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毒饵
“马迭尔旅馆……”
高彬的嘴角向下撇了撇,露出一丝冰冷的、近乎狞笑的表情:
“好地方啊。灯下黑,还是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
他忽然想起在仓库时,叶晨线人提供的那个“及时”的情报,以及那辆干净得诡异的卡车。
一个念头如同毒蛇般窜入他的脑海:会不会……真正的目标,根本不在什么郊区仓库,而是一直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在这座繁华都市的心脏地带?
“科长,您的意思是……”鲁明试探着问。
高彬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缓缓站起身,踱步到窗前,背对着两人。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渗人的寒意:
“鲁明,你立刻带人,给我把马迭尔旅馆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像篦头发一样篦一遍!
重点查三天内所有入住、退房、长期包房、甚至频繁出入的客人记录!服务员、清洁工、后厨……所有员工,挨个问话!
特别是那个‘郭曼’住过的房间,以及她可能接触过的任何地方、任何人!一寸都不要放过!还有,查清楚她那个箱子,到底是怎么‘消失’的!是带出去了,还是……留在了旅馆里的某个地方!”
“是!我马上去办!”鲁明精神一振,立刻领命。
“记住,”
高彬开口补充道,眼神阴鸷,声音冰冷:
“动静不要太大,但要足够深,足够细。马迭尔旅馆背景复杂,来往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别给人留下把柄。
但该查的,一点都不能含糊!我怀疑,这个‘郭曼’,恐怕不是收到风声跑了那么简单……她可能,给我们留下了一点‘东西’。”
“明白!”鲁明重重点头,转身快步离去,门被轻轻带上。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炉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高彬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叶晨依旧坐在那里,捧着凉透的茶杯,仿佛刚才鲁明汇报的惊人发现与他毫无关系。
只有最敏锐的观察者,或许才能察觉他握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指节微微泛白,随即又恢复了松弛。
高彬慢慢踱回办公桌后,却没有坐下,而是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叶晨。他的目光如同手术刀,试图解剖眼前这个深不可测的同僚。
“周队。”
高彬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你怎么看?这个‘郭曼’,还有马迭尔旅馆。”
叶晨抬起头,脸上适时地露出思索和凝重的神情,他放下茶杯,沉吟道:
“科长,如果鲁明的调查属实,那这个‘郭曼’确实非常可疑。入住带箱,离开空手,人又失踪……
最大的可能,就像您推测的,她不是简单地逃走,而是将某种不便携带或需要隐藏的重要物品——很可能就是那部我们一直没找到的电台——留在了马迭尔旅馆的某个地方。然后自己金蝉脱壳,吸引我们的注意力,或者另有机会再来取回。”
他的分析条理清晰,完全顺着高彬的思路,甚至加以补充,显得既专业又忠诚。
“马迭尔旅馆……”叶晨微微蹙眉,“鱼龙混杂,房间众多,结构复杂,还有不少不对外人开放的内部区域和管道井道。如果想藏一样东西,确实有太多选择。鲁明他们这次的任务,不轻松啊。”
高彬盯着叶晨看了好几秒钟,忽然问道:
“周队,你对马迭尔旅馆熟吗?”
