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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54章 邀约


一夜温存,不觉天光。

    次日,直至日上三竿,暖阳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玉砖上铺开一片碎金,玉瑶方于李墨白怀中悠悠转醒。

    她长睫轻颤,缓缓睁眼,眸中尚有一丝迷蒙,待看清近在咫尺的容颜,昨夜种种旖旎顿时涌上心头,面上飞起薄红,下意识将脸往他怀中埋了埋。

    两人静静相拥,都未言语。

    晨光静谧,窗外隐约传来远处宫苑清扫整理的细微声响,更衬得这一室安宁难得。

    过了许久,李墨白轻轻开口:“感觉如何?”

    “好多了。”

    玉瑶坐起身,素白中衣微敞,露出半截莹润肩颈,青丝如瀑垂落,“你渡给我的本源……非但补全了亏损,连‘无垢寒香’似也精纯了三分。”

    李墨白抚着她柔顺的发丝,心中却念头飞转。

    周王的秘密,要不要告诉她?

    思忖了片刻,李墨白还是暗暗摇头。

    不能说。

    至少现在不能说。

    原因有二:

    其一,那“虫子”的实力太过骇人,已远超亚圣范畴,连西伯侯与沈万岁这等亚圣高手在其面前都如婴孩般无力。

    虽然玉瑶痛恨自己的血脉,但周衍毕竟是她生父,若被她知晓此等秘辛,难保不会生出探查的念头。届时一旦行差踏错,后果不堪设想。

    其二,若要将养心殿中的异状说清,便无法回避自己如何从那般存在手中脱身,这必然牵扯出那枚暗红剑丸。

    事关梁言的秘密,哪怕仅仅只有一丝牵扯,他也不会向任何人透露……

    念及此处,他眸光微敛,将怀中人揽得更紧了些。

    有些秘密,注定只能独自背负。

    ……

    又温存片刻,院外忽有细碎步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前。

    随即,一个恭谨的女声自门外响起:“启禀侯爷、公主,奴婢奉长公主殿下之命,为侯爷送来朝服冠带。”

    李墨白与玉瑶相视一眼。

    玉瑶素手轻抬,寝殿门扉无声洞开。

    但见阶下齐整立着七名宫装侍女,皆垂首敛目,手捧紫檀托盘。

    正中间的盘中叠着一袭玄紫蟠龙蟒袍,金线暗绣,云纹流转,在晨光下泛着雍容华光。

    其余托盘中,另有玉冠、革带、鱼符……等物,一应俱全。

    玉瑶起身下榻,赤足踏过冰凉玉砖,行至托案前。

    她素手轻抚那袭蟒袍,眸光微动,随后转身看向李墨白,唇角微扬:“妾身……为侯爷更衣。”

    李墨白微微一笑,任由她上前,为自己褪去昨夜残破的青衫,换上这象征大周顶级权柄的玄紫蟒袍。

    玉瑶动作轻缓细致,为他系紧腰封,抚平袖口每一道褶皱,又取过玉冠,指尖穿过他墨发,轻轻绾起。

    两人气息相近,她身上那股清冽的“无垢寒香”与他袍服间熏染的“龙涎静心香”悄然交融……

    待穿戴齐整,玉瑶亦换上一袭水青流云宫装,长发绾成朝云髻,簪一支衔珠凤钗,覆上素白轻纱。

    两人并肩而立,一玄紫一水青,气度迥异,却又莫名和谐。

    “走吧。”玉瑶轻声道。

    推开房门,晨风扑面,廊下早有女官静候。

    那女官见二人现身,忙躬身禀道:“侯爷、公主,前殿已排满了前来道贺的各家使者。自卯时起,车驾便络绎不绝,如今宫门外长队已延至朱雀街口。贺礼名录在此,请侯爷过目。”

    说着奉上一卷尺许长的鎏金玉简。

    李墨白接过,神识一扫,简中名目密密麻麻,竟不下千条:东海明珠、天南玄铁、粹骨火精、万宝灵玉……诸般天材地宝、奇珍异玩,皆价值不菲。

    更有一长串宗门世家的名号,其中不乏平素超然物外、鲜少涉足王都权争的古老传承。

    玉瑶侧眸瞥见,轻声道:“一夜之间,风云变幻。没想到你竟成了四大神侯之一,这‘西伯侯’的名头,倒是比想象中更慑人。”

    李墨白淡淡一笑,将玉简递还女官:“引路吧。”

    三人穿廊过殿,未至前厅,已闻隐约人声。

    方踏入正殿,眼前景象便让李墨白眸光微凝。

    只见宽阔殿宇内,黑压压立满了锦衣华服的使者,粗略望去不下三百之数。

    人人手捧礼盒玉匣,气息或沉凝或缥缈,修为最低也在通玄之上,更有十余道渊深气息隐在人群中,俨然是化劫境的高手亲自前来道贺。

    旋即,整齐划一的躬身行礼之声响彻殿宇:

    “恭贺西伯侯——!”

