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二十二章 诚意

这蝎子从土里一钻出来，便猛得一窜，直奔我的面门扑过来。

我抖袖子，将蝎子拍回地面。

沾到蝎子的袖口冒出缕缕青烟，却是被腐蚀出一个拳头大小的破洞。

蝎子落地，立刻又往土里钻。

我摸了根灸针掷过去，把蝎子钉在地面，再掏张黄裱纸包了，用细绳系好，交给慕建国拎着，然后将麻袋从泥土里挑出来。

麻袋上爬满了大大小小的死虫子。

每一个虫子都保持着脑袋往麻袋里钻的状态。

它们被麻袋里的东西吸引而来，拼命往里钻，希望可以触碰到那东西，可刚刚把脑袋钻进去，就失去了生命。

慕建国脸色都变了，道：“真人，这里是什么东西，能吸引这么多虫子？”

我说：“虫嘛，逐腐食阴之物，能对它们产生这么强烈吸引的，只有带着强烈怨气的腐烂血肉。”

慕建国吞了吞口水，道：“里面装的是尸体？”

我笑了笑，轻轻一抖，麻袋碎裂，哗啦啦掉出好些东西，堆在一处。

那是一些颜色怪异形状粗糙的小碗，每个碗里都有两颗眼珠、两只耳朵、一个鼻子和一根舌头，依着五官位置摆布。

每一个碗，便是一个吐舌瞪眼的鬼脸。

慕建国喉咙里嗝喽一声，忍了又忍，到底没吐出来，只道：“真人，那老头什么意思？”

我说：“他是在向我表示诚意。这碗是用人的头盖骨所做，盛了眼耳鼻舌，代表斩尽五感六欲七情。这里有十三个碗，就代表着他十三个原本至亲近的人。”

慕建国声音有些发抖，“真人，你说老头把至亲都杀了？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说：“人有所求，必有所执，为了这一执，什么事情都能做得出来。你不动这袋子是对的。这些东西阴怨之气极重，常人被冲撞，轻则失魂，痴愚呆傻，重则失神，疯癫至死。也正是因为阴怨之气过重，才会吸引这些虫子过来。要是能吃上这里面的一份腐肉，立地生灵化妖。刚才那只蝎子就是吃到一口的幸运儿，所以满身阴毒连我的袖子都能腐蚀，要是让它走了，用不了多久，就会成为这一带的万虫之王。”

慕建国道：“万虫之王？那是什么？”

我说：“还是虫子，只不过是有希望惊蛰一起飞天化龙的大虫子。”

慕建国愕然，道：“虫子也能化龙？”

我说：“鱼能化成，虫子当然也能化龙。只不过险阻重重，一般得不着机会罢了。这些虫子如此奋不顾死的想寻这一口化龙机缘，只不过是感受到了天地变化受本性驱使去博一回罢了。虫如此，人亦如此。”

慕建国道：“真人，您这回来，说话越来越有神仙样儿了。”

我哈哈一笑，道：“去把那蝎子挂在进门的雨遮上吧，我来处理这些嘎巴拉碗。”

慕建国应了一声，拎着黄裱纸包去挂蝎子。

我打了盆清水，作符一道化于水中，以符水净手后，将徒手拿起嘎巴拉碗回屋，在地中央摆了个七星摆尾阵，每个碗里倾入半盏烈酒，又混入五色杂粮，再用黄裱纸撕了十三个纸人，每个碗边放一个。最后祭符一道，以剑指夹住，口中默诵《太上洞玄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中摄召亡魂秘章：“茫茫酆都中，重重金刚山。灵宝无量光，洞照炎池烦。九幽诸罪魂，身随香云旛。定慧青莲花，上生神永安。急急如律令！”

