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6章 马兰华VS朱棣 (21)
当初确认梦境为真后,是朱标主动跪在奉天殿那冰冷的地砖上,求着父皇暗中培养朱棣作为下一任的皇帝。
他甘愿继续做这个明面上的太子,去吸引江南文官集团的所有火力,去背负那些变法的骂名。
他要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那个远在北平的四弟铺平一条通天大道。
朱元璋纵有万般不忍,但在大明三百年的国祚和那棵歪脖子树的惨烈画面前,最终还是在长子的苦求下咬牙同意了。
朱标转过身,望向那条已经空荡荡的官道,嘴角勾起一抹极其通达的笑意。
“爹,四弟是个天生的统帅。”
“从此以后,他将是这世上最完美的君王,不必再像梦里那样,背负着篡位的罪名,一生都在为那张椅子赎罪。”
马皇后眼眶发红,心疼地伸出手,想要去摸摸大儿子的脸,却又在半空中顿住。
“标儿……”
朱元璋想起梦里那个开创了永乐盛世的大帝,眉头又狠狠地拧了起来。
他转头盯着朱标:“你是咱的长子,这么多年来,这满朝文武,甚至你那几个桀骜不驯的弟弟,没有谁不认可你这个大哥。”
“你这书不是白读的,政务也不是白理的。若是你按部就班地坐上那个位置,未必就不如老四干得出彩!”
朱标听到父亲这番近乎掏心掏肺的宽慰,却只是极其平静地摇了摇头。
他伸手拂去飘落在护栏上的一片雪花,指腹在粗糙的砖面上蹭过。
“爹,您不用拿这些话来宽我的心。”
“我坐那个位置,也许能守成,也许能做一个史书上夸赞的仁君。”
“但我自己心里清楚,论起杀伐决断,论起真正把大明的疆土往外推,我比不上四弟。”
他转过身,直视着朱元璋的眼睛,没有任何避讳。
“您打下了这片江山的底子,定下了这朝堂的规矩,但真要让北边那些残元势力彻底闭嘴,让这天下万邦彻底服气,得靠老四手里的刀去一寸寸地劈出来。”
“这是为了大明,不是为了我个人的得失。这笔账,我算得比谁都清楚。”
“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明。”
马皇后听着这对父子的交锋,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
她走到朱标身侧,伸手极其自然地替他拍掉肩头沾染的雪沫。
“我们既然窥破了天机,就不能再由着性子胡来。”
“动作太大了,若是引得局势彻底偏离了咱们知道的那个底子,反而会失去先机。”
她的语气恢复了平时在坤宁宫里理账时的精明与果决,“老四去北平,身边不能没有一个硬邦邦的娘家做靠山。”
“我马家如今只剩下我这么个糟老婆子,根本托举不了兰儿。她那个郡主的虚衔,到了真正论资排辈的时候,压不住那些藩王的嘴。”
马皇后顿了顿,目光扫过城墙下那些正在换防的禁军,压低了声音:“我前几日已经派人去魏国公府透了口风。”
“徐达那个老狐狸,一听说是要给老四找王妃,心里明镜似的。”
“过完正月,我便下懿旨,让徐达正式认兰儿做义女。”
“如此一来,不仅名正言顺,也正好应了梦里老四娶徐家女的那个茬。谁也挑不出半点错处来。”
朱标点了点头,将马皇后的盘算极其仔细地记在心里。
城墙上的风刮得越来越猛,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
朱元璋跺了跺有些发麻的脚,准备顺着马道走下去。
在经过朱标身边时,这位平日里动辄廷杖群臣的暴烈帝王,极其突兀地停下了脚步。
他抬起那只布满老茧和伤疤的右手,极其生硬却又无比轻柔地,在朱标那梳得一丝不苟的发冠上摸了两下。
“如今我这个当爹的,你这个当大哥的,还有你娘,把路都给他铺得平平整整,连媳妇都给他挑好了送过去!”
