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5章 他们说我的犁惊扰了地气
第645章 他们说我的犁惊扰了地气
那股足以颠覆王朝的铁与血,并未如京师的权贵们所预料那般,率先在刀兵相见的边境线上流淌。
它以一种更温和,也更具侵蚀性的方式,渗入了帝国最基础的脉络——土地。
白鹭仓,卫渊名下的皇赐庄园,如今已是他最重要的试验田。
此刻,卫渊正蹲在田埂上,全无半分世子该有的仪态。
他新换的蜀锦袍子下摆沾满了泥点,修长的手指缝里塞满了湿润的黑土,正饶有兴致地观察着一只被翻出土的肥硕蚯蚓。
他身后的田地里,一道道崭新而深邃的犁痕,如巨兽的爪印,整齐划一地刻印在大地之上,散发着新鲜的土腥气。
这便是曲辕犁的杰作。
一种他凭借记忆中的图样,让工匠改良出的新式农具。
它轻便、省力、转弯灵活,且入土更深,能将深层肥力翻上来。
然而,此刻笼罩在试验田上空的,并非丰收在望的喜悦,而是一股凝重如铅的压抑。
户部侍郎孙和,身着一身整肃的暗紫色四品官服,正率领百名盔甲鲜亮的禁卫,将这片小小的试验田围得水泄不通。
他与周围泥腿子的农夫、简衣束甲的卫家亲兵格格不入,像一滴不慎滴入清汤的墨,突兀而刺眼。
孙和没有看卫渊,而是径直走到那片被新犁翻过的土地前,缓缓蹲下。
他保养得极好,指纹因久不触碰粗糙之物而变得极薄,此刻却毫不犹豫地将整只手掌,深深地刺入了那片松软的泥土之中。
他闭上双眼,眉头紧锁,神情肃穆庄重,仿佛不是在触摸泥土,而是在为垂危的帝国号脉。
良久,他猛地睁开眼,眼中迸射出一种近乎狂热的悲悯。
“戾气!好重的戾气!”孙和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审判意味,“卫世子,你可知罪?”
跟在卫渊身后的老农头目黄老根,一个满脸横肉、对寻常官吏敢吐唾沫的硬茬,此刻却“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卫渊连连叩首,声音带着哭腔:“世子爷!小人该死!是小人没拦着他们,不该让他们用那新犁的……”
卫渊没理他,只是将手上的泥土在袍子上随意蹭了蹭,站起身,拍了拍黄老根的肩膀,示意他起来。
他看向孙和,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孙侍郎好本事,手一摸,便知地有喜怒。不知我这地,是犯了何等滔天大罪,竟劳动您带着禁卫,大张旗鼓地前来问罪?”
“不是地有罪,是你这犁有罪!”孙和霍然起身,将沾满泥土的手掌展示给众人看,仿佛那上面附着着无形的罪证。
“你这曲辕犁,入土过深,破土过速,看似机巧,实则已惊扰了自开天辟地以来,便护佑我朝的先祖地脉!地气一乱,阴阳失衡,天必降灾!”
他猛地一指身旁一个抱着曲辕犁、吓得瑟瑟发抖的孤女小穗,“江南大旱,赤地千里,饿掞遍野,皆因你这妖犁在此地倒行逆施,破了龙脉根基!陛下仁慈,命我前来宣读《禁械令》,查封此等妖物,以安抚地气,慰藉苍天!”
此言一出,在场的农夫无不哗然。
他们只知这犁好用,一牛能顶过去三牛,一天能干完过去三天的活,怎么就成了导致江南大旱的妖物?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奇谈!
小穗怀里的那把犁,是卫渊赏给她的第一把试验品。
犁柄已被她的小手磨得油光发亮,此刻,她像是护着自己的孩子一样,将犁死死抱在怀里,惊恐的眼神中满是倔强。
林婉按在剑柄上的手,指节已经泛白。
田埂另一侧,百名禁卫面无表情,手中的长戈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只待一声令下,便要将这片希望的田野化为齑粉。
孙和看着众人的反应,脸上露出一丝悲天悯人的冷笑。
他知道这些愚夫愚妇不懂,他要让他们懂。
“尔等只知机巧省力,却不知人力有时而穷,天道不可违!”他厉声呵斥道,“老夫的父亲,前户部尚书孙文景,当年力推‘均田令’,欲以算筹之术均分天下田亩,何等雄心?结果呢?致使天下民变蜂起,豪强并起反抗,最终身败名裂,为天下人所唾弃!他临终前告诉老夫八个字——机巧代人,将致民惰!一味追求省力,只会让人变得懒惰、贪婪,失了对土地的敬畏!今日之犁,便是昔日之‘均田令’!”
