变，连忙道：“末将不敢！末将只是……”

“只是什么？”萧烬寒步步紧逼，目光如刀，“谁说在战场上立了功，就不会谋反？”

“十八年前的白家军主帅白擎天，战功赫赫，威震北境，结果呢？不照样是包藏祸心、图谋不轨的逆贼！”

“前车之鉴，犹在眼前！陈都尉，你莫非忘了？”

“白将军那是被有心之人栽赃嫁祸！”陈闯脱口而出。

他本就是北境边军出身，对十八年前那桩震动军中的旧案，军中一直有不同看法，不少老卒私下都为白擎天鸣不平。

此刻情绪激动，竟将心里话说了出来。

“放肆！”郑安赶忙厉声喝断陈闯，额头上冷汗涔涔。

这话是能说的吗？

白擎天是不是被栽赃，那是你能议论的？

那是先帝钦定的铁案！

议论先帝，质疑钦案，有几个脑袋够砍？

他以自己这个层级官员的政治嗅觉，自然隐约知道，白擎天当年与其说是“谋反”，不如说是功高震主，加上朝堂倾轧，最终落得那般下场。

所谓的“证据”，重要吗？那是先帝需要他“谋反”。

这话能宣之于口吗？

“陈闯！你胡言乱语什么？！”郑安声色俱厉，指着陈闯的鼻子，“朝廷钦案，岂容你妄加揣测？再敢多言，军法从事！”

他又转向萧烬寒，拱手道：“萧指挥使息怒，陈都尉他是个粗人，口无遮拦，绝无他意，他向来忠于王事，定能办好这趟差事。”

他目光如炬，盯着陈闯：“你身为郡都尉，当知轻重，军令如山，不容你胡言乱语。”

“但你记住，调兵前往，非为即刻剿灭，乃为震慑控制，阻其蔓延，为后续查明原委、公正处置创造时机。”

“此中分寸，你需仔细把握。若其部众愿放下兵刃，接受调查，你当予以保全，不得妄杀。”

“若冥顽不灵，或与邪教合力抗法……则为保地方，护国法，亦不得不行雷霆手段，你可能明白？”

陈闯胸口起伏，显然内心激荡。

他再次看向那份战报，又看向神色凝重而坚定的郑安，以及旁边面无表情、却带来巨大压力的萧烬寒。

他知道，郡守的命令已下，理由也足够充分——控制可能扩大的武装冲突和邪教渗透，是地方守臣的职责。

至于顾洲远个人忠奸，只能在事态平息后再论。

挣扎片刻，他重重抱拳，声音沙哑却清晰：“末将……明白！定当谨遵大人钧命，控制局势，查明原委，审慎行事！”

“好。”郑安颔首，“速去准备，尽快出发。”

“记住，约束部下，不得扰民，一切行动，以恢复地方秩序、维护朝廷法度为要。”

“末将遵命！”陈闯再次行礼，转身大步离去，背影沉重。

郑安看着他离开，默然片刻，才对萧烬寒道：“萧指挥使，兵马已发，但愿此事能早日平息，真相得以大白。”

“下官亦会继续关注，并再行文催促朝廷，请求明确旨意。”

萧烬寒微微点头：“郑大人处置妥当。本座便在郡城，静候佳音。”

说罢，起身离去。

书房内重归寂静，只余檀香袅袅。

郑安踱步至窗前，望向阴沉的天空，手中琉璃球温润依旧，却让他心头倍感沉重。

调兵是职责所在，是为了控制可能发生的更大祸乱，但这道命令，是否会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将一位可能含冤的功臣及其亲族推向万劫不复？

他期盼自己的判断和安排，能在维护法度与保全可能存在的忠良之间，寻得一线艰难的平衡。

这或许，便是封疆大吏在波谲云诡的时局中，必须承担的重量与煎熬。

凌晨鸡啼响起，通往青田县的官道与山路上，两支队伍正从不同方向，朝着同一个焦点——大同村，疾速行进。

一支是侯岳率领的、由数十名伤残老兵组成的“义师”。

他们衣衫褴褛，装备简陋，许多人还带着明显的战争创伤，步履蹒跚，却目光坚定，沉默地跟在侯岳那匹驽马后面。

这支队伍没有旌旗，没有鼓号，只有一种悲壮而决绝的气息在弥漫。

他们绕过城镇，专拣小路，如同涓涓细流，执着地汇向那片他们认为的“义”之所在。

另一支，则是桃李郡都尉陈闯统领的两千郡兵。

盔甲鲜明，刀枪如林，队伍中还有数辆装载着简易攻城器械的马车。

陈闯骑在马上，面色沉郁，目光复杂地望着前方。

军令如山，职责所在，他必须去。

可心中那份对顾洲远的敬佩与疑惑，却像一块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只能反复告诫自己，此去首要为控制局势，查明真相，但愿……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白鹤县，“灵活就业基地”。

这里原本是几处山寨的联合体，被顾洲远以“灵活就业”的名义整合，引导山匪们弃刀从耕、从工、从商，此时已然成了白鹤县境内一股不可小觑的、半工半农半武装的特殊势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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