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6章 幕间:像是......名为赞迪克的人
雪已经下一整天了,到夜里也没停。
街上没什么人。
昏黄的路灯照在雪面上,反射出一片惨白。
“呼......”
潘塔罗涅踩着积雪往前走,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这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风不算大,但冷,带着细碎的雪花像刀子似的往领口里钻。但他就像是没有察觉到一样,就这么不紧不慢的走着,丝毫没有受到天气的影响。
大氅的下摆在风中轻轻翻动,露出里面深色的西装裤和一尘不染的皮鞋。
转过街角,一栋造型别致的小店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灰白色的墙、古朴的橱窗,门楣上挂着一块不大的招牌,字迹已经被风雪侵蚀得有些模糊。
台阶上积了厚厚一层雪,平整得没有一丝痕迹,看样子他是今晚的第一个客人。
兴许也是唯一一个。
他站在门口,掸了掸大氅上的积雪,抬手敲了敲门。
不多时,一个穿着合体洋裙、手持装饰大过实用的水蓝色洋伞、脚踏厚底马丁靴的少女便打开了一条缝。
鬼知道她在屋里为什么还要打伞?
不过注意到洋伞那锋利的骨架以后,潘塔罗涅倒是释怀了一些。
因为这把伞与其说是装饰物,倒不如说是她的武器。
她会拿着来开门,也算是情有可原。
毕竟外面如果是敌人的话,也方便她第一时间进行反击。
少女抬眸看了潘塔罗涅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他肩上的大氅上。
那大氅的款式和质地,显然不是普通人穿得起的,她也很是熟悉,因为她的主人就有着同款大氅。
她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警惕消散了大半。
叮铃一声,门被完全打开,开门的同时她顺手将洋伞丢到了旁边的伞架上,然后提起裙摆朝他行了一礼:“潘塔罗涅大人,主人已经等候您多时了。”
潘塔罗涅的视线在她身上多停留了片刻,然后简单的嗯了一声,抬脚迈过门槛。
靴子踩在地板上,留下两个湿润的鞋印,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格外显眼。
和外面相比,屋里要暖和的多,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木柴偶尔发出噼啪的声响。
暖黄色的火光洒在木质地板上,让整个屋子弥漫着一种让人放松的温馨感。
少女关上门以后,便贴心的走上前,帮他脱下了身上的大氅,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
她把大氅挂在门边的衣架上,又弯腰把他脱下的皮鞋摆正,递上一双质地柔软的一次性拖鞋,然后退到一旁安静地站着。
“你家主人找我有什么事儿?”
再次看了她一眼,潘塔罗涅出声询问道。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个小东西之前不是还跟着白洛在须弥吗?
什么时候回来的?
“主人做事向来不会跟我们说。”
少女礼貌的行了一礼,只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邀请潘塔罗涅去二楼。
至于她本人......又回到了柜台处,静静的站在那里。
虽然这种时间段,这个小店根本不会有什么生意,但它存在的意义也不是为了赚钱,而是一个幌子。
潘塔罗涅没有再多问什么,按照她的指示上了楼梯,木质的台阶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刚到二楼,他就闻到了一个气味。
咖啡的苦味混着某种甜腻的香,还有一种类似于烟草的味道。
几种气味搅在一起,说不上难闻,但却也让他皱起了眉头。
器皿碰撞的声音紧接着从门后传来,清脆而短促,像是有人在摆弄茶杯。
就像是知道他来了一样,二楼的门无风自开,一个略显慵懒的女声也传了出来:“进来坐吧。”
这个女人的声音很奇怪,她说话时似乎在刻意压低自己的嗓音,让自己的声音比较接近中性,或者说......男性。
可这么做以后,那种刻意压低的低哑声反倒让她女性的魅力一展无遗。
潘塔罗涅进屋以后,一双白皙的腿首当其冲出现在了的视野当中。
女人的腿很长,翘起二郎腿时更是给人一种不一样的冲击力。
和他早就习惯了的白不一样,女人虽然披着白大褂,衣服下却是张扬的红。
就和她的眸子一样。
危险,却也带有一种诱惑。
“你居然真的来了。”
女人微微抬眸,胸前的玫瑰金胸针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那是一只乌鸦的造型,翅膀半展,眼睛是一颗极小的红宝石,在火光中像一滴凝固的血。
可惜因为角度的缘故,摇曳的火光并没有照亮她的面容,仅仅能在阴影中看到那灼热的红唇。
她嘴唇很薄,唇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但那笑意却又不达眼底。
给人一种皮笑肉不笑的感觉。
她帮潘塔罗涅倒了一杯咖啡,推到了他的面前。
咖啡是刚煮好的,还冒着热气,香味浓郁得让人忍不住深吸一口气:“喝口热的吧。”
潘塔罗涅接过杯子,手指碰到杯壁的那一刻,暖意从指尖一直传到心头,也让他心情放松了不少。
虽说在白洛面前时,他表现的极其警惕,眼神里总是带着算计。
但在这个女人面前,他似乎并没有设防,直接喝下了里面的咖啡。
“味道如何?”