“他若是在北平那个苦寒之地干不出个像样的成绩来,看咱到时候不亲自带兵过去抽他大嘴巴子!”
这番话说得气鼓鼓的,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民间老农训儿子的粗粝感。
“标儿,你乖。”
朱元璋的声音突然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恐惧。
“无论这朝堂上怎么斗,无论你怎么去给老四吸引火力,你必须给咱保住你的命!”
“保住你媳妇和雄英的命!咱们绝不能走梦里的老路!”
“你们一家子的命,比什么都重要。若是真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你就是躲到天涯海角,爹也绝不怪你。”
朱标觉得鼻子一阵发酸,眼前的风雪似乎都变得模糊起来。
他用力吸了一口冷气,硬生生把那股水汽压了回去。
“放心吧爹。咱们既然有了这天大的先机,总能多上几番胜算。”
“我绝不会落得和历史上一样‘病逝’的下场,我也绝不会让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如愿以偿。”
“倒是娘的身体……”
朱元璋顺势握紧了马皇后的手,眼神变得极其锐利。
“你娘有我。如今那黑丫头已经去了北平,但愿她真能在那边寻回那个叫‘红颜枯’的解药方子,让你娘多活些日子。”
“咱是有大气运的,这一次,上天总不会再叫咱中年丧妻。你说对吧,妹子?”
马皇后听着这老夫老妻间极其霸道又深情的承诺,无奈地笑了笑,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
“你呀你呀,这嘴上就是不饶人。”
“别总一口一个黑丫头的叫,咱们兰儿洗了那层药水,明明是个白白净净、极其水灵的小姑娘。”
风雪将城墙上的低语彻底吹散,而远方的车辙印正一寸寸地向着未知的荒寒延伸。
北上的官道被冻得像铁板一样坚硬。
木制包铁的车轱辘碾压在那些凸起的冰棱和石块上,发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颠簸声。
马兰华坐在车厢最内侧的厚软毛毡上,身体随着马车的晃动微微摇摆。
这辆被朱棣亲自监督改造过的马车确实极其严实,三层加厚的羊毛毡子将外面的风雪挡得死死的。
角落里那个固定在铜架子上的无烟炭炉烧得正旺,散发着一股极其干燥的热气。
她没有去享受这份温暖,而是正极其专注地将那个紫藤木药箱打开。
她把底层的那两支干山参拿出来,小心翼翼地用油纸重新包了一层,防止被车厢里的热气烘出水汽。
门帘被人从外面极其粗暴地掀开了一角,一股夹杂着冰渣子的冷风瞬间灌了进来。
朱棣弯着腰钻进车厢,反手将那道厚重的皮门帘死死扣严实。
他身上的玄色铁甲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刚一靠近炭炉,那些霜花就迅速融化,变成水珠顺着甲片往下淌。
他大马金刀地在马兰华对面的木榻上坐下,随手摘下头上的铁盔扔在一旁,长长地呼出一口白气。
“外头风向变了,比出城时冷了至少两成。”
朱棣的嗓音被冷风刮得有些沙哑,他伸手从旁边的暗格里摸出一个水囊,拔开塞子猛灌了一大口。
然后极其自然地递向马兰华。
“喝口水润润嗓子。这破路至少还要颠上四五天才能到山东地界。”
马兰华眼皮都没抬,手里继续系着那个装山参的布口袋的活结。
“你自己喝吧。那水囊里的水早就凉透了。”
“你想让我在这荒郊野外闹肚子,然后把带来的药材全浪费在自己身上?”
朱棣的手僵在半空,尴尬地收了回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水囊,确实摸着有些发凉。
“是我疏忽了。”
他没有辩驳,只是将水囊重新塞回暗格,然后站起身,走到炭炉边,拿起架在上面的一只小铜壶,试了试温度。
“这壶里的水是热的,我给你倒一杯。”
马兰华将药箱的铜锁扣“啪”的一声按下。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为了倒一杯热水而显得有些手忙脚乱的藩王。
“四表哥。”
马兰华的语气极其平稳,就像是在跟一个伙计盘账,“刚才在城门外,大哥跟你说了那么多场面话。”
“你真觉得,他只是在嘱咐你别亏待了我?”
