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章 人间事

苍莽山的迷雾在身后渐渐远去，李明翰的脚步没有丝毫停歇。

归心似箭的急切与对张玉汝的后怕交织在一起，化作一股无形的动力，推着他不断向前狂奔。

体内重构后的肉身爆发出惊人的速度，每一次蹬地都能跃起数米之远，破烂的作战服在风里猎猎作响，沾满血污的脸颊上，汗水与残留的污渍混在一起，勾勒出几分狼狈，却也难掩眼底的急切。

或许是运气使然，或许是张玉汝清理了整片区域的异兽，返程途中竟出奇地顺利。

原本应该潜藏着异兽的林间小道、沼泽边缘，此刻一片死寂，连一丝异兽活动的痕迹都没有。

偶尔有风穿过树林，也只带来沙沙的声响，没有预想中的嘶吼与突袭。

那些平日里凶残嗜血的噬骨兽，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全都在刻意躲着他。

换做平时，李明翰定会心生警惕，仔细探查周围的环境。

可此刻，他根本无暇顾及这些。对他来说，没有危险就是最好的情况，能够平安返回安全区，见到队友与家人，才是眼下唯一的执念。

他甚至没有心思去琢磨这反常的平静背后，是否与张玉汝有关  ——  他只想尽快逃离那片让他心惊胆战的山林，回到熟悉的  “安全”  之地。

不知奔袭了多久，远处的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一道突兀的轮廓。

那是安全区的边界，一道高达数十米的巨型围墙，由暗灰色的特种合金浇筑而成，表面光滑如镜，看不到一丝缝隙，如同一条横亘在天地间的钢铁巨龙，将危险与安全彻底隔绝。

随着距离拉近，安全区的细节愈发清晰。

这里没有任何动植物的痕迹，没有青草，没有树木，没有飞鸟，没有虫鸣，连一丝绿色都看不到。

地面是用混合了特种黏土与合金粉末的材料铺设而成，坚硬平整，呈现出一种单调的浅灰色，踩在上面没有任何弹性，只有沉闷的脚步声回荡。

道路两旁每隔百米，就矗立着一根合金路灯，灯柱通体黝黑，没有任何装饰，只有顶部的灯板散发着冷白色的光芒，照亮脚下的路。

安全区的建筑也同样单调而坚固。一座座楼房都是由特种合金与强化黏土构建而成，造型方正，没有窗户，只有预留的通风口与观察孔，墙面光滑无缝，如同一个个巨大的金属盒子。

楼房之间的距离均匀，排列整齐，看不到任何多余的装饰，整个安全区都透着一股冰冷、压抑、高度戒备的气息。

这里的一切，都是为了防御异兽而设计，极致的坚固取代了所有的美感，实用主义贯穿了每一个角落。

没有自然的生机，只有人类为了生存而构建的钢铁堡垒，冰冷而坚硬，却也给了身处其中的人们一丝微薄的安全感。

李明翰抵达安全区入口时，门口的守卫立刻举起了能量步枪，厉声喝道：“停下！身份核验！”

他连忙停下脚步，掏出胸前的身份卡  ——  那是能力者的专属凭证，记录着个人信息、所属公司、任务记录等关键数据。

守卫接过身份卡，插入旁边的核验终端，屏幕上快速闪过一串数据，伴随着  “滴”  的一声轻响，终端显示  “身份确认，任务完成，允许进入”。

“进去吧，医疗点在东区三号区域，重伤员都在那边。”  守卫将身份卡还给李明翰，语气平淡，没有多余的询问，似乎早已习惯了满身伤痕、狼狈归来的能力者。

李明翰接过身份卡，快步走进安全区。

冷白色的路灯照亮着他前行的路，周围偶尔有行人经过，大多是身着作战服的能力者，或是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疲惫，行色匆匆，很少有交流，整个安全区都笼罩在一种沉默而压抑的氛围中。

他没有停留，直奔东区的通讯站。

通讯站也是一座小型的合金建筑，里面摆放着几台公用通讯终端。

李明翰走到一台终端前，插入身份卡，手指快速敲击屏幕，拨通了家里的通讯号码。

通讯接通的瞬间，屏幕上出现了父母熟悉的面孔。

他们的头发又白了一些，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神中带着常年劳作留下的疲惫，却在看到李明翰的那一刻，瞬间亮了起来。

“小翰！你还活着！”  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瞬间流了下来，“我们接到通知，说你执行任务遇到危险，还以为……  还以为……”