女人手里也端着一杯咖啡,只是和潘塔罗涅的相比,应该是已经凉了。
里面没有任何的热气。
“还不错。”
潘塔罗涅放下杯子,舔了舔嘴唇。
咖啡很浓,里面放了糖,苦味和甜味搅在一起,说不上有多好喝,但至少咽得下去。
虽然并不符合他的口味,但可以给个好评。
女人微微一笑,从抽屉里掏出一盒女士香烟,烟盒上没有任何的标识,显然是定制的。
她啪嗒一声用打火机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火光下,隐约能看到那消瘦的面容,仅仅是惊鸿一瞥,便能看出她美得不可方物。
但潘塔罗涅看着她,却微微皱起了眉头。
不是因为她的脸,而是因为她手里的烟。
“要来一根吗?”
注意到他的表情,女人磕了磕烟盒,修长的手指捏出来一根,递给了对面的潘塔罗涅。
烟在她指间轻轻晃着,像一条在等猎物上钩的蛇。
潘塔罗涅看着那根烟,眉头蹙得更紧了。
他的目光从烟上移到她的脸上:“你知道的,我不喜欢这东西。”
窗外,雪花还在簌簌的落下,无声地堆积在窗台上。
屋里却安静了几分。
时钟的秒针在跳动着,楼下还能听到少女打哈欠的声音。
但两个人都沉默了下来。
忽然,女人笑了。
她将香烟重新收了起来,就连自己那根也按灭在了烟灰缸里。
烟头在玻璃缸里发出细微的嘶嘶声,一缕青烟袅袅升起,然后消散在空气中。
她那原本低沉的嗓音里,多了一丝戏谑:“抱歉,我忘了。”
看着对方的笑容,潘塔罗涅叹了一口气:“说说看吧,找我什么事儿?”
“和哥伦比亚相关。”
女人抿了一口手中已经凉了的咖啡,出声说道。
而她的话,也让潘塔罗涅眉头再次蹙起。
因为他大概已经明白对方是想搞什么事情了。
“那与我无关,也与你无关,你确定要蹚挪德卡莱的浑水?”
手中的杯子磕在了桌子上,潘塔罗涅的声音已经没有了刚才的从容,而是多了几分急切。
哥伦比亚的话......牵扯到的关系可不小。
多托雷、桑多涅、甚至于......阿纳托利。
一想到这个名字,他嘴里就涌现出一种难以言表的苦涩。
咸到发苦的那种。
然后便是酸。
酸到发昏。
“浑水......才能摸鱼。”
女人身体微微前倾,胸前的事业线也愈发明显起来。
她红裙的领口开得很低,锁骨下方的皮肤在火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在红裙的衬托下,那一抹白就像娇艳欲滴的苹果,让人忍不住想咬一口。
但她的眼神里没有诱惑,只有一种冷静的、近乎冷酷的算计。
“你不怕破坏他的计划?”
