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5 章 规矩不能改
断断续续地,结合后来调取的零星记录和民政那边的核实,李刚拼凑出了事情的原委。
岩温是最早一批来到特区讨生活的难民之一。那时特区刚刚草创,百废待兴,急需劳力。岩温没有什么特殊技能,但肯吃苦,有力气,从最基础的挖土方、搬砖头做起,什么脏活累活都干。他为人老实,甚至有些木讷,不偷奸耍滑,也从不参与工友间的赌博或争斗。唯一的念想,就是攒够“贡献”,拿到那张象征身份和归属的“特区居民身份证”。有了它,他才能把留在老家的妻子和一对儿女接过来,才能租住更稳定的房子,孩子才有机会上特区办的学校,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他独自在特区卖命,家人还在动荡的边境地区挣扎。
七年来,他辗转于各个工地,像一头不知疲倦的老黄牛。他的“贡献”,体现在一次次超额完成土方任务后工头含糊的夸奖里,体现在几次抢险救灾后被偶尔记上一笔的“好人好事”里,也体现在他微薄工资中硬挤出来、托人带回老家的一点生活费所象征的“稳定负担能力”上。这些零碎的、不成体系的“贡献”,在旧有的、模糊的规则下,被当时他所在片区的头人口头认可过,认为他“有资格申请”。岩温就靠着这句口头认可,省吃俭用,一点点攒着申请身份证需要缴纳的费用,并且无数次憧憬着家人团聚的那一天。
然而,就在半个月前,当他终于凑齐了费用,满怀希望地按照最新贴出的“身份证申请资格参考说明(试行)”,去他现在所属片区(坎拉管辖的边缘地带)的临时受理点递交材料时,却遭到了当头一棒。负责初审的年轻办事员,严格按照那份尚在完善中的“参考说明”逐条核对,发现岩温无法提供“连续三年在同一雇主或同一行业稳定工作的明确合同或记录”,也无法提供“掌握一项特区所需技能的有效证明”,甚至连“无犯罪记录证明”都因为早年辗转多地、原籍早已无法查证而难以获取。尽管岩温反复诉说过去七年的艰辛和那位早已调走的前头人的口头承诺,办事员也只能无奈地摇头,表示“不符合现行参考标准,无法受理”。
岩温懵了。他不懂什么“参考标准”,什么“试行”。他只记得那句等了七年的口头承诺,记得自己流过的汗、受过的伤、攒下的每一个铜板。他觉得天塌了。他找过现在片区的坎拉头人,坎拉听了情况,皱了皱眉,先是敷衍说“按特区新规矩办”,后来被岩温纠缠得烦了,又改口说“以前的口头话哪能作数?现在讲究白纸黑字”。岩温又去找民政负责试点的那位阿伯,阿伯同情他,但翻看着那份粗糙的“参考说明”和寥寥无几的试点记录,也只能叹气:“后生仔,规矩刚立起来,总要有个样子……你这种情况,确实有点难办,要不等下次细则出来再看看?”
绝望之下,岩温想起了那位传说中“能给底层人做主”的关老板。他曾远远见过关翡的车队,听过工地上关于关老板如何“仗义”、“有本事”的传说。于是,这个沉默寡言了一辈子的汉子,鼓起毕生最大的勇气,冒雨找上了门。
李刚听完,心情复杂。他理解岩温的绝望,也清楚关翡正在全力推动的新规,其初衷正是为了建立一个更清晰、更公平的准入门槛,杜绝以往那种全凭头人一句话、随意性极大且容易滋生腐败的旧模式。岩温的遭遇,恰恰是转型期阵痛的典型体现,旧规则下的“期望”与新规则下的“现实”发生了剧烈碰撞,而夹在中间的,往往是最无力也最无辜的个体。
“这件事,我需要向关总汇报。”李刚没有给岩温任何承诺,只是严肃地说,“但你要明白,特区正在立新规矩,为的是长远和大多数人好。你的情况很特殊,我们会认真研究。你先回去等消息,不要再到处找人,更不要有过激举动。相信关总会给你一个公道。”
岩温浑浊的眼睛里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他笨拙地鞠躬,连连道谢,然后拖着沉重的步伐,消失在雨幕中。
李刚回到顶楼办公室,将情况原原本本地向关翡汇报。关翡站在窗前,背对着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和雨丝,久久不语。手指间夹着的烟,燃了很长一截灰烬,轻轻颤动着。
“七年……”关翡低声重复,声音听不出情绪,“口头承诺……模糊贡献……新标准……”他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李刚预想中的为难或怒意,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和了然。“该来的,总会来。而且,这绝不会是唯一一个。”
他走到办公桌后坐下,示意李刚也坐。“李刚,你怎么看?”
李刚斟酌着词句:“岩温确实可怜,也……代表了旧模式下很多人的处境。新规要立威信,要杜绝随意性,严格按标准来,是必须的。否则,今天给岩温开了口子,明天就会有十个、百个‘岩温’拿着各种各样的‘口头承诺’和‘模糊贡献’来要求特例。新规就会变成一纸空文,我们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可能白费。”
“道理是这样。”关翡点点头,“但人心不是道理。一个为特区流了七年汗、抱着最大期望的老实人,在新规面前碰得头破血流,这事传出去,会是什么效果?那些还在观望、对新规将信将疑的普通人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新规矩不过是换了一套说辞,还是不给底层人活路。那些本来就抵触新规、巴不得看我们笑话的头人,又会怎么借题发挥?”
他停顿了一下,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更关键的是,我们自己心里过得去吗?我们立规矩,最终是为了让特区更好,让生活在这里的人更有希望,更有公平感。如果第一步就踩碎了一个岩温这样的人七年的希望,那这规矩的‘公平’,是不是太冰冷了些?我们和以前那些只讲利害、不讲情分的头人,又有多大区别?”
李刚沉默了。他知道关翡说的都对,这正是改革中最棘手的两难困境,原则的刚性与现实的温度,长远的大局与个体的命运,往往难以两全。
“那……我们怎么办?难道要为他一个人修改刚试行的标准?”
“标准不能改,至少不能因为一个人、一件事就轻易动摇。”关翡语气坚决,“新规的严肃性和权威性必须维护。这是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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