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14.第1308章 艳遇
第1308章 艳遇
孙德胜家住在城北一片杂乱的平民区,两间瓦房挤在一排歪歪扭扭的破屋中间,门口晾着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
按理说,在行动科这种油水丰厚的衙门混,想捞外快有的是门路。
盯梢时顺手揩点油、抓人时私下放点水、抄家时揣点值钱物件……哪怕是给那些想巴结特务处的人递句话,都能换来白花花的银元。
可孙德胜偏不。
入行这些年,他从没沾过这些。
同事们私下凑局喝酒,他不去;
有人递来“贴补家用”的机会,他推掉;
就连逢年过节下面人孝敬的小心意,他也原封不动退回去。
靠着那份微薄的饷银,养活自己和那个整天骂他窝囊的婆娘,日子过得紧巴巴,却从不多拿一分。
有人说他傻,有人说他假清高,还有人背后嘀咕:这人要么是胆小怕事,要么……就是另有所图。
孙德胜从不解释。
被问急了,只闷声回一句:“吃这碗饭,就得守这碗饭的规矩。”
规矩?
行动科有几个人真把规矩当回事?
可他就是认这个死理——或者说,他必须认。
在这个处处是陷阱的地方,多拿一分钱,就多一分把柄;
多欠一份人情,就多一分软肋。
他能活到现在,靠的就是这份近乎偏执的“干净”。
只是这份“干净”,在婆娘眼里一文不值。
她只看见别人家男人往家拿钱,只看见自家米缸见底,只看见隔壁婆娘穿金戴银。
她不懂什么规矩不规矩,只知道跟着他,受穷,日子过得憋屈。
孙德胜回家的路上买了些菜,推门进去时,他婆娘孙张氏正坐在桌边纳鞋底,见他回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又轮休?”声音里带着刺,“你们那差事倒是清闲,三天两头在家待着。隔壁老李家的男人,一天跑两趟货,一个月挣的比你仨月都多。”
孙德胜没吭声,倒了碗凉水坐下。
“你那点饷银,够干什么的?米又涨了,煤球也涨了,这个月房租还欠着……”婆娘的嘴像开了闸,絮絮叨叨没完,“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人五人六穿着那身皮,回来还得我伺候你……”
“行了。”孙德胜放下碗,声音不高。
“行了?我说两句就嫌烦?你有本事别让我说啊!”婆娘嗓门更高了,“跟着你真是倒了八辈子霉,窝囊废一个……早知道你是这样的货色,老娘当初我打死也不会跟你。”
说着,她放下手里的活计,起身到了孙德胜身旁,抓住其前襟,“有在家里歇着的工夫,给老娘出去赚钱去。你不是觉得穿着这身皮拿钱有风险嘛,那就去扛麻包、拉洋车……”
“啪!”
孙德胜猛地站起来,一巴掌扇在她脸上,清脆响亮。
婆娘被打得歪倒在椅子上,愣了一瞬,随即撕心裂肺地嚎哭起来,抓起桌上的针线筐就往地上砸,边砸边骂,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孙德胜脸上肌肉抽搐,什么也没说,转身拉开门,狠狠摔上。
门板震得簌簌往下掉灰。
屋里,婆娘的哭号声隔着门板传出来。
孙德胜低着头,漫无目的地往前走,脑子里嗡嗡作响,什么也想不进去。
穿过两条破巷,拐上稍宽些的街道,行人渐渐多起来,叫卖声、车铃声、说话声混成一片。
他像具行尸走肉般在其中穿行,眼神空洞。
忽然,肩膀撞上什么软的东西,一股淡淡的香味飘进鼻子。
他猛地抬头,只见一个身着灰色风衣的女子踉跄两步,手里拎的纸袋掉在地上,几样东西滚落出来。
女子稳住身形,抬眼看他。
那双眼清澈如秋水,脸上没有恼怒,只有一丝轻微的惊讶。
孙德胜回过神来,连忙弯腰去捡散落的东西——一方素白的手帕,几块用油纸包着的点心,还有一本包着书皮的薄册子。
他手忙脚乱地捡起,递还时不敢抬眼,只闷声道:“对不住,走神了,撞着您……”
“没关系的。”
声音清清淡淡,像初春的溪水淌过石头。
孙德胜这才抬头,对上一双含着浅笑的眼。
女子约莫三十出头,修身的风衣衬托得身段纤秀,头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白皙的脖颈。
她不急着走,只是理了理袖口,又看了孙德胜一眼——
那目光不似寻常女子被冒犯后的嗔怪或躲闪,倒有种说不出的通透,像能看进人心里去。
孙德胜忽然不知该说什么,只觉脸上发烫,胡乱点了点头,转身就走。
走出十几步,他鬼使神差地又回头——那女子已经转身离去,背影袅袅婷婷,在嘈杂的街巷里,像一幅画。
他继续往前走,可脑子里那幅画却怎么也抹不掉。
修身的风衣,浅浅的笑,还有那句“没关系的”——不是敷衍,是真的不介意,是真的……温柔。
这温柔像一根刺,扎进他这些年被粗粝日子磨出厚茧的心里。
他不自觉地想起家里的婆娘。
那张永远挂着怨气的脸,那嘴里永远倒不完的苦水,那骂他“窝囊废”时唾沫星子喷出来的样子。
她不识字,看不懂他偶尔带回家的报纸,只会用来生火;
她不懂他为什么总加班、总出差,只会骂他不着家;
她更不懂他那些不能说的工作,只知道隔壁男人往家拿钱,而他拿不回。
孙德胜忽然站住了脚,靠在路边的墙上,摸出支烟点上。
烟雾缭绕中,他闭上眼,那女子的影子又在眼前晃。
女人和女人,怎么差这么多?
