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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一跃而下之后


叶谨言的心彻底乱了,其实叶晨说的情况,他又何尝不知?杨柯最近的异动他是看在了眼里的。

频繁请假,说是“家里有事”;对某些大客户的过度维护,有好几个大客户的联系方式和项目进度,只有杨柯一个人掌握,他没有按照公司的要求,把这些信息录入CRM系统;私底下和猎头的接触,有人看到他在静安寺附近的一家咖啡馆和三个不同的人见面,其中一个据说是某地产集团的HRD。

这些叶谨言全都知道,只不过他自以为能够掌控住局势,所以没有乱。他有着自己的信息渠道,有自己的判断体系,也有自己的决策机制。

可叶晨没站在自己的位置,他充其量也就和杨柯打过那么一次交道,买了东篱的一套房子而已,他的信息来源是什么?他的判断依据是什么?他凭什么说的这么笃定?

叶谨言看向叶晨的目光很复杂,他看着叶晨那张平静年轻的脸,看着那双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眼神,直觉得他还没把肚子里的干货给掏干净。

沉默了许久,叶谨言微笑着说道:

“章老师,你这个人,有时候真的让人看不透啊。”

叶晨淡然一笑,心说这才哪到哪。当你看清楚附在面前的一只蟑螂的时候,说明有更多的蟑螂已经在你家里筑窝了。

而杨柯就是那只表面上的蟑螂,在暗处,他的女友,公司的财务主管潘老师,也做好了离职的准备。

不只是潘老师,就连跟着叶谨言一起创业的元老唐欣,因为更加追求商业利益,不支持他的公益项目,最后也会倒戈向杨柯那一边,同时还会帮着杨柯挖走叶谨言培养了十余年的年轻骨干李昂。

说到底,叶谨言还是有些太迷信自己的人格魅力了,你让手底下的人看不到利益,谁会愿意去跟着你?不是所有人都和你一样高瞻远瞩,看到了商业地产注定会走向没落的,更多的人看到的是眼前的利益。

只不过这些话就没必要去和叶谨言点明了,有些事情,只有自己经历过的,才会信服,才会深切地感觉到疼,叶谨言太过理想化,这些挫折对于他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可以让他更清醒地看清楚自己。

事情聊的差不多了,叶谨言从沙发上站起身来,伸出手和叶晨握了握,说道:

“章老师,打扰了,时间不早了,你早点休息。”

……………………………………

蒋南孙家的那栋老洋楼,最终还是没能保住,被叶谨言以低于市场价,高于银行抵押的价格给收走了,在偿还完银行的欠款后,只给他们剩下了五十万。

复兴路的梧桐叶落了满地,老杨楼的铁门紧闭,门把手上挂着一把崭新的大锁,锁是叶谨言让人换的。

门廊的石阶上落了一层薄灰,没有人清扫,也没有人来。那些曾经在客厅里高谈阔论,推杯换盏,吆五喝六的人,像是约好了一样,一夜之间全都消失了。

但债主们却没有消失,因为蒋鹏飞借的可不仅仅只是银行的那一笔钱。

他们来的比以前更勤了,不是三不五时,而是隔三差五,甚至每天上午一批、下午一批,好像白领去公司上班打卡一样,还没等你开门,他们就在门口等候了。

大额的债务自不必说,光是蒋鹏飞东挪西借、拆东墙补西墙借来的那些小钱,一笔一笔加起来也是一个让人听了头皮发麻的数字。

每一个债主名字背后都有一张愤怒的、焦虑的、后悔的或者假装淡定的脸。

有人是做生意的,借给蒋鹏飞的钱是准备用来周转的,现在周转不开了,自己的生意也快撑不下去了。

有人是退休的,把自己的养老钱拿出来,想着赚点利息补贴家用的,没想到,到最后连本金都拿不回来了。

还有些人是蒋鹏飞的老朋友,几十年的交情,在他最困难的时候伸出了手,现在那只手被夹在门缝里了,拔不出来,疼得呲牙咧嘴。

蒋南孙一家从复兴路搬到了郊区,从曾经的那种老洋楼搬进了一个连门牌号都记不住,隔音很差,隔壁吵架听得一清二楚的出租屋。

那套房子是朱锁锁找杨柯帮忙搞定的,杨柯在精言集团做了这么多年,手里有的是资源和人脉,找一套价格合适的出租屋不是什么难事。更何况能用举手之劳换来的人情,他从不会去拒绝。

蒋鹏飞在出租屋里住了不到一个月,巨大的心理落差,导致他精神崩溃,最终从卫生间的窗户跳了出去。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比过去20年都清醒。他想起自己曾经在复兴路的阳台上,端着红酒杯对朋友说“我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会投胎”。