叶晨坦然摇头:“谈不上熟。去过几次,都是公务应酬或者跟着厅里的长官,无非是前厅、餐厅、宴会厅和几个固定的包间。
内部结构,特别是员工区域和服务通道,并不了解。”
叶晨回答得滴水不漏,既承认了有限的接触,又撇清了对内部详情的知晓。
高彬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他坐回椅子上,身体向后靠去,双手交叉放在腹部,闭上了眼睛,仿佛在养神,又像是在脑海里推演着什么。
“电台……马迭尔旅馆……”
他喃喃自语,“如果真在那里,倒是个绝妙的选择。是我们灯下黑了。”
叶晨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落在跳跃的炉火上,仿佛也在担忧着这突变的案情。
办公室内再次陷入沉寂,但空气却比之前更加粘稠、紧绷。高彬的怀疑如同无形的蛛网,正试图将越来越多的线索和人物黏连起来。
而叶晨,则如同蛛网中心最安静的猎物,或者说,是那只伪装成猎物的、更危险的蜘蛛。
办公室里,炉火的光在高彬镜片上跳跃,映得他眼底的神色晦暗不明。
叶晨那番“对马迭尔旅馆不熟”的回答,听起来合情合理,但不知为何,高彬心头那根刺却扎得更深了一点。
他没有继续追问,只是那审视的目光,如同冰冷的蛛丝,无形地缠绕在叶晨周身。
叶晨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平静,甚至端起那杯凉茶,轻轻呷了一口,仿佛要用那冰凉的苦涩压下内心翻涌的回忆与警惕。
两年前……马迭尔旅馆门口……那两个蜷缩在寒风里、几乎冻僵的小小身影,还有张宪臣同志那满是血污却依然炽烈的、托付的眼神,瞬间冲破时间的阻隔,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当时的情况,比现在更加危急。张宪臣被捕牺牲前,用最后的气力,将藏匿孩子的地点——马迭尔旅馆附近——传递了出来。
那是他与王郁同志在撤离哈尔滨前,无奈之下做出的最痛苦选择。孩子是革命的根,也是父母心头最深的牵挂与最致命的软肋。
叶晨接到这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时,就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可能处于敌人的监视之下。
警察厅特务科,还有宪兵队,或许已经张开了网。他不能亲自露面,甚至不能让自己身边任何可能被关联的“关系”去接触。
当时他想到了地头蛇“一阵风”,哈市码头和贫民窟里颇有势力的大混子,黑白两道通吃,为人狡黠却也重“义气”。
最重要的是,他与警察厅、特务科没有直接的瓜葛,甚至因为一些利益摩擦,对高彬之流颇为不满。
叶晨曾因一次“偶然”的机会,帮“一阵风”解决过一个不大不小的麻烦,算是结下了一点香火情。
深夜,化装后的叶晨在松花江边一个废弃的船坞里见到了“一阵风”。没有多余的寒暄,叶晨直接提出了请求。
去马迭尔旅馆门口那片乞丐聚集地,“请”回两个特定特征的孩子,要快,要干净,不能惊动任何人,尤其是警察和特务。报酬是一根金条,以及叶晨承诺的“未来的方便”。
“一阵风”掂量着那根沉甸甸的金条,又看了看叶晨隐藏在阴影中却锐利如刀的眼神,咧嘴笑了:
“周老板爽快!这活儿,我接了。马迭尔门口那些‘小蚂蚱’,我熟。放心,保管给你囫囵个儿带出来。”
事情办得出乎意料的顺利。“一阵风”派了两个机灵又面生的小弟,扮成施舍热粥的善人,很容易就辨认并接近了那两个又冷又饿、格外沉默的孩子。
没有强行拉扯,只是用食物和“带你们去暖和地方”的许诺,半哄半劝地将他们带离了那片是非之地。整个过程快而隐蔽,就像水滴融入松花江,没有激起一丝异常的涟漪。
而那时,化装成修鞋匠、在斜对面街角“摆摊”的老邱,确实在“观察动静”。
但他观察的重点,是可能出现的、试图联系或营救孩子的“同党”,是特务科的暗哨,而不是几个地痞混混“发善心”带走小乞丐这种底层司空见惯的景象。
他甚至可能觉得,孩子被不知哪路混混带走,或许比冻死饿死在街头“更好”,至少不会引来不必要的关注,影响他当时可能已经在进行的、与日伪方面的秘密接触。
叶晨在远处的一辆汽车里,透过帘缝,看着“一阵风”的手下将两个孩子带上马车,迅速消失在昏暗。
如今,两年过去,被王郁带走的孩子们应该已经在相对安全的地方悄然成长。
而马迭尔旅馆,这个曾经承载了绝望与希望、牺牲与拯救的地点,再次成为风暴的中心。
老邱,那个曾经的“修鞋匠”,如今已是山上抗联的毒瘤,正试图用更多同志的鲜血染红自己的投名状。而高彬,这个狡猾而多疑的猎手,正将他的嗅觉,牢牢地钉在了这片区域。
叶晨对马迭尔旅馆的了解,远非他刚才轻描淡写所说的“不熟”。
他熟悉它光鲜大堂背后的狭窄服务通道,熟悉锅炉房旁边那条肮脏但隐蔽的后巷,熟悉货梯运行的规律和后厨垃圾清运的时间,甚至知道一些只有老员工才清楚的、建筑结构上的小小“瑕疵”或隐秘角落。
这些,有些是当年为了营救孩子,通过“一阵风”的手下和某些特殊渠道辗转了解到的,有些则是他作为潜伏者,长期职业习惯下对哈尔滨重要地标的暗自留心。这也是他敢于冒险,从那里带走电台的根本原因。
高彬那一声刻意的轻咳,像一把冰锥,瞬间刺破了办公室内黏稠的沉默,也将叶晨从纷繁的思绪与回忆中拽了回来。他调整了一下坐姿,将目光重新聚焦在眼前这个老谋深算的对手身上。
“周队,对于今天发生的这些事情,你有什么看法?”
