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6章天下归仁四海如一
见曹操如此,斐潜举起茶碗示意了一下。
曹操看了一眼茶碗,最开始似乎略有些犹豫,但是很快就径直端起,像是喝药一样直接喝干了,还向斐潜晃了晃茶碗底。
斐潜哑然失笑,当作没看懂曹操的意思,也是喝了一口茶,然后说道:『其四么……孟德兄试图改革赋税……』
曹操摆摆手,『直言其弊可也!』
斐潜点了点头,继续有条不紊地陈述,『兄改汉代口赋算赋等人头税为户调制,田租亩税四升,户出绢二匹、绵二斤。此乃简化税目,减轻农户对钱币之依赖,初衷颇善也。』
虽然曹操表面上说让斐潜直接说弊端,但是听了斐潜如此评价,说他赋税改革是较为贴合实际,相对成功的举措,心中不由得略感舒畅。
这可是来自于对手的称赞!
尤其是这般强横的对手的称赞……
赋税问题,永远都是大一统王朝不得不面对的痛!
大汉因为战乱,导致各地或多或少的都有人口锐减、土地荒芜的问题,所以原有的以人口和土地为基础的赋税制度也就难以执行。
虽然之前的赋税也不怎么样……
曹操需要稳定的物资供应军队和政权运作,所以将户调制度以实物直接征收,在一定程度上规避了货币经济紊乱的影响。
同时也在尽可能的减少了斐潜钱币制度的侵袭……
先有董卓恶钱,导致经济货币体制溃口,后有地方私铸钱币,通货膨胀无法控制,在很多地方,民间退回了以物易物的状态。
因此户调制放弃货币税,直接征收实物,也是曹操对货币失效的务实应对。
实物税制减少了货币流通环节,也压缩了士族豪强通过金融手段获利的空间。
另外曹操在兖州,豫州,冀州等地推行的新赋税,同时也配套一个『检括户籍』的政策,旨在清查户口,削弱豪强对劳动力的控制,将赋税负担更公平地分摊,但是显然效果并不理想。
斐潜也不避讳曹操在赋税改革之上这种进步,但是同样也指出了曹操在户调制上的不足……
『天下百姓,地处不一,山川河流,各有不同,岂能户户耕种,家家有粟可税?又岂能户户养蚕织机,产出绢绵?无田之佃户,流亡归附之民,城市手工业者,其税从何而出?便需变卖其他劳动所得,或借贷铜钱,前往市场购买绢绵方以完税。其中自有豪商盘剥,吏役勒索,层层加码,所费岂止税赋本身一倍?孟德兄此制,虽初期稳固了官府实物收入,但于底层民户,未必是福,反是加重其负也。』
曹操呼吸略显粗重。
赋税之弊,涉及基层执行,他岂能全然不知?
原本曹操认为,任何制度皆有弊端,所以在稳定税源,保障朝廷运转的大前提下,些许基层弊端似乎是他可以容忍的损耗……
或者反正是让底层民众百姓再忍一忍么……
但是现在这个问题,具象地被斐潜指出来,并且明确了这些弊端最终是落在了百姓民众的头上巨大负担,使得更多贫困民户因为户调制而破产,曹操不免也有些心中烦闷。
然而这还没有完……
『其五,』斐潜终于是将一只手所有的手指张开了,还晃了晃,『孟德兄个人俭朴,以身作则,倡薄葬,反奢靡,为天下表率,潜亦敬佩。』
啥?
铜雀台?
那个先不谈。
在减少丧葬费用上,曹操确实是敢为人先,历史上他自己临终之时,也是叮嘱要薄葬……
当然,可能从另外一个摸金校尉的角度来说,曹操也是担心若是自家坟墓里面金银器放多了……
不过世间事,大多是论迹不论心。
啥?
有什么事论心的?
