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4章 老套路,老配方
拍卖师李默站在台上,罕见地停顿了整整十秒钟,才缓缓开口。他的声音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庄重:“诸位,接下来是第五十号拍品——西周青铜斜角目雷纹簋。”
他走近展台,但没有像介绍瓷器时那样用手指点,而是保持了一定的距离,仿佛怕亵渎了这件圣物。
“此簋高十八点五厘米,口径二十二厘米,重四点三公斤。器型与著录中的‘酉父癸簋’极为相似,属西周中期典型礼器。腹部饰斜角目雷纹,颈部饰窃曲纹,圈足饰虎头纹。双耳作兽首衔环状,保存完整。”
工作人员将展台缓缓旋转。李默继续介绍:“大家请注意锈色。这种绿锈中夹杂红斑、蓝锈的状态,是典型的自然窖藏锈。锈层坚实,层次分明,没有人为做旧的痕迹。皮壳熟旧温润,是传世青铜器特有的质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此件传承记录清晰。最早见于民国二十三年北平琉璃厂‘稽古斋’的账册,记载为‘西周雷纹簋,购自西北客商’。后经多位藏家递藏,流传有序。近年经X射线荧光分析、金相检测等科学手段鉴定,确认为西周时期真品。”
“起拍价——”李默深吸一口气,“八百万元整,每次加价不低于五十万元。”
八百万元!
这个数字报出来,现场却出奇地安静。没有惊呼,没有议论,只有一种沉重的沉默。
没有人觉得这个价格离谱,西周青铜礼器,这个级别的重器,本身就值这个价。
问题不在于价格,而在于——谁敢买?
在座的都是行内人,谁都清楚现行文物政策对高古青铜器的严格管控。原则上,1949年前出土且有明确传承记录的青铜器可以流通,但实际操作中,尤其是西周这种级别的礼器,审批极为严格,十有八九会被文物部门“建议”由国有博物馆收购。
即使侥幸通过了审批,拿到了手,后续的保管、转让、出境……每一步都是雷区。
花八百万买一个可能永远不能公开示人、不能转让、更不能带出国的“烫手山芋”?除非疯了。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整整一分钟过去了,竟无人举牌。
李默并不催促。他知道这种拍品需要时间,需要买家做复杂的心理斗争和风险评估。
两分钟过去了。
展台上,那尊青铜簋在灯光下沉默着,绿锈深沉,红斑如血。三千年前,它或许摆放在周天子的宗庙里,受着香烟供奉;三千年后,它在这里等待着新的归宿。
陈阳坐在前排,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心里却暗自盘算。
这个局面在他的预料之中,八百万元的起拍价,本就是为了让这件东西“流拍”而设的。他安排的两个托儿就在中后排坐着,按照计划,如果有人出价,他们就跟进抬价,把价格抬到几千万左右后放弃,让东西流拍。如果没人出价,那就直接流拍。
流拍,反而是最好的结果,既展示了万隆能征集到这种级别的重器,又避免了实际成交带来的风险和麻烦。
他在等待,也在观察。他想看看,到底谁会对这件青铜簋感兴趣——不是装模作样地举举牌,而是真的想拿下。
就在李默准备宣布“流拍”的前一刻——
“八百五十万!”一个声音从后排响起,带着外国口音。
所有人的心都揪了起来,又是那个外国人!
刚才竞拍成化斗彩的那个金发碧眼的老外,此刻又举起了牌子。他脸上带着礼貌的微笑,但眼神里是志在必得的锐利。
现场的气氛瞬间紧张到极点,外国人出价了!如果真被外国人拍走了怎么办?西周青铜礼器,流往海外……
“九百万!”一个苍老但坚定的声音从左侧前排响起。
所有人都侧头看了过去,举牌的是聂明海。
这位西北青铜器泰斗终于出手了。他今天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坐得笔直,举牌的手很稳,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光芒——既有对这件器物的欣赏,也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
现场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聂老出手了!”
“他真要买?”
“这……风险太大了……”
聂明海当然知道风险,他太清楚了。但作为一生与青铜器打交道的老行家,他无法眼睁睁看着这样一件重器在眼前流拍,甚至可能被外国人买走。如果真那样,他会后悔一辈子。
钱,他有;风险,他担。绝对不能让这物件流出去,这就是聂明海。
聂明海的脸色沉了下来,他转头看了那个外国人一眼,眼神冷峻。
李默精神一振:“九百万!还有加价的吗?”
