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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三重绞杀


夜深了。

谢嘉茵躺在卧室那张宽大的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床是定制的,床垫是进口的,枕头是她睡了好几年,已经睡出了最适合她颈椎弧度的那个。被子是蚕丝的,轻盈得像裹着一层云。

可今晚这张床柔软得像是陷阱,陷进去就爬不出来。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像有一台关不掉的电视机,频道在疯狂地跳。

谢宏祖在样板间里和朱锁锁喝酒的画面,银行客服给自己打来电话,请示“四千三百八十万转账”时的声音,儿子站在客厅里,嘴角挂着血,说“你又比我强到哪儿去”时的表情,这些画面和声音搅在一起,搅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谢嘉茵想起以前的谢宏祖,小时候儿子会在她下班回来的时候,跑过来抱着她的腿,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喊“妈妈”。

那时候她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哪怕是没了丈夫,但是有钱有事业,有儿子,儿子听话不惹事,成绩不算拔尖,但也不差,不会在家长会上让她丢脸。

谢宏祖像一棵被种在温室里的树,没有风雨,没有虫害,有人浇水,有人施肥,有人修剪枝叶。它只需要乖乖的站在那里,按时长大,谢嘉茵以为他会一直这样乖下去。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谢嘉茵说不清楚。仔细回想,应该是那个叫朱锁锁的女人出现之后,她就像是一枚石子,打散了谢家平静的湖面,随着涟漪的扩散,甚至是动摇了自己的根基。

以前对他言听计从的儿子,在这短短不到半年的时间里,已经不止一次和自己对着干了。每一次,背后都有朱锁锁的身影。

谢嘉茵不是在吃醋,她是在害怕,害怕自己的儿子被一个她看不上的女人抢走,不是抢走他的人,而是抢走他的心。

想到这里,谢嘉茵心里的愤恨像被点燃的干柴,火苗子呼呼地往上窜。她觉得儿子是被狐狸精迷了眼了,连自己的亲娘都抛在了脑后。

她不是没有给过谢宏祖选择的权利,她给儿子挑的赵玛琳,家世好,长相好,学历好,性格好,哪一样配不上他?

结果他不要,偏要自己找了一个售楼小姐,找了一个在背后搬弄是非,心术不正,惦记谢家钱的女人。

谢嘉茵恨得手指攥紧了被角,攥得指节泛白,恨不能把被子都撕碎的感觉……

第二天一早,谢嘉茵顶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出现在叶晨面前,一看就是昨晚没休息好的状态。她甚至都没怎么补妆,心事全都写在了脸上。

叶晨提前等在了那里,面前放着两杯冰美式,他将其中的一杯推到了谢嘉茵面前,轻声说道:

“姐,喝口咖啡,醒醒神。”

谢嘉茵坐下来,端起咖啡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从喉咙滑下去,一直凉到胃里,凉得她整个人都激灵了一下。

她放下杯子,杯底和桌面碰撞发出了“咚”的声响。她对着叶晨说道:

“小章,陪我去一趟精言集团吧,我要见一见叶谨言。”

叶晨的眉毛挑了一下,精言集团和谢氏集团的合作,一直由下面的部门对接,不需要两个老板亲自出面。所以这次见面一定不是为了叙旧,她和叶谨言之间只有生意,没有私交。

那么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为了朱锁锁。谢嘉茵要去找叶谨言施压,让他把朱锁锁从精言集团开除。这是谢嘉茵作为谢氏集团掌门人,精言集团的重要供应商,能够打出的最有力的一张牌。

叶晨的嘴角微微上扬,姿态舒展的靠在椅背上,轻声说道:

“姐,我猜你这时候去找叶谨言的,是让他把那个朱锁锁给开除吧?怎么?觉得这个女人,对你在儿子面前的威严构成威胁了?”

谢嘉茵盯着叶晨看了两秒,脸上没有惊讶,因为她早就习惯了这个年轻人的聪明和通透。

这不是一个需要你解释太多的人,你说一个开头,他就能猜到结尾,你说一个现象,他就能分析出本质。

这种人在商场上是最好的合作伙伴,在生活中是最可怕的朋友,因为你在他面前没有秘密。

谢嘉茵绷着脸,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愤恨:

“之前这个小浪蹄子就在宏祖面前,搬弄咱们俩之间有染的是非,就是在高尔夫球场的那次。当时我自恃身份,没去跟她计较。

这次更过分了,居然惦记着从宏祖那里掏钱,去给她提升狗屁的销售业绩。

那是将近半个亿的现金流啊,就算是为了拿分成,她能拿到两百万也就顶天了,大头都让叶谨言那个老瘪犊子赚到了。最重要的是,她把宏祖迷得都快要走火入魔了。”

谢嘉茵的火气很大,感觉热气都要从鼻孔喷出来,像个住在火焰山的铁扇公主似的。

“所以我打算找叶谨言讨个说法,再不济也要让他把那个朱锁锁给开了。要不然,作为精言的下游供应商,我打算停止对他们集团的供货。”