那就要问某些米帝只重口供的法官了……
但不管怎样,曹操提倡薄葬,反对奢靡浪费,确实也可以说是和东汉所谓『葬礼越厚,孝道越大』的风俗对着干,确实需要相当的勇气。
『不过孟德兄有倡无令,终究一场空……』斐潜缓缓地说道,『欲改愚孝陋俗,当有力批判,明令遏止!前有涌泉跃鲤之类,虚诞不经之行,被传为美谈,后有卧冰求鲤此等愚昧伤身之举,被奉为孝道典范,士林鼓吹,民间盲从,为虚名而耗竭家财,为陋习而损伤自身,何其害也?孟德兄既然视其为天下大弊,为何不解民于此桎梏?』
『批判?嗯,倒也贴切……不过……』曹操瞪眼,『至于何故有倡无令……汝乃明知故问!』
斐潜哈哈笑笑,给自己添了点茶水,便是哧溜喝起来。
曹操瞪着瞪着,也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斐潜提出的这些问题,都是事实。
曹操虽有种种安民、利民、治民的举措与意图,但其核心往往服务于更迫切的军事政治目标,而不是真正在为了百姓民众。
虽有改良与调整,但未能也无力触及最根本的问题。
不管是哪个方面的问题,都是浅尝辄止。
曹操的这些举措,或许缓解了乱世的极端困苦,或许稳定了其政权,但距离真正解生民于倒悬,使百姓不复白骨露於野,仍然还间隔着一条巨大的鸿沟。
斐潜静静地看着脸色变幻不定的曹操,淡淡地补充了一句,『以上所言,皆据实而论,或有偏颇疏漏之处。孟德兄亲身经历,执掌枢机多年,其中情弊,知之多矣。若有未尽或谬误之处,兄可补充一二,潜亦愿闻其详。』
曹操沉吟着,眼眸之中闪动着复杂的光芒。
曹操不由得给自己加了些茶水,一遍喝着,一遍思索着,等放下茶碗的时候,便是抬起头,盯着斐潜,『子渊莫非以为,一纸告天下士民书,一令新田制,一处青龙寺,便可安天下乎?』
斐潜拱拱手,『请教。』
曹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如同出鞘的古剑一般,带着历史的寒芒与现实的冷冽,『告士民之书所言种种,美则美矣,奈何……呵呵,悬于虚空,恐难行也!即便施行,亦必生变,终致崩坏!』
曹操盯着斐潜,似乎是要将自己沉浮宦海,执掌权柄的体悟倾注于话语之中,『其一,人性之私,千古难移!』
『汝欲分权制衡,欲以制度防弊。然权柄之所在,利益之所在,总归人手!今日之清流,焉知非明日之硕鼠?便如操所设校事,初衷岂非监察不法?然终不免为党争之用,沦为敛财捷径!骠骑麾下,今日或可同心同德,待天下大定,权位稳固,利益交织,安能保证无人以权谋私、结党营私?届时不外乎新贵而起!届时所谓民子,不过是门楣上匾额;所谓分权,不过是朝野中棋盘!』
曹操目光如炬,直视斐潜,『更何况地方千里,政令延宕!汝欲以新制贯及乡野,想法甚好,然自中枢至郡县,自郡县至乡亭,山高水远,音讯难通。一道政令,出长安时尚且清晰,至州郡或已模糊,达乡里之时,恐是面目全非!所谓监督更是鞭长莫及!地方官吏,阳奉阴违,欺上瞒下,此乃千年痼疾,非凭一纸新章、几道训令可解!届时善政沦为恶政,利民反成扰民,百姓怨气,终将归于朝廷,归于汝之新制!』
曹操的言辞愈发激烈,直指斐潜改革的核心矛盾,以及可能引发的剧烈反弹……
『其二,汝之所为,非仅变法,实乃坏天下士族豪强之祖产,断千百郡县官吏之根基!汝废察举,行科举,寒门或可晋身,然则断了士族累世经学,垄断清议之途!汝清丈田亩,抑制兼并,或可均贫富,然则夺取乡绅豪强之庄园、荫户、私兵!彼辈岂能容之!』
『更甚者,汝欲以流官代世吏,以考成破情面,欲使得政令直达闾里……哈哈……』曹操大笑,『此议若行,从乡野啬夫到郡守掾吏,从颍汝高门到边地豪酋,凡有田产、有族望、有私利者,皆将视汝如寇仇!明面反抗或许不敢,然阴奉阳违,消极怠工,暗中作梗,甚至勾结串联,伺机反扑,必如影随形!新政寸步难行,不过是意料中事尔!前秦之所害,非仅暴也,乃欲郡县也!而后高皇帝……哈哈哈,汝可知「高皇帝」之称何来?』