短暂的沉默后——
“一千万。”外国人立即跟进。
“一千零五十万。”
“一千一百万。”
两人你来我往,每次加价五十万,节奏不快,但每一次举牌都像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价格很快突破一千两百万。
陈阳的眉头微微皱起,外国人出价,他想到了;聂明海出手,他也没太意外。但聂明海如此坚决地和外国人较劲,甚至不惜把价格抬到一千两百万以上,这有些超出他的预料。
聂老这是要干什么?真的非要拿下不可?他不知道这后面的麻烦有多大吗?
“一千两百五十万!”聂明海报出新价,声音已经开始发颤。这个价格,已经接近他个人资金的极限了。虽然他一生收藏丰厚,但大部分都是不能变现的藏品,能动用的现金有限。
“一千三百万。”外国人的声音依然平稳,仿佛一千三百万只是个小数字。
聂明海沉默了,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作为西北收藏的泰斗,他太清楚这件簋的价值了。斜角目雷纹,存世极少;“酉父癸簋”的同类器,学术价值极高。如果今天错过了,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有机会。
但是一千三百万……而且后面肯定还会更高,他的资金跟不上了。
更重要的是,就算他拍下了,后续怎么办?审批能通过吗?文物局会放行吗?这件东西会不会被“建议”捐给博物馆?
种种顾虑,像沉重的锁链,捆住了他的手。
最终,聂明海痛苦地摇了摇头,放下了牌子。他输了,不是输在眼力,不是输在决心,而是输在现实。
现场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位外国买家身上。西周青铜簋,就要被外国人买走了吗?
李默开始倒数:“一千三百万第一次……”
他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每一个字都敲打着在场中国人的心。
陈阳做了个极轻微的手势——右手在椅子扶手上轻轻点了三下。
坐在中排的大炮立刻看到了,他轻轻咳嗽了一声,抬手摸摸自己的光头——这是在给后面的小弟发信号,总不能让一名小弟轮番喊价,那样也太假了。
那名小弟正看得入神,听到大炮的咳嗽声,才反应过来。他深吸一口气,举起了牌子,用尽可能镇定的声音喊道:“一千五百万!”
直接加了两百万,全场哗然!
又是一名年轻人!刚才五千万拍下成化斗彩,就是一名年轻小子,现在又冒出来一个,现在年轻人都这么有钱了么?而且去看他穿的也不像有钱的样子呀?
外国人显然也吃了一惊,他转过头,透过金丝眼镜仔细打量这个接连两次坏他好事的年轻人。年轻人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穿着花衬衫,留着一头短发,怎么看都不像传统的藏家。
但出手却如此阔绰,如此……不计后果。
是真的有深厚背景,还是单纯的暴发户?
外国人犹豫了,他低头和身边的华人顾问快速交谈了几句,顾问在计算器上按了几下,然后点了点头。外国人咬了咬牙,再次举牌:“一千五百五十万!”
他就不信,这个年轻人还敢跟。
小弟听到这个报价,不但没紧张,反而兴奋起来了。
对,就是这种感觉!刚才看下面拍卖的那种刺激感又回来了!反正钱不用真的出,反正陈老板说了“随便喊,喊到没人出价为止”,那还怕什么?
他想起陈阳嘱咐他们时说的话:“你们就想象自己是世界首富,钱花不完,看到喜欢的东西就买,不用考虑价格。”
世界首富!小弟心里乐开了花。他从小到大,在街头混,在夜场看场子,什么时候有过这种体验?
举着牌子,随口报出几百万几千万的数字,全场几百号人——包括那些平时高高在上的大老板、大藏家——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这种感觉,太他妈爽了!
“一千六百万!”小弟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外国人的脸色终于变了,一千六百万,虽然还没有超出了他的预算上限。但重要的是,这个年轻人的态度——那不是谨慎的计算后的出价,而是一种近乎游戏般的随意。
这种人最难对付,因为你不知道他的底线在哪里。
他死死盯着那个年轻人,突然年轻人回头看向了他,竟然冲他咧嘴一笑,那笑容里满是挑衅。
最终,外国人摇了摇头,用英语对顾问说了句什么,无奈的耸了一下肩膀,他从年轻人的眼神中看到了兴奋,这么跟下去是徒劳的,他放弃了。
现场响起一阵如释重负的叹息声,紧接着是低低的欢呼。
青铜簋保住了,没有被外国人买走!
