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3章 故人再见


殿内药气沉郁,高踞龙椅之上的天子面色苍白,眼神却如寒潭,不见波澜。

道人进了殿,非但不跪,反倒在殿中站定,拿眼四下里扫了扫,最后目光落在裴应见身上,嘿嘿笑了两声,露出一口黄牙。

“啧,好浓的死气。你这龙椅,我看是快坐到头了。”

“放肆!”云承月厉声喝道。

裴应见却抬了抬手。

他的目光始终锁在那道人身上:“你,能救我?”

“救不了。”道人回答得干脆利落,又灌了口酒,“病在你心里,药石无医。你日日思,夜夜想,念着个求不得的人,魂都快被你念散了,神仙来了也救不活。”

裴应见的手骤然收紧。

他从未对任何人吐露过心事,这道人却一语道破。

他眼眸微亮,神情陡然一肃:“你知道她在哪?!”

道人被他这模样吓了跳,往后缩了缩脖子,含混不清地嘟囔:“她她她……谁啊她?我哪知道她在哪。”

“我就是算了一卦,”道人挠着鸡窝似的头发,从怀里掏出三枚锈迹斑斑的铜钱,在掌心晃了晃,“卦象说,京城里有个快死的天子,他的活路不在皇宫,在别处。所以,你要是想活命,就跟我走。要是不想,那我就当白来趟,这就出宫找酒喝去……”

说罢,他当真转身就要走。

殿内死寂。

云承月心头大急,正要开口斥责这江湖骗子,却听见龙椅上传来声音。

“好。”

只一个字。

云承月愕然回头,只见裴应见缓缓站起,将案上代表着至高皇权的玉玺轻轻推向了旁边。

“我跟你走。”

……

三日后,新帝以龙体抱恙为由,下旨暂由内阁辅政,而他本人,则在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官道上,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地走着。

走在前面的是那邋遢道人,依旧是那副疯疯癫癫的模样,时不时停下来,对着天空卜上一卦,确定接下来的行进方向。

跟在后面的,是换上身粗布衣衫的裴应见。

他脱下了龙袍,卸下了身份,那张苍白的脸上反倒多了几分活人的气息。

风餐露宿,晓行夜宿。

他们走得很慢,道人似乎也不急。

裴应见起初以为这道人是在故弄玄虚,可随着离京城越来越远,他脑海中那些模糊的、破碎的片段,竟开始变得清晰。

记忆深处的那个身影,似乎也越来越清晰了。

这夜,两人在荒野外升起篝火。

道人又在摆弄他的龟甲铜钱,嘴里念念有词,半晌,他忽然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明亮。

他盯着裴应见,问:“你好像……也想起来点什么了?”

裴应见没有回答,只是将根枯枝投进火里,看着它被火焰吞噬。

道人也不追问,自顾自地说道:“我也想起来些。我好像有个侄女……我得找到她……”

他的神情难得地正经起来,眼中带着困惑与思念。

裴应见拧眉看着他。

微妙的气氛在两人之间流淌。

他们都像是从场大梦中醒来,却只记得梦里零碎的光影,拼凑不出完整的过往。

“那你呢?”道人又问,“你舍了那泼天的富贵,想找的到底是什么人?”

火光跳跃,映着裴应见的侧脸,将他眉宇间的病气与疲惫都融化在了夜色里。

他其实已经想起了一切。

也猜测到了眼前这人的身份。

他知道自己这条路终于没有走错。

看着眼前的邋遢道人,裴应见目光灼灼:

“找我心爱之人。”

“我要亲口跟她,道歉。”

……

又行一月,春再次来到。

道旁送别的垂柳都已经长出翠绿的嫩芽。

邋遢道人手中的龟甲抛了又抛,最后他吐掉嘴里叼着的草根,指着前方不远处那座城池的轮廓,咧嘴一笑。

“到了。”

裴应见抬起眼,风霜已在他脸上刻下痕迹,却也洗去了那身病气与龙袍带来的疏离。

他望着那座在暮色中轮廓巍峨的城,心跳竟有些失序。

老城不算小,但他们却似乎无需问路。

那道人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了一条街的街口。

街口有座二层小楼,青瓦白墙,门楣上挂着一块半新不旧的招牌,上书两个娟秀的字:如意。

正是如意客栈。

可那扇漆着朱漆的门却紧紧闭着。

门上还挂着一把黄澄澄的铜锁,在渐沉的暮色里,反射着冰冷的光。

道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上前推了推,大门纹丝不动。

裴应见的心也随着那推不动的大门,沉了下去。

“二位……找人?”

隔壁打铁铺的学徒探出个脑袋,好奇地打量着这两个风尘仆仆的外乡人。

裴应见沙哑着嗓子问:“这家客栈,为何没有开门?”

“哦,掌柜的带着伙计们出去游玩了。”学徒擦了把脸上的汗,“说是要去南边看景儿,过了年就走了,怎么也得等到快夏天了才回吧。”

裴应见愣了愣,浑身的力气像是被这句话抽干了。

他靠着身后的墙壁,缓缓地滑坐下去,目光空洞地盯着那把铜锁。

他弃了江山,舍了帝位,千里迢迢,只为能见她一面。

可他还是来晚了。

邋遢道人蹲在他身边,浑浊的眼里难得地透出几分清明。

他看着失魂落魄的裴应见,又看了看那扇紧闭的门,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哈……哈哈……江山换空门,值吗?”

裴应见没有理会他的疯话,只是固执地看着那扇门。

许久,他才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

“我等。”

于是,老城的如意客栈门前多了两个奇怪的乞丐。

一个老的,一个少的。

老的疯疯癫癫,时常躺在客栈的屋檐下,对着天空嘿嘿傻笑,要么就是扔几个铜钱,口中念念有词。

少的沉默寡言,每日只是坐在台阶上,从清晨坐到日暮,简直就像尊石像一般。

起初还有街坊好奇,日子久了,便也见怪不怪。

偶尔有心善的妇人,会放个炊饼在他们身前。

也有调皮的孩童围着他们调笑。

裴应见都受着。

他曾是万人之上的天子,如今却成了街边的流浪汉。

但也没什么。

他只剩下个念头——等她回来。

春去夏来,日头也一天一天地热了起来。

但是人还是没回来。

裴应见已经瘦得脱了形,身上那件粗布衣衫破烂不堪,满脸的胡茬让他瞧着比那邋遢道人还要狼狈。

这日午后,他正靠着门板昏昏欲睡,耳边却忽然响起车轮滚动的声音,伴随着几声清脆的说笑。

他没有在意。

直到,一个熟悉得刻入骨髓的声音,带着几分疑惑,在头顶响起。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裴应见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缓缓抬头,撞入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眸里。

日光正好,映着她清减的脸庞,还有鬓边被风吹起的一缕发丝。

她就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

四目相对,恍若隔世。

不知道过了多久,裴应见终于缓声笑起来:

“绵绵……”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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