谢嘉茵说“停止供货”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决绝。这不是威胁,这是底气。最近这段时间,谢氏集团的各种智能家电在魔都卖得简直不要太好,有很多地产商都在和集团接洽。

市面上也不是没有其他的智能品牌,只不过要么在口碑上打不过谢氏集团的本土产品,要么就是价格高出一大截。

所以,谢嘉茵手里有谈判的筹码,她有底气说“不”。

叶晨也端起了自己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大口,然后轻声说道:

“姐,不是我帮着谢宏祖、朱锁锁或是叶谨言说话,我只是觉得,今天你真要是去精言闹这么一出,事情反倒是会走向相反的方向,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听我具体分析一下?”

谢嘉茵看向叶晨,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下。她不是一个容易被说服的人,但也不是一个听不进别人意见的人。

她在商场上做了这么多年,最大的优点就是知道什么人值得相信,什么人不值得相信。而面前的这个年轻人是值得自己信任的,尤其是他看问题的角度,往往会注意到自己观察不到的盲区。

谢嘉茵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扯起嘴角淡笑了一下,说道:

“哦?那我倒要听听你的高见了。”

叶晨把玩了一下自己中指上的黑陶瓷戒指,轻笑着说道:

“我和朱锁锁的闺蜜曾经是男女朋友,所以我知道一些不为人知的内幕。

首先,这个朱锁锁能够进精言集团,走的是我前女友小姨的路子。我前女友的小姨戴茜,是叶谨言创业时代的左膀右臂,后来,因为集团发展,她选择了主动退出。

因为这件事情,叶谨言一直都觉得自己亏欠了这个女人,所以哪怕朱锁锁没么文化,哪怕是做事冲动,想一出是一出,叶谨言也都非常包容。

甚至把她安排进了集团的销售部,这个油水非常大的部门,还让公司的副总杨柯亲自带她。”

谢嘉茵的眉头皱了一下,她不知道戴茜是谁,但是叶谨言创业时代的左膀右臂,足以让她明白这个人在叶谨言心中的分量。

一个为了公司发展主动退出的元老,一个让叶谨言觉得亏欠的女人,她的面子叶谨言不会不给,她推荐来的人,叶谨言不会不好好安置。

叶晨没有停,他的语速还是那么不快不慢,像一条不急不缓的河流。

“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点,我也是在通过和叶谨言接触之后才知道的。

他曾经有过一个女儿,他妻子难产去世后,他一个人带孩子,没有再找,在感情这方面他很长情。

他刚创业那会儿,因为实在是太忙碌了,没时间去陪女儿,就干脆把孩子送去国外留学了。

后来她女儿因为不适应国外的生活,融入不了当地的环境,染上了抑郁症,自杀了。

这是叶谨言心里一直以来的痛,直到他碰到了朱锁锁。碰巧的是,朱锁锁不仅性格上和她女儿有些类似,两人更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

这让朱锁锁在叶谨言心里有了不一样的感情,可以说,朱锁锁是叶谨言心里新的情感锚点。”

听了叶晨的讲述,谢嘉茵明显愣了一下,很多之前没想明白的问题,现在全都迎刃而解了。

她和叶谨言是一代人,甚至两人在魔都创业的时间都挨得很近。她一直都有些奇怪,叶谨言为什么会苍老得那么快,不只是头发全都白了,甚至整个人的精神状态也都步入了老年。

现在看来,这背后不是没有原因的,换作是谁,经历过跟他相同的打击,怕是也会一夜之间白头,因为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撒手人寰了,他失去了自己活下去的意义。

现在之所以置身于工作,也是为了让自己不再去想那么多。至于钱什么的,对他已经没了太大的意义,连个能接他班的亲人都没有,到最后也不过是给别人做嫁衣。

叶晨自然注意到了谢嘉茵的神情变化,知道自己的话被她听进去了,于是笑着问道:

“姐,你觉得在这种情况下,叶谨言会同意你的请求,将朱锁锁赶出精言集团吗?

更别提你用断供精言的渠道去威胁他了,这更是一招昏棋,不仅会让叶谨言树立不受威胁的人设,更是会影响你在谢氏集团的地位,到时候会有其他董事利用这一点来攻讦你的。”

谢嘉茵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把所有事情都连成线,她有些无奈地轻叹了一声,说道:

“小章,我也知道自己这是在以势压人,可是我也是没办法了,实在是这个女人太可恶了。

而且她心术不正,和宏祖接触,惦记的只是他的钱,我怕宏祖真的会跟她在一起,到时候我只会更闹心。”

叶晨看着谢嘉茵那张保养得宜的脸,在心里说道,你儿子被人惦记钱,不是因为你儿子有钱,是因为你儿子傻。

他之所以会被人当冤大头,不是因为他大方,是因为你儿子想证明自己,不是你眼里的废物,他要用自己的方式花钱,花大钱花到你心疼,花到你不得不注意到他,这也算是非常奇葩的找存在感的方式了。