想起自己在永嘉路617号的2楼,对着儿女曾经的男友说“你那个房子在郊区,太远了”。

他想起自己在股市里追涨杀跌时,那种肾上腺素飙升,觉得自己是股神在世,什么都能赢的错觉。

他想起自己把老洋楼抵押给银行时签字的手在抖,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没事的,会涨回来的”。最终股票没有涨回来,他等的那一天没有来,以后也不会来了。

从六楼到地面只是一眨眼的事情,远比不上从帝国大厦往下跳还需要八点八秒那么久。

戴茜从意大利飞回来那天,魔都下着小雨,雨不大,密密的、细细的,像有人在天上用一把筛子往下筛面粉,落在地上就化了,看不出痕迹,但走久了衣服会湿。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头发散在肩上,脸上没有化妆,不是不想化,是化了也遮不住眼角的青黑和嘴唇的苍白。

她从机场直接去了出租屋,进门的时候没有报蒋南孙,没有说节哀,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情,而是走到蒋鹏飞的遗像前,站了一下,微微鞠了一躬,然后转过身,开始处理债务。

戴茜是一个理性到近乎冷酷的女人,她的理性不是天生的,是在生意场在意大利的那些年独自打拼时,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在那些不讲情面、只看合同法律条文的环境里,她学会了把感情和事情分开。她坐在出租屋的客厅里,面前摊着一沓厚厚的债务清单,每一项都标注了债权人、借款金额、借款时间、约定利息、已还金额和未还本金。

戴茜用笔在每一项后面打勾、打叉、换圈、划线,动作不快不慢,像一个在给试卷打分的老师,不给同情分,不给印象分,只给事实分。

蒋鹏飞虽然死了,他的债务还在,但债务是可以切割的。按照法律规定,继承人只在继承遗产的范围内承担债务清偿责任。放弃继承,就不需要还钱。

蒋鹏飞有什么遗产?家里的那栋老洋楼已经被卖掉了,还掉了银行的钱之后,只剩下了五十万。

戴茜想的不是怎么还钱,是怎么不还钱。借了钱就要还,这是天经地义的,但法律不是天经地义的,法律是条文,条文有解释的空间,有执行的边界,有钻过去的缝隙。

她可以帮着蒋南孙母女进行切割,把债务留给蒋鹏飞的遗产,遗产不够,那些债权人就只能认栽。

老太太不能切割,她是蒋鹏飞的母亲,但不是他的配偶,不是他的子女。在法律上没有义务替他还债,把老太太送去养老院,那些债权人找不到蒋南孙母女,又拿老太太没办法,这笔烂账就只能烂在那里。

这就是戴茜的办法,冷血的、理性的、不近人情的,但却是合法的。

这件事情被叶晨知道了,不是听说的,是他从自己的渠道里看到的。股灾之后,蒋鹏飞不是唯一一个倾家荡产的散户,但他是死掉的那个。

叶晨光看到那些数字没有难过,没有内疚,没有“如果我当初没有拒绝他,他会不会借钱炒股”的假设。他心里很清楚,就算自己答应了蒋南孙,帮蒋鹏飞填了那些窟窿,蒋鹏飞也不会收手的。

一个赌徒在赢的时候不会收手,在输的时候也不会收手。赢的时候想赢更多,输的时候想翻本,这是一个死循环,唯一的出口就是输光或者死。

蒋鹏飞输光了,死了。叶晨收割了他的财富,不是直接从他手里收割的,是从市场上,从那些和他一样盲目、一样贪婪、一样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人手里收割的。

这就是金融游戏的残酷。他不关心你是谁,不关心你有几个孩子,不关心你是不是刚搬到郊区,不关心你还能不能活下去。

戴茜做事的速度很快,只用了不到一周的时间,就把一切给安排妥当了。老太太被送去了养老院,至于蒋南孙母女则是被她带去了意大利。

养老院在松江,是一栋三层的小楼,外墙刷成浅黄色,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花开得正好,香味浓得发腻。

老太太的房间在一楼,朝南,窗户正对着院子,拉开窗帘就能看到桂花树。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把椅子,一张桌子,一个独立的卫生间。

这些日子,朱锁锁只要是一有空闲,就会跑来看老太太。倒不是她和老太太有多深的感情,完全是因为蒋南孙的缘故。

朱锁锁心里很清楚,魔都是蒋南孙的根,蒋母去到意大利,今后大概率是不会回来了,而蒋南孙迟早会回来的。她希望蒋南孙回来的时候,能够找到一个生活的锚点,而老太太这个唯一生活在魔都的亲人,就是她最后的锚点。

债主们是在老太太入住养老院的第三天找上门的,第一个来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深蓝色的夹克,黑色的西裤,皮鞋上沾着泥。

