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9章 玄河

浩瀚无垠的纪元虚空横亘在天地之间，无穷星屑如同细碎的金沙，在幽暗之中缓缓漂浮流转。

大道的余韵无声弥漫，远处不时传来真神厮杀后的空间震颤，让这片本就辽阔得令人心悸的世界，更添几分肃杀与苍茫。

林枫、云逸与零号三人并肩而行，周身气息内敛，化作三道并不惹眼的流光，在乱古纪元的虚空长廊中疾驰，踏上了寻找王族真神、探寻古神陨渊下落的艰难路途。

乱古纪元的岁月没有昼夜之分，只有永恒的昏暗与动荡。

或许是在这片充斥着杀戮、背叛与危机的天地之中停留得太久，林枫那颗早已被战火磨砺得坚硬如铁的心，却在某一刻悄然泛起了一丝绵长而柔软的涟漪。

那是对远方家人的思念，是深埋在强者心底最脆弱、也最真实的牵挂。

因此，在一路疾驰的途中，林枫始终难以按捺心中的惦念，一次又一次，向零号询问着那些他最在意的人与事。

他问得琐碎，却字字真切。

他想知道，宋雪颜如今是否安稳，是否还在为他的行踪日夜牵挂。

他想知道，夏诗雨是否一切安好，是否还像从前那般，在安静之中默默等待他的归来。

他想知道，自己的几个孩子是否平安，是否依旧保持着天真烂漫的模样，没有被这片纪元的残酷所侵染。

他甚至还惦记着路路通当年所受的重创，不知那一道深入本源的伤害，是否已经彻底痊愈，是否还会在某个时刻隐隐作痛。

随着一句接一句的询问从口中说出，林枫才猛然惊觉，原来自己心中放不下的人和事，早已多得超出了自己的想象。

曾经孑然一身、无所牵挂的岁月早已远去，如今的他，肩上扛着责任，心中装着牵挂，再也无法像从前那般，不顾一切地横冲直撞。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帝苍的手段。

当年与帝苍的交锋，他刻骨铭心。那是一个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不顾底线、不念旧情的存在。

心狠手辣，城府深沉，为了胜利，可以牺牲一切，包括无辜之人。

林枫毫不怀疑，一旦帝苍抓住任何一丝机会，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对他的家人出手，用他最在意的人作为威胁，作为人质，作为摧毁他意志的利器。

一想到这里，林枫的心中便不由得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焦灼。

面对他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忧虑与不安，零号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而淡漠，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缓缓开口道：

“你所担心的一切，都不会发生。你的这份顾虑，完全是多余的。”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林梦儿已经登临时间主宰之位，执掌时间长河，覆手之间便可扭转一方时空。以她如今的实力与地位，想要庇护你所在意的那些人，不过是举手之劳。有她在，没有人能够动你们家人分毫。”

听到零号这番话，林枫悬在半空的心，终于缓缓落下。

紧绷的眉宇微微舒展，一直压抑在胸口的沉闷也消散了不少。只要家人平安，他便可以心无旁骛地在乱古纪元之中闯荡，便可以放手一搏，冲击那至高无上的主宰之境。

然而，并非所有事情都能让他彻底安心。

在所有牵挂之人中，唯有一个人，始终是他心底最深的软肋，也是最让他头疼、最让他愧疚、最让他无力的存在——他的大女儿，林若若。

自从若若误以为他已经死在神界的战火之中后，小女孩的情绪便一直处于极度不稳定的状态。

她体内沉睡着的黑暗小魔神之力，本就霸道恐怖，远超常人想象，此刻更是因为心境的波动而疯狂躁动，如同沉睡的凶兽即将苏醒，一股可怕到极致的力量在她的体内冲撞、翻滚，随时都有可能彻底爆发，陷入无可挽回的暴走状态。

这段日子以来，林梦儿一直寸步不离地守在女儿身边，日夜安抚，耐心引导，一遍又一遍地告诉小若若，她的爸爸没有死，他还活着，他一定会回来。

可对一个尚且年幼的孩子而言，看不见、摸不着、感受不到的存在，再怎么解释，也难以抚平她内心深处的惶恐与失落。

爸爸不在身边，就是不在。

“我和梦儿，对若若的亏欠实在太多了。”

林枫望着前方无边无际的幽暗虚空，声音低沉，带着浓浓的无奈与自责，“她体内的力量实在太过强大，强大到一旦失控，便会酿成无法挽回的灾难。”