虽然在心里疯狂吐槽,但是叶晨却没有说出来,他不会当面去质疑谢嘉茵的教育方式。而是换了个角度,给她提供了细致的解决方案。

“姐,其实你一直都把宏祖娇生惯养,却从没把他看成是你的接班人。

而且你的性格底色,决定了你在儿子面前一贯是非常强势,这给宏祖造成了很大的压力。

这就好像是一根弹簧被压到了极限,在你疏忽的时候,它注定是会反弹的。

现在就是宏祖的反弹,他急于摆脱你的控制,这段时间对你的反驳,和背着你买房的举动,都是出于这一点。”

谢嘉茵消化着叶晨的观点,认真地思考着。最终,她惊讶地发现,自己面前的这个年轻人,还真的不是在无的放矢。

既然确定了问题的方向,谢嘉茵放下了自己的身段,不耻下问道:

“小章,你和宏祖都是年轻人,你们的思想能够共情,你觉得姐该怎么办?”

叶晨没有因为谢嘉茵的低姿态就飘飘然,他同样也把自己的身段放到很低,开口道:

“姐,我就这么一说,听不听在你。我觉得赌不如输,要不然只会更加激化你们母子之间的矛盾,让你们的亲情遇冷。

如果换成是我站在你的角度,我会先找到宏祖的未婚妻赵玛琳。毕竟,如果宏祖真的和朱锁锁在一起了,到时候他就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

让她去精言集团好好闹一闹,最好是场面大一些,让所有人都知道朱锁锁知三当三,搞臭她的名声,这是第一层枷锁。”

“万一宏祖铁了心,一定要跟朱锁锁在一起,和她结成夫妻。到时候姐你不要表现得太过抵触,去激化矛盾,咱们跟她换一套打法。

过门之后,直接给这个女人立规矩,明确告诉她给谢家生了儿子,会给她什么奖励。生女儿的话,直接将奖励除以十。

这种做法任谁都挑不出毛病来,毕竟只要不是通过联姻嫁入豪门的那些普通女孩,他们能发挥的最大价值就是把自己变成个生育机器。

李超人家的那个梁洛施如此,徐子淇同样如此。相信朱锁锁即便是心里不服气,也会去接受的,这是对他的第二层绞杀。”

“至于第三层,则是给宏祖和那个朱锁锁营造一个楚门的世界。给他们制造商业地产逐渐走下坡路、家电行业也因此陷入窘境的假象。

最好能营造出一种资金链断裂,集团面临破产的氛围。到时候把朱锁锁的反应,置于聚光灯下,暗地里再鼓动赵玛琳和宏祖旧情复燃,被朱锁锁看到。

到时候她铁定会选择离婚,而一旦离了婚,所有人都会说这是个嫌贫爱富的女人。

除了叶谨言,没人会待见她,她想要实现阶级跃迁的梦想,注定会成为泡沫,这是对她最后的绞杀。”

谢嘉茵愣住了,不是被吓住了,是被震住了。她的脑子里在回放叶晨说的每一个词——“楚门的世界”“假象”“资金链断裂”“破产氛围”。

这些办法太狠了,狠到她觉得这不是一个年轻人该说的话,但她也知道这些话是对的,如果朱锁锁真的嫁进了谢家,这就是最好的办法。

不撕破脸,不吵架,不打架,不打官司,不让任何人抓到把柄,只是给朱锁锁看一个她不想看到,但不得不信以为真的“现实”。

然后让她自己做出选择,离开或者留下。她一定会选择离开,因为她的所有选择都是在保证自己利益最大化的前提下做出的。

谢家没有钱了,她的利益不是最大化了,是负最大化。她不会留下。她会离婚,会争取孩子的抚养权,会要求分割财产。

这一切都会被赵玛琳、被谢宏祖、被所有人看在眼里。她“嫌贫爱富”的标签会被贴得牢牢的,撕都撕不下来。

她这辈子都别想再嫁入豪门了。不是豪门嫌弃她,是没有人敢要她。因为谁也不知道,下一次他家破产的时候,这个女人会不会又跑了。

谢嘉茵看着叶晨,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那棵桂花树上的露水被太阳晒干了,久到咖啡杯里残留的冰块彻底化成了水,久到她的脑子里把叶晨说的每一个字都消化了一遍、两遍、三遍。

她忽然觉得自己以前对他的看重,还是太小瞧他了。他不是一个会画图的设计师,不是一个能做战略的分析师,他是一个能在不动声色之间,把一个人从神坛上拉下来、再踩上一脚、让她永世不得翻身的操盘手。

他的每一个方案,都像一盘棋。你看到他落子的时候,你觉得这一步没什么。等你看到他落下第几十步的时候,你才发现,他的第一颗子,早就决定了你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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