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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4章 霍文姰(37)


“只是,李广利毕竟是陛下现在想扶持的人。”卫子夫的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你把汇通钱庄这块带毒的肉扔给他,就不怕陛下为了保他,强行把事情压下来?”

“陛下会保他,前提是他还有用。”文姰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温热的茶盏边缘,“如果,他不仅贪,还蠢到去碰陛下最忌讳的东西呢?”

卫子夫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你是说……西域的通敌密信?”她压低了声音。

文姰没有说话,只是默认地点了点头。

椒房殿内再次安静下来。只有红泥小火炉上的水壶,发出“咕噜咕噜”的沸腾声。

卫子夫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十六岁的少女。她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但又比自己更加锋利,更加无所畏惧。她没有经历过歌女的卑微,没有那种刻在骨子里的讨好。她生来就是为了撕碎这沉闷的规矩。

“据儿知道这件事吗?”卫子夫突然问道。

“殿下在帮我掩护。”文姰回答得很坦然。

卫子夫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有对儿子的担忧,也有对这种危险同盟的妥协。

“你哥哥当年,也是这样。”卫子夫的目光投向了窗外灰暗的天空,“他总是冲在最前面,把最危险的敌人留给自己。可是文姰,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现在的步子,迈得太大了。”

“姨母,”文姰的声音突然变得冰冷而坚定,“如果木不秀于林,那它就只能被砍下来当柴烧。我哥哥已经‘死’过一次了,我绝不会让卫霍两家,再被当成弃子。”

她站起身,理了理裙摆。

“李广利入局只是第一步。我要让陛下亲眼看着,他扶持起来的新贵,是如何像吸血虫一样,吸干这大汉的国库,然后反咬他一口的。”

文姰的眼神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清醒。

“到那时,他就会知道,谁才是真正能守住这江山的人。”

卫子夫没有阻拦她。她只是默默地端起那杯已经有些放凉的普洱,一饮而尽。苦涩的滋味在口腔里蔓延,却奇异地压下了心底的那一丝不安。

“去做吧。”卫子夫轻声说道,“椒房殿,会是你们最后的退路。”

三日后。

汇通钱庄的后院里,几个穿着李家家丁服饰的壮汉,正吃力地将一口口沉重的樟木箱子搬进库房。

李广利的心腹幕僚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本崭新的账册,脸上满是贪婪的红光。

“将军说了,这笔钱必须在半个月内转到大宛。那批汗血宝马,咱们李家势在必得!”幕僚压低声音,对身边的管事吩咐道。

管事连连点头,却没注意到,在库房最深处的一个不起眼的暗格边缘,露出了一角泛黄的帛书。

而在钱庄对面的茶楼二楼雅间里,赵安穿着一身粗布麻衣,透过半开的窗户,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他端起桌上的粗瓷茶碗,喝了一口劣质的高碎,然后转身下楼,消失在长安城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一张无形的大网,已经彻底收紧。

宣室殿里的刘彻还在等待着赵安的密报;李广利还在做着封侯拜相的美梦;而东宫里的那对年轻夫妻,正在静静地等待着第一滴血的溅落。

春雨,似乎又要下起来了。

……

廷尉府大牢的气味,是一种复杂的混合物。

如果非要形容的话,大概像是把一百双发酵了三个月的旧袜子,塞进一个装满腐烂酸菜的陶缸里,然后再用阴干的血腥味进行密封。霍文姰站在通往地下的狭窄石阶上,非常认真地在脑海里构建着这个比喻。

她今天穿了一身不合时宜的衣服。那是一件月白色的流云纱深衣,外面罩着一件纯黑的狐裘大氅。布料柔软得像水,颜色干净得刺眼。

在这座连墙缝里都抠得出陈年黑泥的地下建筑里,她简直像个走错了片场的发光体。

“太子妃,小心脚下。”带路的廷尉校尉压低了声音,魁梧的身躯在前面微微佝偻着,试图挡住那些从铁栅栏里伸出来的、脏兮兮的手。

文姰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提起了裙摆。她的脚上穿着一双精致的鹿皮小靴,鞋底敲击在潮湿的青石板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哒、哒”声。

这声音在空旷阴森的甬道里回荡,像极了某种正在倒计时的死亡钟摆。

甬道的尽头,是最深处的一间牢房。没有窗户,只有墙壁上一盏摇曳的油灯,发出微弱的、橘黄色的光。

校尉掏出钥匙,粗暴地捅进锁眼。“哗啦”一声巨响,沉重的铁栅栏门被推开。

“殿下,到了。”

文姰站在门外,并没有立刻进去。她停下脚步,冷冷地注视着牢房角落里那一团蠕动的阴影。

那是曾经高高在上的清河王。

几天前,他还穿着华贵的王服,站在府邸的望楼上,用那种狭隘而短视的目光睥睨着长安城。而现在,他只穿着一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单衣,头发像枯草一样纠结在一起,整个人缩在发霉的稻草堆里,瑟瑟发抖。

“啧。”文姰在心底发出一声极轻的感叹。

权力的剥落过程,原来比卸妆还要彻底。

“清河王叔。”文姰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清冷、平稳,在这逼仄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这地方的温度,似乎比您的王府要低上不少。”

那一团阴影猛地僵住了。

清河王缓缓地抬起头,那张原本微胖的脸现在已经凹陷了下去,眼窝深陷,眼球里布满了红血丝。当他看清站在门口的那个光鲜亮丽的少女时,喉咙里发出了一阵破风箱般的嘶吼。

“是你……是你这个贱人!”清河王突然像发了疯一样,从稻草堆里扑了过来,双手死死地抓住铁栅栏,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是你让太子干的!是你们陷害我!”