他一挥手,两名禁卫立刻上前,一把从小穗怀里夺过那把曲辕犁,重重摔在地上。
“不!”小穗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扑了上去,却被黄老根死死拉住。
“孙大人,求求您!这犁是好东西,是活命的宝贝啊!”黄老根带着一众老农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孙和却视若无睹,从亲兵手中接过一个火把,冷冷道:“烧了!将此地所有新犁,尽数焚毁!以敬天时,以顺地利!”
他要当着所有人的面,烧掉的不仅是犁,更是卫渊在北疆推行新政的威信和希望。
就在禁卫即将把火把凑到犁身上的瞬间,一直沉默的卫渊忽然笑了。
“慢着。”
他上前一步,拦在了禁卫和犁之间。
林婉的剑已出鞘半寸,被他用眼神制止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卫渊没有去看那把犁,反而走到了孙和面前,从他手中取过了那个燃烧的火把,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赞同的诚恳:“孙大人说得对。我年轻识浅,考虑不周,险些酿成大错。这犁,确实该烧。”
孙和一愣,显然没料到卫渊会如此轻易地服软。
他下意识地认为,这又是卫渊什么新的阴谋。
卫渊却不等他反应,竟真的举着火把,亲手递向了那名手持曲辕犁的禁卫。
“既然此物惊扰了地气,那便由我亲手了结,以儆效尤。”
阳光正烈,卫渊的动作不快,火把在他手中划过一道缓慢的弧线。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要点燃那把木犁时,他手腕上的一个不起眼的琉璃佩饰,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极其隐蔽的光斑。
这光斑,精准地落在了孙和那身崭新的暗紫色官袍的袖口上。
这琉璃佩饰,正是他随身携带的,用以点烟的玻璃凸透镜。
“嗤——”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
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孙和那名贵的丝绸袖口,在没有接触任何明火的情况下,竟陡然冒起一缕青烟,随即“轰”地一下,燃起了一小簇明亮的火焰!
“啊!”孙和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魂飞魄散,他完全无法理解,自己的衣服为何会无火自燃!
他疯狂地拍打着着火的袖子,嘴里发出惊恐的叫声。
“天哪!地气示警了!”黄老根最先反应过来,他虽不知原理,但眼前的景象却让他福至心灵,扯着嗓子大吼起来。
“是地神发怒了!孙大人要烧神犁,地神不高兴了!”
一众农夫见状,纷纷跟着跪拜呼喊,场面瞬间失控。
那百名训练有素的禁卫,也被这诡异的一幕惊得面面相觑,一时间竟忘了自己该做什么。
卫渊看着惊慌失措、狼狈不堪的孙和,脸上露出一丝悲悯的表情,仿佛在看一个被神明惩戒的凡人。
他缓缓将手中的火把插在地上,朗声道:“孙大人,看到了吗?地气自有公论。它并非怪罪此犁,而是怪罪我等凡夫俗子,不懂它的心意。”
他走到那把完好无损的曲辕犁前,俯身将其扶起,轻轻拍去上面的尘土,然后交还给早已看呆了的小穗。
“今日之事,是我卫渊鲁莽了。”他转身,面向所有在场的人,声音洪亮,“我不该用这凡木之身,去承载神农之智。孙大人说得对,这木犁,我们不要了。”
孙和刚刚扑灭了袖口的火,闻言一怔,脸上写满了疑惑。
只见卫渊一指白鹭仓外那座光秃秃的石山,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某种一往无前的决绝:
“我卫渊今日在此立誓!带白鹭仓所有流民,迁往荒山!我们不与朝廷争这木犁,我们‘刻犁还地’!我等将以此犁为样,在石壁之上,凿出万亩石田!若顽石尚能生粮,则此禁令,不攻自破!”
话音落下,满场死寂。
所有人都被卫渊这番近乎疯癫的言论给震住了。
在石头上种粮食?这人不是疯了,就是神仙。
孙和看着卫渊那张平静而坚毅的脸,心中第一次生出了一股无力感。
他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世子,而是一个无法用常理揣度的怪物。
他想反驳,却发现卫渊的逻辑自成一体——你不是说地气吗?
好,我把犁还给大地,我还给最原始的石头,这下总不算惊扰地脉了吧?
卫渊没有再理会呆若木鸡的孙和与禁卫。
他转身,在一片寂静中,从怀里摸出一卷绘满了精密线条的图纸,塞到了一名不起眼的亲卫手中。
那名亲卫叫阿岩,是工匠营里最沉默寡言、也最富创造力的年轻人。
“按这个,去准备。”卫渊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记住,我要的不是犁,也不是田。”
阿岩打开图纸,只看了一眼,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抬头看向卫渊,
卫渊迎着他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深邃的弧度。
“我要的,是在那座荒山上,给我凿出一个崭新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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