高彬的问题看似随意,实则重若千钧。
这不是简单的征询意见,而是一次直接的、近距离的试探,想看看这位周队长在面对如此错综复杂、甚至有些“失控”的局面时,会如何思考,如何判断,又会暴露出怎样的立场和倾向。
叶晨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右手食指的指节,无意识地、极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红木座椅光滑的扶手边缘,发出“笃、笃、笃”的轻响。
这动作既像是在整理纷乱的思绪,又像是在斟酌词句,更给人一种沉稳计算的感觉。片刻后,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思索与谨慎的神情。
“科长,我今天也算是跟了一天,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叶晨缓缓开口,语速不快,却清晰有力:
“脑子里也大概捋出了一些东西。当然,这只是一家之言,正不正确不敢保证,说出来供您参详,或许能有点启发。”
高彬身体微微前倾,脸上露出颇感兴趣的表情,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鼓励他说下去。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却依旧锐利如鹰。
叶晨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他的“分析”,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洞悉局势的冷静:
“今天,我们兴师动众去围堵仓库,鲁股长那边也在全市旅馆大海捞针,最后集中在马迭尔旅馆发现了重大疑点。这一连串的事情,在我看来,其实都指向同一个问题。”
他顿了顿,目光与高彬对视,一字一句道:
“那就是,我们的对手,或者说,他们提前收到了风声。
而且,这个风声来得相当突然,以至于他们甚至没来得及带走那批价值不菲的药品,也没能从容处理掉马迭尔旅馆里那个可能装着电台或重要文件的手提箱。这种仓促,很能说明问题。”
高彬的眼神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示意他继续。
“我对山上抗联的情况,还算有些了解。”
叶晨继续说道,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
“缺医少药,是他们长期面临的最大困境之一。否则,地下党也不至于冒这么大风险,组织如此大批量的药品运送。
所以,这批药落在我们手里,他们绝不会甘心。我甚至怀疑,从我们把药拉回城的路上,一直到入库,他们的眼线可能就在某个角落里默默看着。
毕竟,对他们来说,这批药可能就是很多同志省下口粮、冒着生命危险筹集起来的救命物资。”
叶晨的分析合情合理,既点明了对手的窘境和必争之心,又隐隐暗示了对方可能的活动模式。高彬听得微微点头,手指又开始习惯性地敲击桌面。
“不过,”
叶晨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对敌人作风的研判:
“以我对地下党行事作风的了解,他们极其审慎,对特务科更是高度警惕。
不到万不得已,或者没有绝对把握,他们绝不会轻易动手,尤其是在我们刚刚缴获、戒备必然森严的时候。
指望着他们像愣头青一样撞上来抢药,那是不现实的。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可咱们这饵,他们现在未必敢咬。”
这番话,既展现了叶晨的“专业”见识,又将难题抛回给了高彬——我们拿到了药,但怎么用这药做文章,钓出更大的鱼?
果然,高彬的兴致被彻底勾了起来。他甚至站起身,拿起暖水瓶,亲自给叶晨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水续上了热水。
高彬的动作看似随意,却是一种罕见的“礼遇”。他重新坐下,催促道:
“周队,说下去。你有什么想法?”