“梦儿没有任何办法，只能以压制她成长的方式，让她勉强过上一个普通孩子应该有的生活。”

一声轻叹，在虚空中轻轻散开。

林若若与她的弟弟林尘、林空截然不同。

林尘与林空的强大，来自于逆天的天赋与血脉，他们的力量与心智同步成长，即便偶尔因为情绪波动而失控，所爆发出来的力量也有限，远远达不到毁灭天地的地步。

可小若若不一样。

她是黑暗小魔神，她的力量源自最古老、最恐怖的黑暗本源。

那股力量深不可测，恐怖绝伦，一旦被负面情绪刺激、引导、引爆，足以轻易撕裂星空，碾碎星辰，毁灭一整个星系，让亿万生灵在一瞬间化为飞灰。

“林枫，我虽然从来没有过孩子，也不懂你们人间所谓的亲情，但我能够明白你的心情。”

云逸站在一旁，神色凝重，缓缓开口，“不过我必须说一句，时间主宰和你的做法，是对的，也是唯一的选择。”

“你大女儿的实力真的太恐怖了，上一次，整个神界差一点就被她一手摧毁。那种力量，根本不是现在的她能够掌控的。”

回想起当年那一幕，云逸依旧心有余悸。

暴怒之下的黑暗小魔神，没有理智，没有情感，只有纯粹的毁灭意志。

小若若年纪尚幼，心智单纯，如同一张白纸，根本不懂得分辨人心善恶，极其容易被心怀不轨之人利用、挑拨、操控。

有时候，毁掉一切，只需要一句话。

一句最简单、也最恶毒的话——“你爸爸死了，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仅仅这一句话，就足以让小若若彻底崩溃，让黑暗小魔神的力量彻底暴走，在无意识之中，摧毁一切，伤害她身边最亲近、最想保护的人。

“只是……苦了孩子。”林枫再次低声叹息，眉宇之间的愧疚浓得化不开。

自从成为父亲那一刻起，他便再也不是那个无牵无挂、独来独往的少年。他肩上的担子越来越重，心中的顾虑越来越多，每一步走得都比从前更加艰难，也更加谨慎。

“看来，孩子太过优秀、太过强大，也未必是什么好事。”云逸苦笑一声，轻轻拍了拍林枫的肩膀，语气之中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

曾经很长一段时间里，云逸真正想要扶持、想要培养、想要推上神界女帝之位的人，并不是林枫，而是林枫的女儿——小沐沐。

他想将小沐沐培养成新一代的神界统治者，取代帝苍，重整神界秩序。

只可惜，后来计划破灭，诸多变故接踵而至，他才不得不退而求其次，选择将所有赌注压在林枫身上。

在云逸心中，如果一切可以重新选择，小沐沐永远是他的第一人选。

因为小沐沐还是个孩子，心性干净、纯粹、如同一张洁白无瑕的纸。

一个心智尚未成熟、没有被世俗侵染的孩子，最容易被引导、被教化、被塑造。

云逸可以按照自己的理念、自己的目标、自己的理想，将她一点点培养成他最想要的模样。

“其实优秀从来都不是过错。”

林枫缓缓抬头，目光望向那片浩瀚无垠、深不见底的纪元虚空，声音之中带着一丝由衷的感慨，“错的是这片天地无休止的纷争，是诸天势力永不停歇的权力斗争，是那些人为了自己的野心，不惜将无辜的孩子也卷入这场巨大的漩涡之中。”

“若是他们能够挣脱这一切束缚，能够在平静之中自由成长，我相信，他们每一个人，都会在属于自己的道路上，绽放出最耀眼的光芒。”

“怎么，你难道不打算让你的孩子们，走你走过的这条路吗？”云逸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一丝好奇，目光落在林枫身上，轻声问道。

“不想。”

林枫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摇头，语气坚定而认真：“我永远都不想。”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低沉，带着一路走来的疲惫与沧桑：“这条路太苦了，太累了，太凶险了。从踏上这条路的那一天开始，就意味着无尽的厮杀、无尽的追杀、无尽的背叛、无尽的孤独。”

“随时随地都有可能陨落，随时随地都有可能粉身碎骨，连尸骨都无法留存。我已经吃够了这种苦，我绝不会让我的孩子，再重复一遍我的人生，再受一遍我受过的罪。”