    声浪如潮,震得殿中微尘簌簌而落。

    李墨白稳步登阶,于主位落座,玉瑶静立其侧。他目光平静扫过殿下众人,抬手虚扶:“诸位远来辛苦,崔某愧不敢当。且将贺礼名录交与执事登记,各位心意,崔某领受了。”

    话音方落,阶下一名身着玄底金纹袍服、气度雍容的中年修士越众而出,拱手笑道:“侯爷过谦了。下官乃‘典藏司’左丞郑怀仁,奉司正之命,特来恭贺侯爷晋位之喜。”

    他身后数名随从抬上三只朱漆木箱,箱盖开启时,灵光氤氲,露出内里整齐码放的数百卷玉简古籍,隐约可辨《周天星辰枢要》、《地脉灵枢考》等字样。

    “司正听闻侯爷精研阵法,特从‘天字库’中遴选出七百二十卷阵道秘录拓本,权作贺仪,望侯爷不弃。”

    李墨白眸光微动,颔首道:“郑左丞有心,代我谢过司正。”

    紧接着,一名身着银纹玄甲、腰悬虎头金刀的魁梧将领踏步上前,甲叶铿锵,声如洪钟:“末将‘龙骧卫’副统领熊威,奉大统领之命,贺侯爷晋位!特献上‘秘玄钢’三百斤、‘雷纹铁木’五十方,以供侯爷修缮府邸、炼制法宝之用!”

    话音方落,又有一名青衫文士翩然出列,袖中取出一只巴掌大小的青玉葫芦,躬身道:“下官,‘织造司’副掌司赵元敬,献‘海心月魄珠’,恭贺侯爷荣登神侯之位。”

    一时间,殿中贺声此起彼伏。

    “下官‘天禄司’……”

    “末将‘神武卫’……”

    “灵芝岛王家奉上三千年‘月华灵芝’一株……”

    “七霞岛司空家献‘星陨精金’百两……”

    ……

    李墨白端坐主位,眸光平静扫过,将众人形貌气度尽收眼底。

    九司十二卫中,除却少数几个紧要部门因镇守要地未及遣使,余者几乎皆派了有分量的人物前来。

    除此之外,星瀚海几个岛屿内部的大家族,也都派了代表来三仙岛恭贺。

    一时间,殿中灵气氤氲,宝光流转,俨然一场小型的仙家珍宝盛会。

    玉瑶始终静立李墨白身侧,纱巾下的眸光平静扫过众人,只在某些熟识面孔上略作停留,便又淡然移开。

    忽地,殿外传来一阵轻捷足音。

    一名身着玄黑劲装、腰佩短刃的干练女子快步而入,单膝点地,双手奉上一只尺许长的乌木长匣。

    匣身无纹,唯边缘以暗银镶边,朴素中透着一股沉肃之气。

    “禀侯爷。”

    女子声音清冷:“下官奉‘磐石天王’之命,送上贺礼。天王言:关防重任,不克亲至,谨以天池冰蛟独角一对作为贺礼,望侯爷笑纳。”

    说完,手中木匣自动打开,只见内中一对蛟角莹白如玉,隐有霜纹流转,散发着凛冽纯净的冰寒灵气。

    玉瑶眸光微动,暗中传音道:“‘磐石天王’聂如山,周巽麾下的三天王之一,常年镇守北境霜崖关。周巽麾下本有‘秽土’、‘磐石’、‘赤炎’三位天王听用,如今沈万岁已死,聂如山送来贺礼,另一位‘赤炎天王’褚星虹却至今未见动静……看来,此人怕是存了别的心思,不打算与你这新任西伯侯交好了。”

    “情理之中。”李墨白暗中传音道:“我虽得了名号,却无始祖血脉,不能为他们延寿续命……在他们眼中,终究不是真正的‘西伯侯’。”

    说完,目光看向殿中女子,含笑点头:“有劳,代我谢过磐石天王。”

    左右侍者上前,收了礼物。

    那玄衣女子再施一礼,悄然退入人群。

    就在此时,殿外又传来通传之声:

    “南陵侯府使者到——!”