校尉立刻拔出腰间的佩刀,刀背狠狠地砸在清河王的手背上。

“放肆!竟敢对太子妃无礼!”

清河王惨叫一声,跌坐在地上,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依然死死地盯着文姰,充满了绝望与怨毒。

文姰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她甚至往前走了一小步,让油灯的光更清晰地照亮自己那张毫无波澜的脸。

“王叔这话,可就有些不讲道理了。”文姰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是一个完美得挑不出毛病的、属于胜利者的微笑。

“赵记米行的账本,是廷尉府搜出来的;汇通钱庄的暗格,也是您自己建的。怎么能说是我们陷害您呢?”

她慢条斯理地拢了拢身上的黑色大氅,语气里透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温和。

“我只是……恰好在合适的时间,让合适的人,看到了那些您以为藏得很好的东西罢了。”

清河王浑身颤抖着,他死死地咬着牙,牙龈甚至渗出了血丝。他当然知道自己干过什么,但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经营了这么多年的庞大势力,怎么会在一夜之间,被这个乳臭未干的民间丫头连根拔起。

“你别得意……”清河王喘着粗气,声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一样,“陛下不会放过你们的……李广利已经接管了钱庄,他背后是李夫人……你们斗不过他们的!”

听到“李夫人”这三个字,文姰嘴角的弧度更深了。

“李夫人啊……”文姰轻轻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尝一颗并不怎么甜的糖果。

“王叔在牢里,消息可能不太灵通。”文姰微微俯下身,看着地上的烂泥,“李夫人最近可是风光得很呢。为了支持她哥哥去买那些所谓的汗血宝马,她几乎把后宫能搜刮的珍玩都搜刮干净了,连低阶妃嫔的过冬炭火钱都没放过。”

她直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清河王。

“后宫现在可是怨声载道。您猜,陛下那双多疑的眼睛,现在正盯着谁呢?”

清河王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虽然短视,但能在朝堂上混这么多年,绝不是个纯粹的蠢货。文姰这几句轻飘飘的话,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他脑海中的迷雾。

“你……你连李广利也算计进去了?”清河王的声音开始发抖,这一次,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那个汇通钱庄,根本就不是什么肥肉,而是一个早就挖好的、深不见底的陷阱!

“王叔,您太抬举我了。”文姰无辜地眨了眨眼睛,杏眼里却满是冰冷的嘲弄,“我只是个刚回宫不久、连规矩都没学全的弱女子。我能算计什么呢?”

她转过身,似乎已经对这场对话失去了兴趣。

“我今天来,只是想亲眼看看。”文姰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单薄,却又仿佛蕴含着某种无法撼动的力量,“看看那些曾经试图把我踩在脚下的人,在烂泥里挣扎的时候,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她停顿了一下,微微侧过头。

“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

“霍文姰!”清河王绝望地咆哮起来,他像一条濒死的狗一样在地上爬行,试图再次抓住那道铁栅栏,“你不得好死!卫氏一族迟早会给你们陪葬的!”

文姰没有回头。

她只是轻轻地抬起手,用一根纤细的手指,漫不经心地弹了弹大氅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那就让我们拭目以待吧,王叔。”

“不过,您可能看不到了。”

沉重的铁门再次被锁上,“哗啦”的声音彻底隔绝了牢房里那如同野兽般的哀嚎。

甬道里的空气依然难闻,但文姰却觉得,自己的呼吸似乎顺畅了许多。

她踩着那双鹿皮小靴,一步一步地顺着石阶向上走去。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廷尉府高高的围墙上,几只乌鸦正发出嘶哑的叫声。

起风了。

这场风,很快就会吹过未央宫的琉璃瓦,吹进李夫人的水榭,吹翻李广利的那些樟木箱子。

文姰抬起头,看着头顶那一线灰暗的天空。

她的眼底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片冰冷的、近乎疯狂的清明。这只是第一步。那些高高在上的神明,她会一个一个地,把他们全都拖进烂泥里。

前109年,三月廿六。休沐日。

长安城的天空依然阴沉得像一块洗不干净的抹布。但在未央宫的御花园里,气氛却比这天气还要令人窒息。

几株迎春花开得正艳,金黄色的花瓣在冷风中瑟瑟发抖,像极了此刻跪在青石板上的几个低阶妃嫔。她们穿着略显单薄的春装,头伏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出。

站在她们面前的,是李夫人。

她今日穿了一身赤金色的织锦大袖衣,头上插满了璀璨夺目的珠翠。走动间,那些金步摇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像是在昭示着她此刻在后宫中如日中天的地位。

“不过是借你们几个月的炭火钱和首饰,权当是为陛下、为大汉的江山出力了。我哥哥去买汗血宝马,难道不是为了打匈奴?”李夫人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人,声音尖锐而傲慢,“怎么,你们倒委屈上了?还敢在背后嚼舌根,说我李家贪得无厌?”

跪在最前面的一个采女颤抖着声音辩解:“娘娘明鉴,妾身等……妾身等只是说,这几日倒春寒,宫里实在冷得难受……”

“冷?”李夫人冷笑一声,护甲尖锐的指尖轻轻划过自己温暖的狐裘领口,“冷就多穿几件。若是连这点苦都吃不了,还怎么伺候陛下?”

她正准备继续训斥,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一抹暗红色的身影,正从游廊的转角处缓缓走来。

那是卫子夫。

大汉的皇后今日只穿了一件样式古朴的暗红色常服,头上那支白玉簪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她走得很慢,身后的老嬷嬷和几个宫女也轻手轻脚,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

但她出现的那一瞬间,整个御花园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那些喧闹的、尖锐的声音,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了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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