“妈，别哭，我没事，就是有点累。”  李明翰看着母亲泪流满面的样子，心中一阵酸楚，连忙安慰道，“任务已经完成了，我现在很安全，在安全区的通讯站给你们报平安。”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父亲的声音也有些哽咽，却强装镇定，“你在那边好好照顾自己，注意安全，我们在家等着你回来。”

“我知道了，爸。”  李明翰点头，眼眶有些发热，“等我处理完这边的事情，就回家看你们。你们也要好好照顾自己，按时吃药。”

简单聊了几句，怕父母担心，李明翰没有多说任务的凶险，也没有提自己遇到的危险，只是报了平安，便挂断了通讯。

放下终端的那一刻，他心中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至少，家人知道他还活着。

接下来，他立刻联系了林姐。

通讯很快接通，屏幕上出现了林姐的身影。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左臂的绷带依旧渗着血丝，眼神中带着明显的疲惫与低沉，但在看到李明翰的那一刻，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惊喜。

“李哥！你还活着！”  林姐的声音有些激动，带着一丝难以置信，“我们以为你……  以为你已经牺牲了。”

“运气好，捡回了一条命。”  李明翰笑了笑，笑容有些勉强，“瘦高个怎么样了？你们现在在哪里？”

“我们在东区三号医疗点的重症监护室。”  林姐的语气又低沉了下去，“瘦高个的伤势太重，虽然暂时稳住了，但还在昏迷中，医生说情况不太乐观。”

“我马上过去。”  李明翰的心猛地一沉，连忙说道。

“好，我们在重症监护室门口等你。”

挂断通讯，李明翰立刻转身，朝着东区三号医疗点跑去。

安全区的道路平整，他的速度很快，沿途的建筑快速后退，冷白色的灯光在他身上掠过，留下一道道光影。

很快，他便抵达了医疗点。

这是一座比周围建筑更大的合金建筑，门口有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值守，身上穿着防化服般的防护装备，脸上戴着口罩与护目镜，只露出一双双疲惫的眼睛。

李明翰走到门口，再次进行身份核验，然后按照要求，在消毒区进行了全面消毒  ——  安全区对病菌防控极为严格，尤其是医疗点，所有进入者都必须经过彻底消毒，确保不会携带外界的病菌或异兽残留的毒素。

消毒完成后，他跟着医护人员，朝着重症监护室所在的区域走去。

医疗点内部的墙壁也是特种合金材质，地面铺着防滑的强化黏土，走廊两侧的房间都没有窗户，只有门上的电子屏幕显示着房间编号与病人状态。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医护人员的脚步声与仪器的滴答声，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与药物混合的气味，冰冷而刺鼻。

这种氛围让李明翰的心愈发沉重。

他走过一条又一条走廊，经过一道又一道核验门，每一次核验，都让他对瘦高个的状况更加担忧。

大概不会有哪个人能够怀揣着愉悦的心情来到这种地方吧，这里充斥着痛苦、绝望与死亡的气息，哪怕是最坚强的人，来到这里也会感到压抑。

终于，他抵达了重症监护室所在的走廊。

林姐和眼镜正站在一扇合金门旁边，两人都显得格外疲惫。

林姐靠在墙上，脸色苍白，左臂的绷带又渗出血迹，显然是之前的伤口又裂开了；眼镜的眼镜片已经换了新的，但脸上的血痕还未消退，眼神呆滞地望着地面，情绪低落。

听到脚步声，两人同时抬头，看到李明翰的那一刻，脸上都露出了难以掩饰的喜悦。

“李哥！”  眼镜率先反应过来，声音有些沙哑，快步走上前，“你真的没事！太好了！”

林姐也走上前来，眼中带着泪光，嘴角却微微上扬：“你能活着回来，真是太好了，我们都以为……  都以为你已经……”

她说着，哽咽着说不下去。

小周的牺牲已经让他们悲痛万分，瘦高个的重伤昏迷更是雪上加霜，如果李明翰也牺牲了，他们这支小队就真的散了。

李明翰看着两人疲惫而憔悴的样子，心中一阵酸楚。他拍了拍眼镜的肩膀，又看向林姐，轻声问道：“瘦高个怎么样了？还没醒吗？”

提到瘦高个，林姐和眼镜的情绪再次低落下来。

林姐摇了摇头，声音低沉地说道：“还没醒，医生说他失血太多，内脏也受到了损伤，虽然做了手术，但能不能醒过来，还要看他自己的意志。”