叶晨双手捧起温热的茶杯,轻轻吹了吹袅袅升起的水汽,呷了一小口,润了润有些干涩的喉咙。
然后,他放下杯子,目光沉静地看向高彬,说出了他构思已久的“毒计”,语气平淡,却字字惊心:
“科长,按照正常的思维逻辑,我们今天的行动部署,不可谓不缜密。出发前才公布目标,泄密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叶晨先为特务科的行动做了个“无罪推定”,安抚了高彬可能的内鬼疑心,也将焦点从内部转移开:
“所以,我觉得,眼下如果只顾着在内部追查莫须有的‘泄密者’,反而会自乱阵脚,贻误战机,错过眼前这个‘大好局面’。”
“大好局面?”高彬眉毛一挑。
“对。”
叶晨肯定地点点头,嘴角微微上扬,带出一丝残酷的弧度:
“我们应该跳出现有的、被动的思维,主动为地下党,为山上的抗联,布下一个他们无法拒绝,也无法逃脱的‘绝户计’。”
“绝户计?”高彬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无比,身体也不自觉地前倾了几分。
“换成是我的话,”叶晨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冷酷的算计意味,“我会把现在库房里那些‘缴获’的药品……加点‘料’。”
高彬瞳孔微微一缩:“加料?”
“特高课那边,不是最擅长这个吗?”叶晨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无色无味,延迟发作,或者……有些更‘特别’的效果。具体的,技术部门应该比我懂。”
他顿了顿,观察着高彬的反应,继续抛出计划的下一步:
“然后,我会想办法,把这批‘加料’的药品,‘卖’出去。”
“卖出去?卖给谁?”高彬追问,手指敲击桌面的速度不自觉地加快了。
“黑市。”
叶晨吐出两个字,“我听说,开赌场、放印子钱的关大帅,就是哈尔滨最大的黑市贩子之一,而且跟山里那些土匪勾连颇深。
用他来做这个‘替死鬼’和‘中转站’,再合适不过。日本人不会在意一个地痞流氓的死活,出了事,正好让他扛雷。我们有功可领,有祸,他来背。”
这个提议,大胆而歹毒,却恰好击中了高彬的某些心思。关大帅这种黑白通吃、有时还不大听话的地头蛇,一直是警察厅和特务科想收拾又碍于各方关系不好直接下手的对象。如果能借刀杀人……
“再然后,”叶晨的语速平稳,仿佛在叙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只需要让我们的人,‘不经意’地把这批药流进黑市、最终可能流向山里的消息,悄悄散出去。
这些人没胆子,也没能力在市区跟我们硬碰硬抢药,但我想,如果是去‘对付’关大帅,或者是从土匪手里‘截胡’、‘购买’这批他们急需的救命药,他们的胆子……应该会大很多。行动,也会果断很多。”
他最后给出了这个计划最致命、也最“诱人”的结局展望:
“等到这批‘加料’的药,真的到了山上,送到了那些缺医少药的人手里……科长,那乐子,可就大了。”
叶晨的声音里,没有兴奋,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到时候,我们或许不用费一兵一卒,就能给山上的‘红胡子’们,造成一次从内部瓦解的、毁灭性的打击。甚至,顺着这条线,我们能钓出更多的大鱼。”
办公室内,炉火似乎都黯淡了一瞬。高彬死死地盯着叶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胸腔的起伏略微明显了一些。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评估着这个计划的可行性、毒辣程度,以及……眼前这个提出计划的家伙,到底是真的心狠手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自己人”,还是另有所图?
这个计划,完美地利用了敌人的迫切需求、黑市的混乱、地头蛇的贪婪,以及特高课的技术,可谓一箭多雕。
如果成功,不仅是摧毁一批药品和可能使用药品的抗联人员,更是对敌后组织和士气的一次沉重打击,功劳簿上将是浓墨重彩的一笔。
但,这也意味着,要将已经“缴获入库”的重要物资哪怕是加了料的重新放出去,要暗中操作黑市交易,要冒一定的风险。更重要的是,这个计划出自叶晨之口。
“绝户计……”
高彬缓缓重复着这三个字,目光深不可测地落在叶晨脸上:
“周队,你这个想法,很……有意思。”
他没有立刻表态赞成或反对,但那股强烈的兴趣和算计,已经毫无保留地流露出来。
叶晨坦然迎接着高彬的审视,脸上依旧是那副为工作殚精竭虑、出谋划策的认真神情。他知道,自己抛出的这颗“毒丸”,高彬很难拒绝。
而这,正是他将计就计,将高彬的注意力、乃至特务科的部分力量,引向关大帅、引向黑市、引向山外,从而为自己在马迭尔旅馆的真正行动,创造更多空间和时间的關鍵一步。
棋盘上的厮杀,从未停止。他只是,又落下了一颗看似为对方所用,实则暗藏杀机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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