他手上拿着一张借条,借条是蒋鹏飞亲笔写的,字迹潦草,但签字和手印都清晰可见,金额是两百三十万,借款日期是去年三月。

朱锁锁甚至还没来得及招呼这位债权人,第二个债主就来了,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他们的手里都拿着借条,金额从几十万到几百万不等,每一张借条上都有蒋鹏飞的签字和手印,每一张都是真的。

朱锁锁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鱼贯而入,像一条被打开了闸门的河,水流湍急,浪花四溅,她站在河中央,水没过她的膝盖,没过她的腰,没过她的胸口,她感觉自己快要被淹死了。

叶晨是在第五个债权人走进养老院大门的时候出现了,他穿着一件深灰色西装,白色衬衫没有打领带,皮鞋擦的锃亮

他身后跟着五个人,四男一女,都穿着深色的职业装,手里拎着黑色的公文包,步伐一致,表情一致,像一只被训练有素的特种部队。

朱锁锁看到叶晨的第一反应就是皱眉,心说还嫌这里不够乱吗?他怎么来了?难道南孙爸爸曾经还向他借过钱?

她走上前,伸手拦在叶晨面前,目光中有着戒备和抗拒,不客气的说道:

“你来这里干什么?这里不欢迎你!”

叶晨只是看了一眼病房里的那些债权人,然后直接拨开了朱锁锁的手臂,非常不客气的说道:

“朱锁锁事情处理完之前,你给我闭嘴,安安静静地在一旁看,要不然别怪我抽你,我可不是叶谨言,也不是谢宏祖,更不是杨柯,不信你可以试一试。”

朱锁锁被叶晨生人勿近的气质给瞬间压制住了,她甚至怀疑叶晨根本就没把自己给当成是一个女人。不过趋利避害的生理反应,最终还是让她避到了一旁,想要看看这个男人到底想干什么。

看着出现在面前的这群人,债主们瞬间安静了下来,因为相比他们的散兵游勇,这群人显得更加专业,谁也不知道他们是干嘛的。

叶晨甚至没有去和这些债权人去寒暄,只是偏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那位女律师。女律师点了点头,上前一步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文件夹,打开后从里面抽出一张纸,举到债主们面前,纸是打印好的、字号放大了数倍的法律条文。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典》第1161条规定,继承人以所得遗产实际价值为限,清偿被继承人依法应当缴纳的税款和债务。

超过遗产实际价值部分,继承人自愿偿还的不再实现,继承人放弃继承的对被继承人依法应当缴纳的税款和债务,可以不负清偿责任。

蒋鹏飞是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他欠下的债务是他自己的债务,与他的母亲和子女无关。

债权人只能向债务人本人或者他的继承人主张权利,不能要求债务人的父母或子女还钱。

成年子女自己欠下的钱,债权人只能让这个成年子女偿还,不能要求这些人的父母偿还,除非债务人的父母或子女同意或者愿意替债务人偿还。

也就是说,你们手持的这些债务,人死账销本身就不受到法律保护的,如果你们继续留在这里闹事,一旦出了什么事故,到时候摊上官司的就是你们了,你们自己好好想清楚。”

随着女律师的话音落下,房间里熙熙攘攘的,几个债权人在那里议论个不停。这时叶晨站了出来,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我带来了专业的会计师,可以把你们和蒋鹏飞之间的债务给整理清楚。整理过的债务,我会交到蒋鹏飞的女儿蒋南孙手中,至于她会不会偿还,你们就得抱着一线希望求神保佑了。

至于老太太,她今年已经八十多了,你们觉得她还有能力给你们偿还吗?接下来怎么选择就看你们自己的了。”

面前的这些债权人面面相觑,最终在叶晨的建议下,配合会计师整理账单。

会计师走进来,在茶几旁边坐下来,打开公文包,取出文件,摊开在桌面上。

律师拿出一个黑色的录音笔,按下录音键,红色的指示灯亮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像心跳一样的闪烁。

会计师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蓝光照亮了他的脸,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发出嗒嗒嗒的、密集的、像机关枪扫射一样的声音。

朱锁锁站在那里,张着嘴,合不上。不是因为惊讶,是因为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看着叶晨带来的那些人把蒋家的债务清单一份一份地翻出来,逐笔核对,逐笔确认。

有的债务被划掉了,因为利息超过了法律规定的上限;有的债务被减掉了,因为本金和利息的计算方式不对;有的债务被标注了“存疑”,因为借条上没有蒋鹏飞的签名,只有他的名字被手写在上面,字迹不对,需要鉴定。

朱锁锁的脑子不够用了,她以为债务就是债务,欠了就要还,还不完就被人追着跑,跑到跑不动了,就像蒋鹏飞一样,从楼上跳下去。

她不知道债务还可以这样处理——不是“还”或者“不还”,是“该不该还”“该还多少”“以什么方式还”“什么时候还”。这些都是专业,不是她朱锁锁坐在样板间里陪客户喝几杯酒就能学会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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