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3章 炉火刚封死,授牌台的夯土先渗了汗
第623章 炉火刚封死,授牌台的夯土先渗了汗
狂风卷过授牌台,沈铁头那双如蒲扇般的大手猛地掀开了沉重的铁箱。
九百九十九枚铁牌在大箱开启的瞬间,发出了细密如潮汐般的嗡鸣。
那些铁牌并非寻常兵器的冷亮,而是淬了一层如深海般的幽青。
当冬日凛冽的寒风灌入箱体,铁牌表面的蜂蜡残余被风一激,竟像是活了过来,一层层繁复的纹路在青光中舒展。
那是战死者的掌纹,扭曲、苍劲,如同烙印在生铁上的诅咒,又或是勋章。
阿木尔第一个登台。
他那只曾握碎过北狄喉咙的手,此刻颤抖得厉害。
当他从沈铁头手中接过第一枚铁牌时,指尖触碰到的寒意让他打了个寒颤。
铁牌正面,“阿勒坦·阴山斩十七级”几个大字在阳光下透着一股惨烈的铁锈红。
这字迹的起笔带钩,末尾微沉。
卫渊蹲在台基旁,余光扫过那枚铁牌。
这种特殊的弧度,他太熟悉了。
那是雁门关第三座烽燧台上,那一排钉入青砖的铁钉所呈现的天然弧度。
在那个为了守住最后一寸国土的夜晚,阿木尔的哥哥阿勒坦,就是用命在这组铁钉下拼光了最后一滴血。
甚至连铁牌边缘嵌的那块碎甲,其上凝固的蜡点在寒风中裂开的纹路,都与当年白狼川冰面碎裂的痕迹如出一辙。
这不是冰冷的兵器,这是卫家军魂的转生。
阿木尔死死咬着牙,眼眶赤红。
周围的汉子们也看清了那些铁牌上的内容。
每一步杀敌,每一处伤痕,在这枚牌子上都有迹可循。
这种信息获取的闭环,让原本沉闷的空气瞬间变得灼热。
“世子,这……”沈铁头嗓音嘶哑,他没说下去,只是回头看向蹲在地上忙活的卫渊。
卫渊没抬头,他的手心里满是黏糊糊的红薯浆。
这种农家最寻常的东西,掺了蜂蜡后,在他手里变成了一层粘稠的胶质。
他正小心翼翼地将这些浆糊抹入授牌台夯土的接缝里。
夯土因为冬日地气上涌,正渗出一层细密的“汗水”。
当红薯浆遇上这股汗气,原本土褐色的缝隙里,竟然奇迹般地浮现出一行行规整的墨迹。
“永昌三年·授田·验契柒贰。”
一共十二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土里长出来的。
那些墨色中透着一股腐朽却坚韧的荧光,那是在白鹭仓粮堆深处,因潮湿而产生的特殊霉斑频次。
更让台下老兵们心惊肉跳的是,那个“柒”字的弯钩。
他们曾无数次去京郊的龙脊碑前祭奠兄弟,那碑上被乱箭射出的碎裂缺口,正是一个一模一样的弯钩。
这不是皇恩,这是军功应得的利息。
卫渊感受着指尖传来的土腥味,这种通过物理化学反应达成的“神迹”,比任何虚头巴脑的圣旨都有说服力。
“发馍喽!”
陈婆那有些凄厉的嗓门在台侧响起。
八个精壮的汉子抬着巨大的蒸笼,一揭盖,浓郁的麦香伴随着一股淡淡的骨灰味扑面而来。
百姓们本能地围了上去。在这样的乱世,口粮就是命。
一个贼头鼠脑的男人挤在人群里,眼角扫过那台上的铁牌,又看向这馒头,突然扯着嗓子哭嚎起来:“乡亲们呐!这铁牌子能当饭吃吗?没有俸禄,拿一张破铁片子回家,咱这日子怎么过啊!”
他是跟着赵元朗的密探混进来的。
这种挑拨离间的手法,在平日里总能激起些许波澜。
陈婆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那双在盐碱地里泡了一辈子的手,直接从蒸笼最底下的陶瓮里掏出一卷枯黄的羊皮纸。
她没理会密探,只是随手掰开了一个馒头。
那馒头白胖的内心里,赫然浮现出一个天然的“卫”字。
而那密探还没来得及继续叫嚣,一个干瘦却浑身腱子肉的老农,直接抓起一个滚烫的馒头塞进了他嘴里。
“你爹饿死那年,谁给你馍吃,你忘了?”老农的声音冷得像刀,“这铁牌背后的田契,是卫公当年代咱们缴的税!泰和九年大旱,卫家代缴八千石,这每一笔都记在太庙的钟鼓声里呢!”
密探被烫得满地打滚,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却一句话也吐不出来。
他看清了陈婆手里那份《白鹭仓授田契》。
那契面上的蜂蜡在老农掌心的温度下迅速熔解,露出了密密麻麻的坐标。
那是三百二十七处细节,每一处都与户籍册、官秤,甚至大殿之上的丹陛标记完全吻合。
这种严丝合缝的逻辑闭环,像是一张无形的大网,将赵元朗派来的所有人死死勒住。
就在这时,箭楼上的林婉动了。
她一身玄甲,在刺眼的冬日阳光下如同一尊杀神。
她指间夹着一枚雕刻着复杂花纹的玄铁令牌,猛地一甩。
“夺!”
令牌精准地钉入授牌台中央的巨柱。
柱内的蜂蜡在震动中应声而碎。
刹那间,一股淡青色的光斑顺着柱身的纹理投射而出,方向直指洛阳。
台下三万铁甲将士,几乎在同一时间感觉到腰间兵符一阵剧烈的颤动。
那是共鸣。
原本代表朝廷至高无上的虎符系统,在这一刻,被这套由“柒贰”秘代码构建的信用链条彻底覆盖。
那是卫渊在无数个深夜,利用现代逻辑学与古代机关术编制的、属于卫家军的独立通讯与信托网络。
此时的洛阳宫中,赵元朗正愤怒地拍打着御案,手中那枚正统的虎符青光暴涨,却像是失去了控制的野兽,震得他虎口崩裂。
传令兵跪在殿外,额头紧贴地面,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陛下……禁军……禁军不敢动啊!那兵符在叫……它们在向北边磕头啊!”
授牌台上,卫渊缓缓站起身。
他拍了拍手上的红薯浆残留,看着下方那些紧握铁牌、热泪盈眶的士兵。
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力量,这种力量不是来自于血统,而是来自于这种最朴素、最牢固的军民共利。
然而,当他的目光穿过欢呼的人群,落在台下几个穿着长衫、眼神阴冷的中年文士身上时,他的眉头微微挑了挑。
那些人手里也拿着馒头,却没吃。
他们正凑在一起,交头接耳地打量着那些印有文字的铁牌,眼神中没有新生的喜悦,反而透着一种如临大敌的惊恐与厌恶。
那种眼神卫渊见过。
在他那个时代的图书馆里,在那些泛黄的史书字里行间,那些守着圣贤书、将“开民智”视为洪水猛兽的保守势力,在面临旧秩序崩塌时,也是这般阴鸷。
这些只是开始。
卫渊感觉到,那些躲在深宅大院里的笔杆子,恐怕比赵元朗的密探更难对付。
他们已经在阴影里,开始编织一张针对他后续计划的、粘稠而肮脏的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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