曹操的声音,带着一种难言的沉重。他似乎是在嘲笑斐潜,也像是在嘲笑自己。
斐潜并没有因为曹操驳斥而动怒,依旧冷静的听着,甚至还配合的说了一声,『请孟德兄赐教……』
『始皇帝,高皇帝!』曹操大笑,拍着桌案,『若昔日霸王赢了,天下便无皇帝!』
斐潜不由得微微皱眉。
见斐潜表情如此,曹操越发笑得畅快,『为何是始皇帝?乃秦始皇也!秦国始皇帝!而非六国之皇帝也!高皇帝又是如何?军爵泛滥!军爵泛滥啊!哈哈哈,一县之内,五大夫几何?哈哈,举全国之土,亦不得分之!高皇帝杀功臣,如何不杀?分无可分啊!哈哈哈!为何高皇帝?乃揽功也!功莫高于皇帝也!即便如此,汉初也是大乱!』
曹操盯着斐潜,也学着斐潜竖手指头,『故而其四,汝之新政,触动之利,岂止于地方?朝中功臣,应获赏田宅奴仆者,其利岂容剥夺?即便汝身自律,能保身后无外戚乎?其族岂甘寂寞?凡此种种,功臣、诸侯、外戚、士族、豪强……哈哈哈,纵然汝天纵英才,能压得一时,能制一世乎?待压力积聚,或有天灾,或有外患,便是人祸横生,家国动荡!新政,哈哈,新政届时必然分崩离析!』
曹操笑着,摇头,『其五!无人可用!』
『仅一青龙寺,一守山学宫,能支用多少人?!』曹操笑着,笑容里有多年的沧桑和苦涩,『哈哈哈!人心不足啊!千古如此!汝贸然行新政,犹如无根之木,必不久长!届时新制推行受阻,弊病丛生,民怨渐起,必遭反扑!而后……便如大汉郡国之制,郡乎?国乎?利乎?弊乎?哈哈哈哈!』
曹操渐渐地收拢了笑,目光犀利无比,如同刀锋一般直刺斐潜,『更有甚者,汝如此这般折腾,定有隐忍之辈蛰伏……待其掌权之后,为保自身不为鱼肉,必然更强大、更贪婪、更无所顾忌!此实乃为渊驱鱼,为丛驱雀也!届时天下便彻底沦为士族豪强,地方门阀掌控!此便为子渊所欲乎?这便是汝之所欲,天下大定乎?!这便是汝之所谓,为民之重乎?!』
曹操并非是胡搅蛮缠,而是基于他自身的经验,以及对于汉代社会的深刻认知,对于权柄人心的情形理解所做出的预见……
历史之中,也是如此。
当反动派反攻倒算的时候,一定会比之前更加凶残!
『故而……』斐潜捏着茶碗,『故而孟德兄往长安之处,送了不少人来?』
曹操猛地一挑眉毛,旋即大方承认,『然也!贤弟不是欲兴新政么?若顺之,则利也,若不顺,则显也。』
斐潜不由得大笑,曹操也同样大笑。
高台之下,不管是许褚还是典韦,抑或是其他兵卒都忍不住目光往上飘……
『孟德兄所言,字字珠玑,皆是实情,乃痼疾也。』斐潜慢慢地收了笑,一字一顿的缓缓说道,『人性之私、政令之阻、豪强之反、制度之变……纵观周室东迁以来八百年,乃至秦汉四百载,何尝不是反复上演、循环不休?然孟德兄可曾想过,此等之局,根源何在?』
曹操冷笑,『莫非又是士民之道,匠工之技耶?』
斐潜笑道:『此乃其表也!若求本源……乃制也!』
『又是新田政新民法?』曹操嗤鼻,哼哼了两声。
斐潜也不动怒,依旧缓缓说道,『自周行分封,裂土授民,至秦设郡县,汉初郡国并行,何也?何以定制?又何以改制?』
曹操眼珠转动了两下,捋了捋胡须,沉默下来。
『定制,乃欲强化皇权,以聚中枢!改制,乃求防分止裂,靖安地方!』斐潜虚虚在桌案上比划了一下,构建出一个天平,『帝王将相,智谋之士,无不殚精竭虑,欲平衡此二者……奈何……』
斐潜伸出手,似乎将虚构的天平一推,『然此路本是歧途,此念即为谬误!何以见得?二者各位一端,平衡虚无缥缈,瞬息万变!上依赖明君雄主之个人意志,中求权臣能吏之机变手腕,下方百姓民众方能暂时维持,残喘过活……一旦主暗臣庸,或是格局变动,平衡立破!』
