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5章 六劫
第三劫名为千面劫,
冰林中,百千故人身影从冰树中浮现。
其中有从前半路劫道而杀的劫匪,亦有死于姜丝剑下的天之骄子,
他们同时开口,求救者有,指责者有,
所言不同,却皆是惑心之毒。
姜丝眼中如古井无波,只看着道道于冰林中映现的故人虚影。
他们呐喊:
“若非是你,我怎会道途中止于此?”
“你还好生生的站在此地,甚至已成元婴真君!而我,连入地府成为鬼修的机会都没有!”
“凭什么!”
“因为我的陨落受到影响的何止千百人,姜砚昭!你难道不曾生出半点歉疚?”
声音隆隆,叠于一处撞击着姜丝的耳膜。
千面从何而来?
是源于她内心曾生过的对故人的亏欠和疑悔?
声音如钩,想要让姜丝静湖生潮。
只是哪怕面前这些人的模样再如何逼真,声音再如何悲愤,姜丝眼中清明依旧。
她甚至并未封住自己的听觉,
只是将镇潮真意沉入道心,如镜面拂尘,竟十分轻易的就将这些聒噪声排除在外。
她的道心,实在太过澄澈。
而“悔恨”二字,更是从来不曾于心中生出。
几乎就在姜丝凝炼道心的那一刻,冰林中千百幻影骤然一静。
随后,如退潮般,缓缓消融。
千百棵冰树瞬间崩碎,坠落无数晶莹剔透的冰晶,姜丝接住其中一枚,纳入丹田,道核清亮,映照自明,破妄归真。
道核三刻。
第四劫名为载物劫,
弱水三千,浊浪垂天。
岸边泊着一叶孤舟,船身残破,舱底铭刻四字:载七不覆。
姜丝立于舟前,目光越过船身,落在河滩上。
那里黑压压站着百余人。
老妪以枯枝拄地,背上缚着生病的幼孙,
独臂的中年汉子护着身后三名稚童,
身形瘦削的书生将仅有的干粮塞给邻家妇人,
妇人怀中婴孩已哭不出声,只是张着小口,像一条搁浅的鱼。
没有人哀求。
他们只是望着这叶舟,望着姜丝,
他们在以凡人之躯等待姜丝的抉择。
船只可载七人。
余者,死。
取舍。
沧溟仙尊在问她,欲渡己身,可敢背负遗弃?
“船载七人,”
姜丝垂眸,她来到河前,见河中弱水难渡。
而当她站在那一艘渡船前时,身后人群有一瞬间的躁动,却又很快沉寂下来。
并无一人站出来,
老妪搂紧幼孙,独臂汉子将三名稚童往身后又推了推,书生猛地咳起来,反而往后退了半步。
想要破这一劫关似乎十分简单,
只要她占去渡船的一个名额,自然能够顺利达到彼岸。
选择此法甚至不需要有太大的心理负担,毕竟会出现在这一场试炼中的绝不会是活生生的人,
都是幻象所凝而已,
既然如此,为何不能舍弃?
可姜丝不蠢,她更明白的是,若真舍百人性命硬破劫关,恐怕这一场沧溟试炼自己也就止步于此了。
沉默片刻,姜丝终于缓缓转过身,
她面朝百张枯槁面容,道:
“弱水不浮羽,却可结为冰。”
言罢,她并指如剑,镇潮真意无声铺开,没入翻涌的浊浪。
瞬息之间,以孤舟为中心,方圆十丈的弱水上竟凝结出一层薄如蝉翼的冰壳!
冰壳不厚,像是片刻便要破碎,却有姜丝以真意修补被弱水不停侵蚀的冰纹。
其直通彼岸,连接着生与死。
“我维持此桥。”
她语气平静,听不出半分吃力,唯有鬓边一缕碎发染上霜白,
“你们走过去。”
人群悚然。
却也知道当下拖延不得,第一个起身的是那独臂汉子,他一把抱起三名稚童,大步踏上冰壳。
脚下脆响连绵,裂纹如蛛网蔓延,却在即将崩碎的刹那,被一道灵光悄然弥合。
他走过,
随后是老妪,书生,妇人,抱婴孩的母亲,腿脚不便的渔翁......