李默也感觉有些不对了,他看向那个年轻人,眼神复杂,但口中依旧喊道,“一千六百万第一次……”
小弟坐在那里,心里美滋滋的。任务完成了,把外国人赶跑了,陈老板肯定会表扬自己。至于后面怎么办……陈老板说了,等倒数结束,东西流拍就行了。反正自己又不用真的付钱。
他放松地靠在椅背上,甚至翘起了二郎腿。
“一千六百万第二次……”李默继续倒数。
现场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所有人都以为,这件青铜簋将以一千六百万“成交”——虽然大家都怀疑这个年轻人是否真的能付得起钱。
就在李默要喊出“第三次”时——
“一千七百万。”
一个平静的声音突然响起。
所有人齐刷刷转头看去,举牌的是孙建国。
他坐在中排靠左的位置,穿着灰色的夹克,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像个温和的学者。举牌的动作很从容,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仿佛刚刚报出的不是一千六百万,而是一千六百块。
陈阳的瞳孔骤然收缩。
孙建国!他终于出手了。
陈阳心里冷笑,果然,这件青铜簋,孙建国——或者说他背后的那位“赵先生”——是不会放过的。西周礼器,级别够高,意义够重,正是赵先生那种身份的人最喜欢的收藏品类。
而且,孙建国出手,比外国人出手更“安全”。东西在国内藏家手中流转,至少不会流往海外。文物部门那边,以赵先生的能力,或许真能打通关节,让这件东西“合法”地到他手里。
但陈阳今天,不会让他得逞。
小弟也愣住了,他没想到还会有人出价。按照陈阳的安排,应该是自己喊到没人出价,然后流拍。现在突然杀出个程咬金,怎么办?
他下意识地看向大炮,大炮用眼神示意:继续,按计划来。
可计划是什么来着?哦对,陈老板说了——“随便喊,喊到没人出价为止”。
那就是要继续喊呗。
这时,李默已经开始倒数:“一千七百万第一次……”
听到这里小弟急了,他可不能让东西真被别人拍走,不然陈老板那边没法交代。
“一千六百万第二次……”
就在李默要喊出“第三次”的前一秒——
“两千万!!!”
小弟蹭一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手里高举着号牌,用尽全身力气喊道。因为太激动,声音都有些破音了。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个数字——以及这个年轻人突然站起来的动作——惊呆了。
两千万!直接从一千六百万跳到两千万!加价四百万!
这是拍卖,不是菜市场讨价还价啊!哪有这样加价的?
孙建国也愣住了,他转头看向那个站着的年轻人,眼镜片后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这年轻人……完全不按常理出牌,到底是什么人?
陈阳在台下,差点笑出声来。这个小弟,真是……太入戏了。不过也好,两千万这个数字,足够震撼,足够让孙建国知难而退。
“一千六百万第三次——成交!”
木槌落下。
西周青铜斜角目雷纹簋,以一千六百万的价格,被孙建国拍下。
现场响起了掌声,但并不热烈,反而带着一种复杂情绪。有人佩服孙建国的魄力,有人担忧这件国宝的未来,更多的人在疑惑——这个人是谁?他能拿出这么多钱吗?他拍下这件东西,想干什么?
陈阳坐在座位上,脸色平静,但心中已经翻江倒海。孙建国这一手,完全打乱了他的计划。现在东西被拍下了,虽然不是外国人,但同样麻烦。
他必须想办法,让这件东西不能真的到孙建国手里。
但怎么操作?孙建国既然敢出价,肯定有备而来。他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拍这件青铜簋?
陈阳看向孙建国,孙建国也正在看他。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孙建国微微点头,脸上依然带着那种温和的微笑。
那微笑,在陈阳看来,充满了挑衅。
拍卖继续,但陈阳的心思已经不在台上了。他在快速思考,分析孙建国的动机,制定应对方案。
而孙建国,则安静地坐着,在本子上写下几个字:接触成功,等待回应。
他知道,通过拍下这件青铜簋,他已经成功引起了陈阳的注意。接下来,就是等陈阳主动来找他了。
这场拍卖会,终于开始变得有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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