视线从那对浑圆之上移开,潘塔罗涅看向了她,给出了自己的疑问。
是啊,她这么做,真不怕把事情闹大吗?
到时候该如何收场?
他可不觉得他们两个有能力收拾这烂摊子。
“计划这种东西,不就是为了破坏而生的吗?”
女人低笑一声,身体往后靠,整个人的姿态都放松了下来。
摇曳的火光也彻底照亮了她的脸。
就像刚才在打火机的映衬下露出的面容一样,这张脸特别漂亮,但也特别眼熟。
像是......名为赞迪克的人。
“而且,你我有的选吗?”
这一次,她没有再看向潘塔罗涅,而是看向了窗外。
平时的话......这个时间段是可以看到极光的。
但现在,天空只剩下一片灰败,给人一种十分压抑的感觉。
“我们不一样。”
身体往后靠了一下,潘塔罗涅翘起二郎腿,抬眸看向了对方。
是的,他和对方不一样,有着本质的区别。
至少......他有的选。
“我当然知道,但你会选我。”
女人似乎早就知晓了什么,她并没有因为潘塔罗涅的回答而生气,语气中满是笃定。
因为她知道对方不会拒绝。
“你就这么笃定?毕竟他给的筹码可是很足,并且......你和他们有着本质的区别,他们能给的东西,你给不了。”
潘塔罗涅是个生意人,所以他一切都是以利益为主。
很遗憾......坐在他对面的人所给出的提议没有任何利益可言,反而充满了风险。
他不喜欢风险。
“但这也代表着......我能给你的,他们也给不了。”
女人的话很是虚无缥缈,就像是一个完全没有可能兑现的承诺。
按照潘塔罗涅的脾气,他应该立刻选择婉拒。
可是......他犹豫了。
“你们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和自己达成和解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像是在回忆什么,潘塔罗涅说道:“现在我承认,你们说对了。”
几天前,多托雷找了他。
和今晚不一样,是多托雷主动去他的住处,和他谈的“生意”。
而今天,是他主动过来的。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算是代表了他的态度。
“那我是不是该说声......合作愉快?”
女人脸上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这次的笑意要更加自然了一些。
只是面对她伸来的手,潘塔罗涅却并没有握住。
她再次和对方猩红的眸子对视上,低声说:“他寄存在北国银行的东西,我无权过问,你觉得这个合作值得吗?”
他很清楚,对面这个女人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可就像他自己所说的那样,有些东西......可不是他能随便僭越的。
“事情很好解决,只需要他在挪德卡莱失败不就好了?”
女人嗤笑一声,下意识的摸向了桌子上的烟盒。
不过和潘塔罗涅对视以后,她又松开了手。
“所以你的底牌是阿纳托利?”
潘塔罗涅也是聪明人,对方能想到的东西,他自然也能想到。
涉及到哥伦比亚,如果白洛知道的话......绝对会出手干涉的。
而迄今为止,那个人的败绩基本上都出自于白洛之手。
想到这里,他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在想......如果有一天,他也面对了同样的事情,白洛那小子会不会来救他?
大概不会吧?
毕竟他是潘塔罗涅,不是哥伦比亚。
“不不不,他只是实验的一部分,我的底牌......从来都是我自己。”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女人的脸上没有任何的自信,只有优雅的笑意,和一份平淡的从容。
多托雷向来如此。
她也一样。
“为什么?”
潘塔罗涅和她相处的并不算很久,所以并不是很理解她哪来的这份从容。
毕竟她所面对的,可是她自己。
她熟知对方,对方也熟知她。
兴许自己和她单独见面的事情,多托雷就已经提前预判到了。
“对于我们而言,什么都没有实验重要。”女人重新站起身,帮潘塔罗涅满上了手中的咖啡,语气中带有些许的漫不经心:“所以......你怎么就肯定,他的失败就不是实验的进程之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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