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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六十五章 人心易变


我拔出斩心剑,对着窗外的夜色瞧了瞧。

剑光如水,映出漫天星光。

陆尘音不愿意把我驱逐出高天观在预料之中,但公家这边也不希望我脱离高天观实在是有些出乎我的意料。

本以来有了东南亚和达兰一连串事件的铺垫,再摆明了我要去搞大事的态度,为了防止被有心人借我攀扯高天观进而更上一步,公家那边会乐见于我主动提出脱离高天观。

赵天来同我讲了那么多话,最关键的还是走之前的最后那一句。

很有意思。

至少让我能够隐约猜测到为什么会这样。

对于我来说,不是坏事。

对于陆尘音来说,不是好事。

有很多人还是希望我能够护住陆尘音,一如黄玄然当初在高天观中托付我的那样。

身份不同,我可以横行无忌,陆尘音不同。

可是谁能阻止陆尘音横行无忌?

黄玄然能。

再没有其他人。

所以就必须有我的存在。

以前很多人还会观望,怀疑我能不能承起这个担子。

但现在,没人怀疑了。

陆尘音应该也想到了。

把斩心剑给我送来,却不肯见我,就是她的态度。

既然有些变化,我就改了先行进川查找卓玄道下落的想法,趁夜离开通州,数日后踏足香港,黎明时分进入高天观。

观中冷清无人。

无人倒也正常。

原本在这里充场面的,除了我和小梅,就是白云观的道士。

我离开香港后,白云观的道士也陆续返回京城,而小梅现如今担着管理亚洲道门发展基金的责任,平素住在三脉堂那边,并不怎么回道观里来。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

虽然年余未归,但房间里却是干干净净,一丝浮尘也没有。

显然有人常来打扫。

我放下行囊,躺床上休息片刻,便换了曹奇的面孔,离开高天观。

天光大亮,街头已经热闹起来。

尤其是挂着人间至味一碗面幌子的面馆更是生意兴隆,虽然桌子都摆到了人行道上,可却依旧排出老长的队伍。

排队的,不仅本地人,还有许多游客,内地的、台湾的、日本的、韩国的……形形色色,好些还是成团来的,戴帽举旗,聚在一起,边等边唠,倒也不无聊。

唠的除了来港旅游的种种外,最多的还是关于这间面馆与惠真人的神奇故事,尤其是当街炼猴妖尸体这事,更是传得神乎其神,什么惠真人分影诛猴妖,猴妖尸体在火中尖叫跳起之类的故事,有鼻子有眼,仿佛都是亲眼所见的一样。

这也是面馆生意如此兴隆的原因。

三脉堂虽然自东南亚撤出,但却生意扩张并没有停止,经过这一年来的发展,已经在澳门、花莲、东京和汉城开了四家分店,连带着把惠真人在世神仙的名头传遍各国民间,以至于留有惠真人身影的面馆也和香港三脉堂总店一并成了旅游景点,来这面馆吃一碗面,再同墙上惠真人显化的身影合个影,哪怕为此耽误大半天也值得。

我绕到人群里,选了个排得最近的团队混进去,小施手段,就都把我当成了自家队员。

面馆翻台的时间极短,没大会儿功夫,这一队人就排到了,坐下稀里呼噜地吃了面,就赶忙去跟墙上的影子合照。

那影子画已经用透明罩子给罩上了,前面贡桌上摆了极大的香炉,每个来合影的人都可以上香。

面馆老板就守在画前面,不是收费,而是拦着人,不许随意靠近,以免损坏了墙上的影子画——虽然从理论上来说,这既然是仙人留下的分身,应该是不怕触碰损坏的,但面馆老板这么做,人人都觉得合情合理。

尤其是上香合影都不收费,更是让所有人都大为赞赏。

我混在人群里吃了碗面。

依旧分量足足,味道也没有什么变化。

老板很有良心。

也有食客吃完面去高天观门口转悠。

只是没人照相留念。

一打听才知道,说这里是惠神仙的驻跸道场,不能随意乱照相,还说什么有人不听劝非要在这里照相,结果回去之后就神智失常迷迷登登,直到家里人去三脉堂请了法器,烧了照片,到高天观门前上香磕头,才恢复正常。很显然这是有人照着各种大仙路子编排出来的,未见得是想替惠神仙扬名,倒有点想把惠神仙往淫祠邪神的方向上靠。

打面馆出来,我又去了趟三脉堂。

三脉堂这边也很热闹,但与刚开业时是远远不能相提并论,不仅人少了许多,而且大半都是慕名来请法器的,上百万的大件请不起,几百几千的小件倒是可以请一个回去。

这种变化倒也可以理解,毕竟不可能总有那么多得外路病的人,更何况还有各家分店分流人群。

我跟着队伍混进屋里,请了个平安扣吊坠,普通玉髓做的,标价五百港元,属于整个三脉堂里最便宜的法器,却也是卖得最好的。几个坐堂先生一开排开,坐在侧面,各有一那间小隔子,不看外路病也可以请先生看看手相面相,还可以测字摇卦。我凑过去听了两句,满嘴的江相话术,显见得不是正经先生,而是江湖骗子。