咒毕，将符纸在烛火上点燃，却不任其烧尽，待火苗吞吐、青烟升腾之际，猛地将燃烧的符纸向地上那十三个黄裱纸人凌空一撒！

火星与灰烬如同被无形之手牵引，精准地分作十三股，分别落在每个纸人的头顶！

平地里忽起一阵阴风，室内的温度急速下降，空气中开始飘荡起一丝淡淡的腥甜与腐朽混合的气味，仿佛来自久埋地下的棺木。

那十三个盛放着五官的嘎巴拉碗中，混着烈酒与五谷的液体表面无风自动，荡开一圈圈细密的涟漪。碗中那些眼珠、耳朵、鼻子和舌头，微微颤动不止。

摆放在每个碗旁边的黄裱纸人，一个接一个地站了起来，原本扁平的身体，变得略显饱满，甚至能看出简陋的四肢轮廓。

纸人站立的方向，无一例外，全部面朝着地上对应的嘎巴拉碗，仿佛在凝视着自己被盛放在头盖骨中的五官。

慕建国刚刚挂好蝎子走回来，一脚踏进屋门，就猛地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抱紧了胳膊，牙齿都有些打颤，“真，真人……屋里怎么突然这么冷？”

下一刻，他的目光落在那十三个站立碗边的纸人上，瞳孔骤缩，后面的话全都噎在了喉咙里，只剩下倒吸冷气的声音。

站在碗边的纸人都流出血来。

有的是头，有的是脖子，有的是胸口，有的是四肢……更有随着流血而断裂的。

我说：“我把这十三个怨魂招了过来，这样那人就知道我回来了，今晚必定会来见我。你想不想跟我一起见他？”

慕建国不自觉深吸了口气，抿了抿嘴唇，道：“真人愿意带我，我自然想见识见识。”

我说：“有些路走了就不能回头，有些事见过就不能再当不存在，你想好了再答我。老逄教你的千术足够你富贵无忧，将来跟着乐姐儿也不用担心其他什么，倒也不必再多走一步。”

慕建国道：“真人，将来乐姐儿也会遇到这些事情吧，我想能多帮她一些。”

我说：“知道我为什么想提你走这一步吗？”

慕建国道：“因为我没有打开麻袋，而是选择深埋等您回来处理。”

我说：“对，只这一点，多少人都做不到。那人放下麻袋离开后，你肯定一度非常想要打开它，做很长时间的挣扎才选择埋藏，可即便是埋了仍时不时会回想起来，有种把它挖出来瞧一瞧的冲动，这不是一般的煎熬，大部分人都扛不过去。毕竟只不过是个麻袋罢了，打开看一看又能有什么关系？”

慕建国恍然道：“那老头对我使了手段？亏我熬了下来，不然的话，就跟那些死虫子一样了。”

我说：“怕是要比那些虫子还要惨。那人杀尽至亲，是为了斩断人间羁绊以求成仙，可他却对我的话仍有几分怀疑，所以便要在你身上使这手段来验证我当初跟他说一些话。心志坚定，是走这条路最基本的要求。”

慕建国道：“弟子愿随真人学习。”

我说：“这条路有两分，一分人间杀伐，一分蜕凡成仙，你选一个吧。”

慕建国不假思索地道：“弟子愿意学人间杀伐。”

我问：“为什么？”

慕建国道：“弟子俗人一个，没想过当神仙。”

我微微一笑，道：“好，没想过当神仙，很好。我也没想过当神仙。”

便取出李云天所赠的一柄短剑交给他，道：“修剑先修心，从明日起，我传你雷法剑术，这都是杀伐所用的外功，你先学着，等来年陆师姐回金城，由她传你正宗的练气功夫。”

慕建国郑重接过短剑，犹豫了一下，问：“真人，我需要出家当道士吗？”

我说：“不用，俗家身份就挺好，高天观有两个道士就足够了，再多也不需要。”

慕建国张了张嘴，明显想问为什么是两个，但最终他什么都没问。

当天晚饭，还是包玉芹送饭过来。

戴金凤的月份渐大，身子渐趋笨重，包玉芹便不让她做出力的活，连日常三餐也都是她包办了。

包玉芹送过饭回去，胖老鼠就跑来了，进屋先给我磕头行礼，我便问：“你怎么又回包家来了，登了高天观名籍，你就是高天观门下，可以跟那头笨猪一起去观里过活了。”

胖老鼠翘了翘胡子，豆眼眨了眨，两个前爪往对面包玉芹家比划了半天，然后眼巴巴地看着我。

我说：“想不到你还是个重情义的，既然这样，那就好生呆着，又跑来找我做什么？”

