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9章 沧海桑田，物是人非

两人对视良久，紧张的面容上，渐渐显出放松的情绪。

到底还是曹操先说话了，他目光微醺，抬手一点：

“来者，莫非……玄德贤弟？”

今刘备已是汉室帝王，身份无比尊贵。

面对曹操的直呼其字，可谓不敬。

“大胆……”

陈到欲言，却被刘备抬手相止。

还是驱马上前，道了一句：“来者，莫非孟德兄乎？”

这一声“孟德兄”，可谓给足了曹操的面子。

曹操嘴角显出些许笑意。

他看着刘备花白的须髯，又想起刘备落魄之际，他在梁国与其相遇时的那个午后。

那时的刘备刚被吕布击败。

丢盔卸甲，妻儿皆陷，仅以身免，可谓狼狈至极。

那一次，便是他曹操，帮助刘备打败了吕布，夺回了亲眷。

哼哼！

你刘备到此，还欠孤一个人情。

虽说时过境迁，你刘备位登九五，举手投足间尽是帝王威仪。

但当年也曾亡命奔逃过。

不过，曹操又想到自己远走边陲的狼狈，也曾如同刘备当年之困厄至极。

曹操笑了，又很释怀的笑了。

夫英雄者，不以一时荣辱论成败，不以一隅得失定乾坤。

纵颠沛流离，纵九死一生，纵基业尽毁，亦当折而不挠，蓄势重来。

方不负此凌云之志！

你刘备如此，我曹操亦如此！

“孤今日身有要事！”

说着，指了指铜雀台内殿方向，眉色骤然一凛：“此胡酋害孤妻子亲眷，与孤有不共戴天之仇，待孤斩此獠之首，悬于铜雀台阙，再与玄德贤弟话旧！”

以曹操心中所思，现今刘备实力远胜于他。

真若真双方挥兵对战，不仅仅是败亡顷刻，名声尽毁，大仇难报。

也堵死了自己麾下那些忠臣义士的退路。

更何况，他现在，一点要与刘备战斗的意愿都没有。

而此时此刻，刘备的思绪亦惶然回到多年前的那个下午。

曹操自与他相见，便执手相携，同舆而坐，同案而食。

更拜左将军、领豫州牧，相待亲厚，一如故交，可谓礼遇至极。

坦率而言，彼时刘备对曹操，虽无好感，但亦有敬佩！

佩服其雄才大略，手段卓绝。

虽与其道行有悖，但亦迅速翦除群雄，必有霍光之能。

他甚至想，汉得此公，终乱世而得安也！

但随着与曹操共进许都，他发现一切并非自己想象的那般美好。

许田围猎，猜忌汉臣，手握权柄，欺凌皇帝。

加上屠城，他发现眼前的曹操，竟与当年的董卓如此的相似。

连他自己，也被曹操监视和怀疑。

他不敢多言，唯有浇水种菜，屈身守分，以待天时。

后终得董承执衣带诏而见。

刘备知道，如果不在此书落名，凭他的政治智慧，完全可以苟活于朝，享尽富贵。

可一旦将名字落于诏上，便是与曹操彻底决裂，再无转圜余地。

这一刻，他想到了当年刺董的曹操。

他只犹豫片刻，便决然提笔，在诏书上郑重留名。

纵有现世富贵可享，纵是理想渺远难期，他亦是选择了后者。

而后，出走徐州，攻打袁术，袭杀车胄。

致曹操引兵来杀。

当时的他，还没有消化徐州的战力。

哪是曹操的对手。

又被曹操打得妻离子散，一败涂地。

无奈，投奔袁绍，可袁绍外宽内忌、好谋无决、矜愎自高，纵掌天下雄兵，亦非曹操对手。

又奔刘表，终得占新野之地。

那些年，刘备每经一败，皆是基业倾覆，几近白手重来。

然他皆咬牙隐忍，逆势而起。

亦正是在此困顿之际，他诞下阿斗，得知前世之事，又七顾茅庐请得诸葛亮出山。

自此风云突变，乾坤倒转，此后与曹操交锋，竟再无败绩。

刘备亦常思。

倘若当年的曹操，能像诸葛亮一般。

虽为权臣，掌国之权柄，犹能心存汉室，尽忠辅弼，以自己的人格和理想带动朝中群臣，共心向汉，则乱世早定矣。

而最近这些年，得知曹操远走边陲。

其斩胡卫汉，靖边护民，让他又想起当年的那个年轻的曹孟德。

他以为，自己身为汉室皇帝。

与曹操为敌多年，心中定充满着恨意。

但看着曹操布满沟壑，须髯花白的脸，竟觉恍如隔世恩怨，再难仇心。

他听到了曹操的话。

曹操要入殿追击呼厨泉为妻子家眷报仇。

刘备从曹操亲眷口中得知，卞夫人与数眷落邺城而亡。

其欲先行复仇，在情在理。

于是，道了一声：“请！”

曹操缓缓的举起手，朝刘备抱了一下拳：“张辽、乐进、夏侯尚！”

三将出列：“末将在！”

“随孤入殿！”

“喏！”

曹操跳下马，昂首入殿。

张辽乐进跟随左右，脚步不歇！

夏侯尚则领虎豹骑举盾速行，为曹操等人开路。

刘备骑在马上，带周不疑、陈到、马岱、庞羲等将立于殿外。

刘备看向曹操麾下未入殿之诸将，微微颔首。

夏侯惇、夏侯渊、曹仁等看向刘备，虽未躬拜，但颔首更低。

且悄然后退半步。

刘备并未计较，便在殿口等候。

殿中一战，曹操并未遇到像样的抵抗。

夏侯尚、张辽、乐进三将带兵直入殿中，如入无人之境。

虎豹骑虽未骑战马，步战仍然悍猛无匹。

奔逃的胡人被截杀于殿内阶前，尸横阶下，七零八落，再无半分顽抗之力。

胡首呼厨泉见大势已去，匍匐阶下，叩首不止，恳请曹操饶其性命。

曹操缓步上前，居高临下，冷眼俯视。

“昔孤分南胡为五部，待汝不薄，封汝单于，何敢叛汉？”

“曹丕篡汉为魏，吾耻附丞相故敌南汉，故而宁归胡汉，以示故心。”

“嗯？？”

曹操眉头一皱，呼厨泉此话还真让其没法接。

但既有杀妻之仇，又岂能放过？

只是在这之前，他还有些话要问。

“孤之其余家眷何在？”

呼厨泉道：“俱为刘备所获。”

“刘备……”

曹操遂感安心，却又疑惑：“他如何救之？”

呼厨泉见机，忙欲献媚求恕，叩首急声道：“彼时臣不知其为刘备，只道是丞相麾下，欲挟丞相家眷以要胁。孰料那人自称大汉皇帝刘备，言与丞相乃生死之敌，令我等尽诛丞相亲眷，便引兵退去，更许我等封侯列爵之赏。”

曹操闻言一怔，沉声道：“他果真如此说？”

“句句属实！”

呼厨泉惶急辩解：“彼即刻挥兵来攻，我等根本无从挟制，只得勉力护持丞相家眷。怎奈其军势锐不可当，丞相亲眷终是为他所夺。”

呼厨泉料想曹操闻言必然心生忧怒。

如此可迁怒于刘备。

可孰料，曹操抚髯沉思片刻，竟忽然颔首，哈哈大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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