他狠狠吸了口烟,又狠狠吐出去。
婆娘那张哭号的脸、骂街的嘴,和那女子的浅笑、温言,在脑子里交替闪现,搅得他心烦意乱。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些年过的日子,像一潭发臭的死水。
可他有什么办法?
那是他婆娘,再窝囊再讨厌,也是他娶回来的人。
烟烧到手指,他猛地一抖,将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孙德胜在街角蹲了半晌,抽完第三支烟,才起身。
然后继续往前走,漫无目的,像要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统统丢走。
家是不想回的,可除了那个憋闷的屋子,他也不知该往哪去。
路过菜市场时,天色已经暗下来,摊贩们正在收摊,地上满是烂菜叶和污水。
他低着头快走,忽然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影子——
那件灰色的风衣。
女子正蹲在一个菜摊前,挑拣着剩下的青菜。
摊主不耐烦地催着“收摊了收摊了”,她也不恼,轻声应着,手上动作却快了些。
称好菜付了钱,她站起身,手里拎着的除了刚买的青菜,还有一捆葱、一块用荷叶包着的豆腐、两条用草绳穿着的鲫鱼。
她走了两步,手里的东西晃得厉害,鲫鱼的尾巴扫在风衣下摆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
她停下来,想重新整理一下,可左手刚换了个位置,右手的豆腐又往下滑。
孙德胜站在几步外,鬼使神差地没走开。
他看见她咬着嘴唇,眉头微微蹙起,却还是没喊人帮忙,只是笨拙地调整着那些兜兜挂挂的东西。
鲫鱼又甩了一下尾巴,这回直接拍在她小腿上,她轻轻“呀”了一声,往后退了半步,险些踩进一摊脏水里。
“太太,我来吧。”
孙德胜自己都没意识到这句话已经出了口。
女子抬头,认出是他,眼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漾开浅浅的笑:“是您啊。”
她没推辞,也没客套地问“这怎么好意思”,只是轻轻递过手里最重的那兜——装着鲫鱼和豆腐,还有那捆葱。
孙德胜接过来,两人并肩往前走。
“您住哪儿?”
“前面那条巷子,拐进去就是。”她指了指方向,又侧头看他,“您怎么也在这儿?”
“瞎逛。”孙德胜答得简短。
女子没再问,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
暮色四合,炊烟四起,巷子里飘出各家各户炒菜的香味。
孙德胜忽然觉得,这一路走得格外安静,又格外……舒服。
没有絮叨,没有埋怨,没有指桑骂槐的挖苦。
身边这个女人只是安静地走着,偶尔侧身让过跑跳的小孩,偶尔低头避开晾晒的衣裳。
到了巷子深处一扇黑漆木门前,女子停下脚步,转身接过他手里的东西,微微欠身:“多谢您了。”
孙德胜摆摆手,想说句“没事”,却觉得喉咙发紧。
女子推开门,又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依旧通透,像看穿了他满腹的心事,却又什么都不点破。然后门轻轻合上,将他隔绝在外。
孙德胜在门口站了许久,直到隔壁人家传出招呼孩子吃饭的声音,才如梦初醒般转身离开。
往回走的路上,他脑子里全是那个画面——她咬着嘴唇整理东西的窘态,她接回东西时微微欠身的礼貌,她最后那一眼里的温和与了然。
家里的婆娘,从来不会那样看他,只会用白眼、用唾沫星子、用戳着脊梁骨的手指。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一条被晾在岸上的鱼,拼命想呼吸,却怎么也回不到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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