    殿中微静。

    只见一名身着墨绿锦袍、面白无须的中年文士缓步而入,手中托着一只巴掌大小的紫檀木盒,盒上以金丝嵌出云鹤纹样,古朴雅致。

    此人行至阶前,躬身一礼,声音温润:“下官南陵侯府执事柳文渊,奉老爷之命,特来恭贺崔侯爷晋位之喜。”

    说罢,双手奉上木盒。

    一旁女官接过,呈至李墨白面前。

    他掀开盒盖,内里是一枚鸽卵大小的“温灵暖玉”,玉质澄澈,隐有霞光流转,触手生温,乃上等的养魂之物。

    柳文渊又自袖中取出一封素白信笺,以灵漆封缄,漆上压着南陵侯府的独门印记。

    “老爷另有手书一封,请崔侯爷过目。”

    李墨白接过信笺,指尖轻拂,灵漆无声脱落。

    展开一看,只见纸上字迹清隽飘逸:

    “崔侯台鉴:前日匆匆一晤,未及深谈,甚憾。侯爷晋位西伯,实乃大周之幸,寒舍新得‘雾隐春尖’三两,水取‘碧潭寒泉’,炉用‘松纹古炭’,诚邀侯爷品茗论道,共赏院中晚梅。万望赏光,勿再推却。南陵侯杜羽谨拜。”

    言辞恳切,礼数周全。

    李墨白指尖在信笺边缘轻轻摩挲,眉头微蹙。

    这已是南陵侯第二次相邀了。

    前番因追查刺杀案,他以“公务缠身”婉拒,尚算得体。如今自己新晋神侯,若再推脱,未免显得过于倨傲了。

    心念转动间,他已传音玉瑶:“南陵侯这般殷勤,倒让我有些不安了。”

    玉瑶眸光微凝,回道:“杜羽此人,向来圆滑,最善审时度势。如今父王……情况未明,周巽党羽未清,他此时邀你,大概是想探你虚实吧。”

    李墨白微微颔首。

    他抬眸望向阶下静候的柳文渊,面上浮起一抹温润笑意,将信笺轻轻折起:“承蒙南陵侯厚爱,崔某岂敢再却?这便登门叨唠,还请柳执事带路。”

    柳文渊闻言,眼中掠过一丝笑意,躬身长揖:“门外已备好车驾,恭请侯爷移步。”

    李墨白微微颔首,向玉瑶递过一个眼神,便随柳文渊步出殿门。

    阶下停着一驾青帷云车,车辕鎏金,帘幕垂绛,虽不及王庭鸾驾华贵,却自有一种清雅气度。

    李墨白登车入座,帘幕垂下,隔绝外界视线。

    云车轻震,乘黄四蹄生云,平稳升起,穿廊过殿,徐徐驶出栖凰宫。

    车行渐远,窗外街景流转。

    王都繁华依旧,昨夜的血火仿佛只是一场幻梦,街道已被清理得干干净净,修士往来如织,偶有遁光掠过天际,秩序井然。

    车驾转过一条长街,前方忽有喧嚣传来。

    李墨白目光随意扫过,却见街角围着一小群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人群中央,一名女修跌坐在地,长发披散,遮住半张脸,身上的月白流云裙沾满尘土,已是污浊不堪。

    她脸色苍白如纸,眼神空洞迷茫,嘴唇不停开合,喃喃念叨着:

    “师兄……师兄……”

    声音嘶哑,一遍又一遍,如同失了魂的木偶。

    李墨白目光微凝。

    此女,正是那日在真香门酒楼所见,枯竹宗苏婉。

    彼时她虽病弱,尚有几分清冷气质,与师兄相依为命,眼中犹存一丝希望之光。

    而今不过数日,竟已沦落至此,神魂涣散,道心崩毁,哪还有半分金丹修士的尊严?

    李墨白暗暗叹了口气。

    此女根基受损,全赖她师兄陈松年辛苦赚取灵石,兑换高阶丹药来续命。

    至于她师兄陈松年……昨日在养心殿中见到了,已经是一具尸体。

    陈松年一死,她断了药石供养,更失却唯一依靠,道心失守,神魂旧伤复发,便成了这般疯癫模样。

    煌煌王都,光鲜之下,不知埋着多少龌龊与枯骨。

    李墨白沉默片刻,轻轻一叹。

    他自袖中取出一只白玉小瓶,弹指启开瓶塞,一缕清润丹香逸出。

    随即,并指一引,三颗龙眼大小、色泽莹润的“养神丹”自瓶口飞出,落入一只空置的锦囊中。

    车窗帘幕微掀,锦囊无声飘落,恰好坠入苏婉怀中。

    苏婉却浑然不觉,依旧痴痴念着“师兄”二字,将那锦囊紧紧攥在胸前,仿佛抓住最后一点温暖。

    李墨白已放下帘幕,闭目不语。

    车驾继续前行,穿街过巷,渐入王都内城深处。

    不同于外城的喧嚣,内城宫阙连绵,灵峰错落,云桥飞跨,时有仙鹤衔芝掠过,灵气氤氲如雾。

    乘黄踏云而行,翻过数重青翠山岭,绕过一方烟波浩渺的灵湖,最终在一座清雅府邸前徐徐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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