『或是独夫暴政,或割据乱战!』斐潜沉声说道,『权力天性嗜血,只知扩张,不懂退让!一方得势,必侵吞另一方,直至将平衡彻底碾碎!故而从商周至春秋,从战国到秦汉,无不如此!何来平衡之说?唯有短暂僵持,随后便是周期崩坏!纵然无始皇,必然有霸王!』
斐潜的声音逐渐高昂,铿锵有力,『孟德兄所言种种弊端,权臣贪腐、政令不通、地方抗命、豪强坐大等等,皆因此而生!』
『夫天地设位而阴阳竞,君臣定分而权柄争。观夫中枢台阁,犹北辰之御八极;郡国豪右,若众星之拱紫庭。然制衡之术,实存斧凿之隙!朝野相疑,乃生掣肘之政;君臣相忌,遂成角抵之形。虽设绣衣刺史以察六合,裂虎符节钺而制五陵,然犹抱焦薪付烈焰也。』
『至若考成簿册,徒增刀笔之劳;监察条章,反生蠹蛀之穴。旧疴未祛,新恙迭起,终使九重法度渐成溃堤之蚁,千里王畿竟作燎原之野。及至社稷倾危,山河喋血,乃见新鼎革故于焦土,赤帜易玄于残阙。然其制衡枢机,犹循前代之轨,权衡之术,复蹈往世之辙。循环往替,若昼夜之无穷!兴衰轮转,似江涛之未绝!』
『悲夫!剖薪止沸,岂除灶底之燃?易柱正梁,宁改殿基之裂?故贾生痛哭非为汉,晁错削藩岂在吴?所虑者,衡器虽巧难称泰岳,法网虽密不及人心也!』
斐潜挥动手臂,宛如要劈开这陈旧的天地,『故而,孟德兄,旧路已绝,旧法已穷!既然平衡之法不堪其用,徒然耗费无数黎民血泪,英才心智,为何还要死死不改,与之同亡?!当弃矣!』
『弃之?』曹操努力将绿豆睁大成为黄豆。
『阴阳反复,致使天地混沌不堪,何不归一?』斐潜沉声说道。
曹操的小心脏不由得蹦跶了一下,有些迟疑的重复道,『何不归一?』
斐潜抬头,眺望苍穹,『既然永远无法左右权衡,何不寻一不变核心?非一家一姓之皇权,亦非地方豪强之私利,乃求华夏之根本——』
『大一统!』
『华夏之魂,在于一统!山河表里,政令文教,车轨文字,度量货币,人心凝聚,皆应归一!天下万民,上至天子公卿,下至皂隶百姓,其志一也,华夏一统!』
『夫北辰正位而众曜朝,洪炉既铸而金铁融。今之治道,非若弈棋争劫,实似琴瑟谐宫。郡县为手足而卫元首,政令如血脉而贯周躬。藩维之任,岂在分钧石之重?实当效江河之赴海,播雨露于春垄。』
『至若朱衣黄绶,非作营窟之谋;铜符墨绶,当为喉舌之通。观夫良吏若砥,承紫宸以化万民;能臣如斗,转天枢而应八风。豪右存废,惟察其实,若蓬生麻中,自直而益桑麻之利;倘松生荆莽,虽高而损梁栋之工。』
『于是法悬明镜,照妍媸于禹鼎;民聚青霄,辨薰莸于楚丛。彼割裂乡邑者,自绝于阳和;阻遏王化者,终沦于霜锋。何必持衡而量枭凤?需斗斛以测沧溟?盖协同之道,在星辰各循其轨,江汉共朝于东。使九域同呼吸,兆民共血脉,则泰阶自平,无需斫垩而运斤风。』
斐潜的目光重新聚焦于曹操,语气斩钉截铁,『华夏一统,方为华夏;一统华夏,可统万邦!』
旧时代的平衡思维,是在一潭死水中分配有限的污泥。
而新时代的一统道路,是开凿运河,引活水来,荡涤污浊,滋养万物!
水活则腐不自生,流通则滞无可存!
或许仍有顽石拦路,暗礁潜藏,但大江东去之势,岂是几处回旋所能阻挡?
这与曹操基于旧秩序崩塌预警的悲观论调,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一个指向修补裂痕,在注定倾覆的船上调整座位;一个主张再造新舟,驶向更广阔的海洋。
理念的鸿沟,在此已不是策略分歧,而是道路的彻底分野。
『如此,方可跳出治乱循环!奠定万世太平!』
斐潜声音落下,天地之间宛如应和,竟然云定风停,阳光普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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