一百零七人。
他们踏着随时可能崩碎的薄冰,一步一步,走向对岸。
每一步脆响,都踩在岸边那道始终未移的身影所撑起的生路上。
姜丝以刚凝聚不久的镇潮真意力抗弱水何其艰难,只是......必须得撑过去。
过程中曾有人回头:
“恩人......”
“走。”
姜丝并未看他。
第一百零七人踏上岸边的瞬间,薄冰轰然碎裂。
浊浪倒卷,吞没所有冰屑。
姜丝立于岸边,唇角溢出一缕血丝,染在霜白的衣襟上。
她垂眸,看向舱底那行“载七不覆”的铭文。
铭文之下,此刻悄然浮现一行新生刻痕:
载愿通行。
却见百余道金色光点自已至彼岸的人群中浮起,没入姜丝掌心。
她手捧百人之愿,越上残船,眼前光景一闪,已至彼岸。
道核四刻,载物不倾。
第五劫,蚀骨劫,
寒煞罡风中,蚀骨寒息几乎能将人神魂冻结。
哪怕姜丝修炼九转涅槃诀,哪怕她曾炼化永霜琉璃心,但在罡风出来时,仍觉难忍无比。
通路就在眼前,
只需顶着罡风走过百丈索桥。
可百丈之远如何行渡?
姜丝一咬牙,竟以镇潮真意为引,渡送一缕寒煞罡风入体!
她要炼化这一缕罡风!
姜丝以神念牵引罡风在经脉间行走,新差踏错半步,寒息暴走便会于顷刻间冻碎骨骼,连神魂都会永碎于罡风之中!
寒息入体,
姜丝只感觉这股狂暴的极寒之力如万针穿脉,剧痛几乎撕裂意识。
她没有半点压制。
她为寒息在体内勾勒出一条贯穿十二正经和奇经八脉的通路,让这股凛冽至极的蚀骨寒风在这条通路中奔涌宣泄!
终于,不知过了多久,风声消停,
那缕寒息已散去全部狂暴之意,融入姜丝丹田里那一枚逐渐摆脱稚嫩的道核中。
至此,道核五刻,以劫为缘。
第六劫,逆流劫,
瀑布倒流,每一滴水珠重若千钧,挟着足以洞穿山岳的威势砸向瀑底。
空气被压缩成哀鸣的音爆。
姜丝立于瀑底,仰首望向那逆流而上的天河。
水珠砸落,她侧身避过,足下立足的礁石却被溅射的半点水花削去半角。
第二滴,第三滴,第十滴......
她如一片风中残叶,在漫天逆雨中腾挪折转。
衣袂被刮擦而过的水珠撕裂,肩头被余劲蹭及,护体灵光瞬间崩裂。
她没有退。
瀑布上方便是出口,却遥不可及。
每一寸的攀升,都要承受千百次重若山岳的撞击。
姜丝还是开始向上。
她身形灵巧的想要躲避大半水流的冲击,却仍有无数水珠同时封死所有闪避的去路。
她硬受其中少许,闷哼一声,身形却未滞留半步,借冲击之势跃上一块凸岩。
第二步,
逆流压力骤增十倍,仿佛整条天河倾覆而下,要将她碾成齑粉。
她脊骨微弯,唇角溢血,却将镇潮真意融贯全身。
不是对抗,是扎根。
足下三尺,湍急的逆流被她以意定出一方静域,她只站了一息,用来换一口气。
第三步,第四步,第五步。
她不再数。
剧痛从每一寸骨骼经脉传来。
逆流如无数巨锤,砸在她的脊背与肩胛处,她听见自己骨骼的裂响,听见灵力护罩崩溃的尖鸣。
只是如何能停下?
逆流便如道途,
争流不歇,如何能退?
姜丝并未盲目硬抗,
她在感受逆流的力道,终于,不知从踏下的哪一步起,她开始顺应。
并非顺从下落,而是当逆流如巨掌压下时,顺势侧旋,如叶卷而旋飞,
在瀑布中逆流而上。
一丈,三丈,七丈......
当她终于攀上瀑顶时,漫天瀑雨骤然静止。
周身水汽蒸腾,衣袂残破,姜丝脊背却挺得笔直。
掌心中尚未干涸的一滴水珠于此时轻轻颤动,随后钻入丹田,融入那一枚道核之中。
道核六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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