眼镜也叹了口气，补充道：“我们已经提交了任务报告，公司那边说任务完成了，会给小周的家人发放抚恤金，也会给瘦高个申请医疗资源，但……  但能不能留住他的命，还是个未知数。”

李明翰点了点头，心中五味杂陈。

任务完成了，奖金有了，可队友却生死未卜，这种结果，让他很难高兴起来。

他走到重症监护室的合金门前，门上有一块透明的观察窗，是由特种防弹玻璃制成的。

透过观察窗，他看到瘦高个躺在里面的病床上，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连接着旁边的医疗仪器，仪器屏幕上跳动着复杂的波形与数据，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瘦高个的脸色苍白如纸，毫无血色，胸膛微弱地起伏着，气息奄奄。

他的胸膛上缠着厚厚的绷带，依旧能看到渗出的血迹，整个人显得格外脆弱，与平时那个瘦高挺拔、作战勇猛的队友判若两人。

李明翰看着病床上的瘦高个，心中一阵刺痛。

他想起了瘦高个在巢穴前，为了掩护他而被异兽扑倒的场景，想起了瘦高个临死前（当时他以为是临死前）恳求他完成任务、为家人争取抚恤金的话语，想起了瘦高个抱着女儿时那温柔的笑容。

“好兄弟，你一定要挺过来。”  李明翰对着观察窗，在心中默默说道，“你的女儿还在等你回家，你的家人还在等你，我们也在等你。”

林姐走到李明翰身边，轻声说道：“医生说，让我们别太打扰他，给他一点时间。我们先在外面等吧，有任何情况，医生会第一时间通知我们。”

李明翰点了点头，缓缓转过身，靠着冰冷的合金墙壁，看着走廊里冷白色的灯光，心中一片沉重。

安全区的钢铁堡垒挡住了外面的异兽，却挡不住内心的痛苦与担忧。

他活下来了，任务完成了，可队友却倒下了，这样的结果，真的是他想要的吗？

他不知道答案，也不敢去想。此刻，他只能在心中默默祈祷，祈祷瘦高个能够平安醒来，祈祷这该死的日子能够早点结束。

走廊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医疗仪器的滴答声，在冰冷的合金建筑中，反复回荡，如同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重症监护室的灯光依旧冷白，李明翰靠着合金墙壁站了许久，直到走廊里的医护人员提醒他们不要长时间逗留，才和林姐、眼镜一起离开了病区。

走出医疗点，安全区的天已经暗了下来，冷白色的路灯次第亮起，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坚硬的浅灰色地面上，显得格外孤寂。

“任务报告虽然提交了初步版本，但公司要求我们补全详细过程，尤其是巢穴摧毁的细节和异兽集群的数量统计，明天就得去神州安保集团的分区办事处对接。”

林姐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声音里满是疲惫。

“还有瘦高个的住院费用，我刚才跟医疗点的财务对接过，初步预估就需要五万积分，后续的特效药和康复治疗，还得再追加三万，这还不算后续可能出现的并发症费用。”

李明翰皱了皱眉，从口袋里掏出身份卡，插入路边的查询终端。

屏幕上跳出他的个人账户余额  ——  两万三千七百积分，这是他执行前几个任务攒下的全部积蓄。

“我这里有两万三，先全部缴上去，剩下的缺口我再想办法。”

“李哥，我这里还有八千，你先拿着。”  眼镜立刻说道，他刚毕业没多久，没多少积蓄，这八千积分还是他省吃俭用攒下来的。

“小周的抚恤金申请已经提交了，但公司说需要等任务最终审核通过才能发放，大概要一周时间，到时候他父母那边能先拿到一笔应急款。”

李明翰点了点头，心中却沉甸甸的。

五万的初步费用，他和眼镜的钱加起来才三万一千，还差一万九千的缺口。

林姐的丈夫卧病在床，家里本就捉襟见肘，之前为了给丈夫买药，她已经欠了不少外债，李明翰实在不忍心再让她分担。

“剩下的我来想办法，你们不用管了。”  李明翰收起身份卡，语气故作轻松，“明天对接完任务报告，我去跟公司申请预支一部分奖金，应该能补上缺口。”

林姐欲言又止，她知道神州安保集团的尿性，预支奖金比登天还难，流程繁琐不说，还得扣不少手续费。

可看着李明翰坚定的眼神，她终究还是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那你注意点，别跟他们起冲突，现在我们还得靠公司的资源给瘦高个治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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