胖老鼠人立而起，叉着腰走到我脚边一站，很认真地看着我。

我失笑道：“我这里不用你来撑场面，快回去吧。那人修的是萨满巫术，最擅长驱使动物，你要是在他跟前露了脸，十有八九会被掳回去使唤。”

胖老鼠吓了一跳，抬爪子捋了捋胡子，然后又叉腰站到我脚边。

我摇了摇头，便道：“行，你有这个心，那就跟慕建国在一块站我身后。”

胖老鼠一听，立时跑到慕建国脚旁，抓着裤管一溜烟地爬到肩膀上一蹲。

我让慕建国收拾桌子笔墨，又翻出太上感应篇，让他来临。

慕建国老实临写。

我端了茶碗在旁边看着。

一篇太上感应篇堪堪临到末尾，忽见门前雨遮上挂的黄裱纸包无风自燃。

那火焰泛着股绿色，显得极是阴森。

我便道：“燃灯进来吧。”

门口便突地显出个人来。

脸上满是皱纹，穿着身中山装，戴了顶解放帽，手上提着个沉甸甸的蛇皮袋子。

他停在门口，看着我，说：“惠真人挺忙啊。”

我说：“是你来早了，说好半年的，这才不到四个来月，你急什么？”

燃灯仙尊眯眼打量着我，道：“我前些时日突生感应，我苦心培养的仙胎死了！”

我当即不悦地道：“燃灯，你什么意思？好端端的，仙胎怎么会死？”

那日我以阴神杀伐给妙姐和地仙府众人制造出逃的机会，可燃灯仙尊的仙胎却因为被带在日贤法王身边，没能跟着众人一起逃出来。

现在燃灯仙尊说她死了，想是事情结束之后，达兰那边拿她这个唯一剩下的地仙府的人泄愤了。

燃灯仙尊道：“我联系迦梨，但他留在寺中的门人却说他去达兰一直未归，又找人去达兰那边查看情况，可通往上达兰的道路却被封锁了，只从下达兰的人口中打听到些零散消息，说是上达兰遭到仇敌攻击被毁，只是说得太过玄乎，又是大火，又是炮击，又是山崩的，倒好像是被军队攻击了一样。但可以确定的是，达兰方面确实出了事。”

我说：“你这说了等于没说。燃灯，难道你来金城，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你在浪费我的时间。”

燃灯仙尊道：“我想问问真人知不知道这事。”

他这是在诈我。

达兰一战，僧众死伤，寺庙损毁，死了一堆的有名号的法王，这对于达兰密教而言，无疑是奇耻大辱，所以才会封锁达兰，不让消息流出。

这样的话，他们更不可能把事情的具体经过告诉给燃灯仙尊这个地仙府九元真人了。

我反问：“你什么意思，想说是我去达兰闹出这些事端，杀你的仙胎？”

燃灯仙尊道：“如果是真人做的，想来已经取了所需的嘎巴拉碗，那就还请真人履行约定，传我五帝仙胎术，指点我成仙天时。”

我冷笑道：“白玉明，成仙只能走一条路，不能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既想要我的五帝仙胎术，那就别再惦记谢自然的成仙法门，什么都想要，最终只能落得个什么都得不到。你以为没了你，我就拿不到想要的吗？达兰对常人来说是虎穴狼巢，对我来说却与这落脚的城中村没什么区别，想去便去了。我既然能拿出让你心动的条件，也一样能拿出让达兰密教僧心动的条件。我不去，是因为当初跟你约好了，而不是我不能去。”

燃灯仙尊道：“真人以为我在骗你？”

我说：“先说人在达兰，又说人在达兰被杀了，什么话都是你说的，莫不是你根本就没把仙胎送去达兰，只是拿话在骗我？”

燃灯仙尊道：“真人，我要骗你，又怎么会杀尽门下弟子，斩断人间五感六欲七情？如今我在人间已经了无牵挂，只需要一个时机就能踏破仙门！真人，虽然拿不出仙胎做的嘎巴拉碗，可我把所有弟子都做嘎巴拉，还附了血肉法器，这诚意已经很足了，难道还抵不了一个仙胎的嘎巴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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