话音落下，林枫的脑海之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路走来的无数画面。

从微末凡尘之中崛起，从无数生死边缘挣扎而过，一路血战，一路荆棘，一路孤独，一路伤痕。

他见过太多死亡，经历过太多背叛，承受过太多绝望。

也正是在这一刻，他忽然真正理解了自己的爷爷。

爷爷当年明明拥有攀登更高巅峰的实力，明明有资格成为威震一方的强者，却甘愿隐于一方小小的村落，守着一方故土，平淡、安静、默默无闻地度过一生。

不是不想更强，而是累了。

是历经无休无止的战斗之后，深入骨髓的疲倦。

是厌倦了纷争，厌倦了杀戮，厌倦了永无止境的争夺。

听完林枫发自内心的感慨，云逸忽然轻轻笑了笑，缓缓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淡淡的叹惋：“林枫，看来你这辈子，都成不了一尊真正合格的神。”

“我知道。”林枫坦然点头，没有丝毫掩饰，顺着云逸的话轻声说道，“神本来就是无情的。真正的神，无牵无挂，无思无虑，不会被亲情牵绊，不会被情感左右，更不会像我这样，拥有这么多苦恼与软肋。”

云逸微微颔首，眼中露出一抹深深的认同。

没错。

神，是无情的。

至高无上的神灵，斩断凡俗，超脱情感，方能执掌大道，永恒不灭。

就在两人沉浸在感慨与沉默之中，气氛略显低沉之时，一直静静立于一旁、沉默感知四周动静的零号，忽然开口。

她的声音清冷、干脆、不带任何情绪，直接打断了两人之间略显沉重的交流。

“你们两个探讨人生的话题，可以到此为止了。”

零号的目光平静地望向远方，淡漠道：“我们已经踏入一片真神境地，再继续往前，用不了多久，镇守此地的真神就会发现我们的气息。”

听到这句话，林枫与云逸同时心神一凝，瞬间从思绪之中抽离出来。

两人同时收敛周身所有波动，目光齐齐投向远方的虚空地带。

只见在那片苍茫幽暗的天际之间，静静流淌着一条无比壮阔、无边无际的玄色长河。

长河横贯虚空，不知起点，不知尽头，河水之中流淌着浓郁、古老、厚重到极致的神性气息，如同一片由大道之力凝聚而成的神之河流。

显而易见，这里已经不再是无主的虚空，而是一方强大神族部落的核心领地。

林枫微微闭目，神念轻轻一扫，瞬间便捕捉到了那股熟悉而古老的气息。他缓缓睁开双眼，神色凝重，沉声说道：

“这股神性气息……很熟悉。是玄武神族的气息，看来，我们已经来到了玄武神族的领地。”

零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依旧是那副平静淡漠的模样，淡淡开口道：“这是我和云逸在寻找你的上千年时光里，偶然发现的一处玄武神族栖息之地。位置隐蔽，很少有外界神族踏足，相对安全。”

她顿了顿，目光依次扫过林枫与云逸，冷静而清晰地分析道：“王族真神的身边，必然会有大批强大的真神护卫随行，守卫森严，难以接近。我如今只是半神之躯，无法正面抗衡真神，真正能够出手、能够牵制、能够战斗的，只有你们两个人。”

“你们两人想要联手对抗数十尊真神护卫，并且在万军之中成功虏走一尊王族真神，难度极大，稍有不慎便会陷入重围，彻底暴露。”

“在我所能想到的所有选择之中，最合适、最稳妥、成功率最高的目标，就是玄武神族。”

“玄武神族以防御冠绝乱古纪元，肉身强横，大道厚重，生命力极其顽强，极难被击杀。但他们同样有着致命的弱点——他们天生不擅长攻伐，不喜欢战斗，性情温顺，不喜征战，更不会主动对外挑起战争。”

“以你们两人如今的实力与配合，只要计划得当，悄悄潜入、突袭、牵制、擒住一尊玄武王族，并非不可能。”

听完零号这一番条理清晰、精准无比的分析，林枫与云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认同与肯定。

这片乱古纪元之中，神族亿万，大多暴戾、好战、残忍、嗜血。

相比之下，玄武神族性格温和、安于一隅、不喜争斗，无疑是他们当前最稳妥、最安全、最切实可行的目标。

这个办法，可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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