朱棣倒水的手顿了一下。
几滴滚烫的水花溅在皮甲上,发出极其微弱的“嗞啦”声。
他转过头,那双深邃的瑞凤眼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大哥是在敲打我。”
朱棣将那杯冒着热气的粗瓷杯递到马兰华手里,重新坐回原位。
“也是在给随行的那些眼线做戏。他要让全天下都知道,你不仅是父皇赐婚的燕王妃,更是他这个太子亲自护着的人。”
马兰华双手捧着那个滚烫的瓷杯,感受着温度顺着掌心传导至全身。
她吹了吹水面上的热气,轻轻抿了一小口。
“你倒是看得明白。”
她抬起眼,目光极其直白地穿透车厢里有些昏暗的光线。
“那你就该知道,我们这趟去北平,不是去享福的。”
“一旦到了那边,太医院那帮老狐狸若是察觉了姑母脉案里的猫腻,必然会狗急跳墙。”
“他们在京城动不了手,在路上,甚至到了北平,有的是下黑手的机会。”
朱棣的下颌骨猛地收紧。
他身体微微前倾,那股在战场上磨砺出的肃杀之气瞬间填满了这个狭小的空间。
“他们敢来,我就敢把他们的爪子一根根剁下来。”
他盯着马兰华的眼睛,语气里没有半分夸大其词的吹嘘,只有极其纯粹的暴力逻辑。
“张玉带的这三千亲兵,全是我一手调教出来的死士。到了北平,那更是我的地盘。”
“我不管金陵城里那些人怎么算计,在这条路上,我说了算。”
马兰华看着他那副杀气腾腾的样子,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
“四表哥,杀人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她放下瓷杯,手指极其自然地在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发出清脆的“笃笃”声。
“我们要找的,是那个下毒的人,更是那味‘红颜枯’的解法。”
“我需要你在北平的黑市、甚至是那些和北元有走私来往的商队里,给我撕开一条口子。我需要源源不断的稀缺药材供我试药。”
她停顿了一下,身体也微微前倾,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我要钱,要人,要绝对的行医自由。在北平,我不能只是个被关在王府后院里等着大婚的摆设。”
这是一种极其赤裸裸的权力索要。
在任何一个大明皇子听来,这都绝对是僭越和不知好歹的冒犯。
但朱棣没有发怒。他看着眼前这张未施粉黛却依然透着股野性生机的脸,心底那团火焰燃烧得愈发猛烈。
他从来都不喜欢那些只会躲在屏风后面刺绣的娇弱女子。
他要的,就是一个能跟他并肩站在城墙上,面对塞外狂风和暗箭的同谋。
“好。”朱棣的回答极其干脆。
他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右手,直接按在马兰华敲击桌面的手背旁边,并没有逾矩地去握住,只是极其沉稳地压在木板上。
“到了北平,燕王府的库房钥匙归你管。商队、黑市、甚至是那些被俘虏的北元巫医,只要你要,我全给你抓来。”
他看着她,眼神极其深邃,“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马兰华挑起半边眉毛,手指没有缩回,只是静静地等着他的下文。
朱棣的喉结极其缓慢地滑动了一下。
他盯着她那被热气熏得微微泛红的鼻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执拗。
“无论遇到什么危险,无论试药有多凶险,不许瞒着我。不许再像在金陵那样,一个人偷偷摸摸地去算计。”
他微微停顿,呼吸粗重了几分,“我们的命既然已经绑在一起了,要死,也得死在一块。”
马兰华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这句听起来极其粗鲁、甚至带着点诅咒意味的话,却比任何花言巧语都来得实在。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目光移向那只在木板上按出深深印记的粗糙大手。
车厢猛地颠簸了一下,将两人之间的空气剧烈地搅动了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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