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留在长安也不错
“赞普,请。”
一小吏走过来,引着他们进入鸿胪寺。
松赞干布迈步走进院子,忽然停下脚步。
院门口站着几个武士,他们身着明光铠,正对着松赞干布一行人指指点点。
见松赞干布过来,他们只是懒洋洋的瞥一眼,就继续聊天。
“听说了吗?松赞干布来了。”
“来了就来了呗,有啥稀奇的。”
“听说以前挺能打的,打得吐谷浑满地找牙。”
“能打有什么用?现在不照样得乖乖来磕头。”
“说的是。不过也怪可怜的,听说吐蕃穷得连盐都吃不上。”
“可不是嘛,我表弟在松州当兵,说那边逃过来的吐蕃人,饿得跟骷髅似的。”
“啧啧啧,惨呐……”
…
松赞干布站在原地,囧得一动不动。
禄福寿想上前理论,被他一把拉住。
松赞干布轻咳一声,“几位大唐武士,可否借你们的唐横刀一观?”
队正冷冷扫松赞干布一眼,“吐蕃来的?莫非想打探我大唐的情报?”
松赞干布连忙摇头,“没!听说大唐兵甲锋利,想见识一番。”
队正见他谈吐不凡,便将手中的唐横刀递给他。
“铿……”
看着能照出人影的唐横刀,松赞干布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
他感觉浑身的魂魄都被抽干一般,雄浑的身躯颤抖不停!
天啦,大唐一个守门的士卒,居然用上精钢大宝剑。
而他们吐蕃士卒,有些还在用青铜武器呐。
顿时,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像潮水般包裹住他。
大唐,实在是太强盛啦。
将唐横刀还给队正,松赞干布失魂落魄往里走。
身后几个武士的嘲讽声,像冰锥般刺进他心里。
等他回到四方会馆,王玄策已等候他多时。
“赞普,实在抱歉呐,刚才去鸿胪寺有点事。你回来得正好,王某在胡玉楼替赞普接风洗尘。”
“胡玉楼??”
禄福寿凑到松赞干布耳边,小声解释着什么。
听说是大唐最顶级的青楼,松赞干布顿时来了兴致。
“快走吧,还等什么?”
王玄策并没有动,而是拍拍手,十二个胡姬端着洗漱用品过来。
“赞普莫急,您一身风尘,还是先在四方会馆内洗漱一番为好。”
禄福寿担心松赞干布的安危,“赞普,老臣陪您一起。”
片刻后。
十二胡姬带着他俩来到浴池旁。看着氤氲着雾气、十分奢华的池子,松赞干布不由得张大嘴巴,眼中带着深深的震撼!
我尼玛!
大唐也太奢侈了吧。区区一个洗澡的池子,镶嵌精美的宝石就算了,池壁还雕琢精美的纹饰。
还没等胡姬帮忙,松赞干布猴急的脱下衣裳,一个猛子钻进池子里。
顿时。
水面上有密密麻麻的跳蚤,蹦跶个不停!!
一旁的胡姬撇撇嘴,心里腹诽不已。
有脸自诩吐蕃赞普,实在太脏了吧。只可惜她们命不好,抽签被抽到四方会馆接客。
禄福寿出使过大唐一次,他自然知晓里面的门道。
见不得自家赞普受辱,他厉声呵斥:
“你们还愣着作甚,赶紧下去伺候赞普。”
胡姬们虽说心中不愿意,最终还是冷着脸下了水。
有胡姬帮赞普洗头,用魏叔玉发明出来的香皂。
有胡姬帮赞普修剪指甲,还有胡姬帮他松弛着筋骨。
“咦??洗头发的是什么,为何如此香??”
一胡姬故意卖弄道:
“当然是香皂,就这一小块价值五贯铜钱。”
“什么,价值五贯??”
松赞干布浑身剧烈一哆嗦,瞪着不可思议的目光,打量着手中的香皂。
不愧是物华天宝的大唐,连洗头发的玩意都香得迷人,比吐蕃女人的体香还要香一百倍!
然而他压根不知道,眼前只是开胃小菜。等王玄策带着他去到胡玉楼,他震惊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无与伦比的美食!
独步天下的美酒!
风情万种的舞姬!
心驰神往的诗词!
…
此刻他压根无法用词语来形容,心里却生出个念头:
或许,留在长安也挺不错!
……
夜里,松赞干布躺在鸿胪寺的房间里,盯着天花板发呆。
房间很暖和,烧着地龙。床很软,铺着厚厚的褥子。被褥是绸缎的,滑溜溜的,摸上去很舒服。
可他睡不着。
一闭眼,就是白天的画面。
驰道上络绎不绝的商队。
驿站里堆积如山的存粮。
铁匠铺里成堆的铁锅。
茶楼门口读书人的嘲笑。
吏员登记时古怪的眼神。
武士晒太阳时的闲言碎语。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他站在逻些城头,看着臣民跪伏在地,高呼“赞普万岁”。
那时他以为,吐蕃就是天下。
可如今他才知道,天下有多大。
大唐有多大。
而他这个吐蕃赞普,在大唐眼里,不过是一个“穷得连盐都吃不上”的蛮夷。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是禄福寿。
“赞普,睡了吗?”
松赞干布没有回答。
禄福寿在门口站了片刻,叹了口气,脚步声渐渐远去。
松赞干布翻了个身,继续盯着天花板。
窗外,长安城的喧嚣声隐隐传来。那是他从未听过的声音——不是吐蕃的风声,不是高原的寂静,而是繁华、富足、强盛的声音。
这声音吵得他睡不着。
可他知道,从今往后,这声音会一直在他耳边回响。
一直。
永远。
第二天一早,鸿胪寺的官员来通知:陛下召见,明日辰时,太极殿。
松赞干布点点头,没有说话。
官员走后,他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晨光。
禄福寿小心翼翼道:“赞普,明日朝见,咱们……”
“我知道。”
松赞干布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该磕的头,本赞普会磕。”
禄福寿张张嘴,说不出话。
松赞干布转过身,看着他。
“禄福寿,你说,本赞普的儿子,以后会怎么样?”
禄福寿一愣:“赞普是说……”
“如果本赞普死了,吐蕃还在。如果吐蕃亡了,本赞普的儿子,会不会也像那些胡姬一样,被当成货物,送到大唐来?”
禄福寿脸色大变,扑通跪下:“赞普慎言!”
松赞干布没有理他,继续看着窗外。
“本赞普这辈子,做错了很多事。最错的一件事,就是以为自己能和大唐平起平坐。”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苦。
“禄福寿,你说,如果当初本赞普答应了魏叔玉的条件,现在会怎样?”
禄福寿不敢回答。
松赞干布也不需要他回答。
他只是看着窗外的晨光,喃喃自语。
“会怎样呢……”
阳光照在他脸上,照亮了眼角的皱纹。
他才三十三岁。
可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已经老了。
老得像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小吏走进来,躬身道:“赞普,有人求见。”
松赞干布转过身:“谁?”
小吏抬起头,脸上带着古怪的表情。
“魏驸马。”
松赞干布的心猛地一缩。
魏叔玉。
那个没有派一兵一卒,没有打一场仗,就把他十年的心血毁得一干二净的人。
那个让他沦为丧家之犬,不得不来长安磕头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
“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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