至于真正看外路病的,则坐在另一面,正好和这帮江湖骗子脸对脸,倒是都有真本事的,虽然话说得玄了又玄,可治毛病却不掺假。

在三脉堂里外逛了一圈,热闹不少,但没看到麻大姑和小梅,一打听才知道,两人都在二楼,想求见得先请法器才行,请得动多大的法器,就有多长的面谈时间。这就叫机缘。

不过她们两个的排面没有惠神仙大,几十万机缘就能见麻大姑,百多万机缘就能见小梅。当然这事没有明码标价,也只在有钱人的圈子里流传。对于大部分没这么多机缘的普通人来说,想见麻大姑或者小梅,每周都有一次抽签的机会,幸运抽中者也是机缘到了。只不过不是周周都有幸运儿,最长一次据说连着两个月都没人有这机缘。

总之除了那帮看相骗子,其它一切都是按我之前安排的模式在操作。

我也排队上去抽了一把签,没使手段,理所当然没有机缘,负责管抽签的先生就安慰我说机缘未到以后可以再来,又悄悄告诉我,每个月的月底那次抽签的机会更大一些,已经有好几回都连续抽中两个人,要是真想求见两位女神仙,那就月底再来一次。之所以这么说,实际上是因为平时白天麻大姑和小梅都不在三脉堂这边呆着,而是去亚洲道门发展基金那边做事,只有月末才会真来这边见人。

我笑着应了,把请来的平安扣交给那先生,告诉他这是供奉给惠仙姑的心意,请他转交惠仙姑。

那先生拍着胸脯应了,保证会拿给惠仙姑,但眼里毫无诚意,显然是不准备把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拿去污了惠仙姑的眼。

我离开三脉堂,也不急着回高天观,而是随意四处闲逛。

香港的街头,与一年前大不相同了。

虽然在金融危机的对战中港府获得了最终胜利,但也不过是惨胜,如今已经传导到了市民阶层,在街头巷尾显露出那场金融对战所导致的惨烈后果。

去年七月时,满街都是游客,拉着行李箱,提着购物袋,挤得走不动道。现在游客少了一大半,那些卖奢侈品、卖金饰、卖化妆品的店里,店员比顾客还多。我在一家店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见一个店员趴在柜台上打瞌睡,另一个站在门口发传单,发一张被人挡一张,发到后来干脆不发了,靠在墙边抽烟。

路过一家典当行的时候,看见里面排着队。排队的什么人都有,有穿西装的,有穿工装的,有拎着名牌包的,有推着婴儿车的。窗口里,老板拿着个放大镜看一块金表,看了半天,摇摇头,把表推出来。那个穿西装的年轻人急了,说了几句什么,老板还是摇头,年轻人只好收起表,低着头走了。

队伍后面有人叹气,说:“这个月第三家了,王生的那块劳力士,上个月还能当两万,现在一万二都没人收。”

旁边有人接话:“别说劳力士了,我前天拿金镯子去当,去年买的,三万八,人家只肯出一万。说是金价跌了,又说现在行情不好,收来也卖不出去。”

“卖不出去你还当?”

“不当怎么办?下个月房租还没着落呢。”

我继续往前走。

走到湾仔那边,看见一条巷子里有人在排队。队伍不长,十几个人,安安静静的,没什么声音。我凑过去看了一眼,是家烧腊店,门口挂着“烧味饭十五元送例汤”的牌子。十五元,比去年便宜了快一半。排队的人都是老人,有的还拄着拐杖,站在那里等,脸上没什么表情。

巷子口有个报摊,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坐在小板凳上看报纸。我走过去,假装翻杂志,眼睛却往那些报纸的标题上瞟。

“恒指跌穿八千点,创三年新低”

“失业率升至百分之六,十五年来最差”

“负资产突破十万宗,银行收紧按揭”

“政府预测本季GDP负增长,经济陷入衰退”

“楼市崩盘,百万业主身家缩水”

全都是坏消息。

我买了一份,挟在胳膊底下,闲头散散的走过街头,听到了各种的抱怨。

有报怨索罗斯的,有报怨港府的,但更多则是把矛头指向回归的,很有些怨言,觉得回归才导致了如今这种局面。

我一路走到了那晚看到庞大轨迹的山头,就在那块石头上坐下来,翻看买来的报纸。

头版是财经新闻。恒指跌,楼市跌,消费跌,出口跌,什么都跌。

二版是社会新闻。失业的人多了,跳楼的人多了,抢劫的人多了,离婚的人多了。

三版是国际新闻。金融危机从泰国开始,席卷马来西亚、印尼、韩国、日本,现在轮到香港,下一个不知道是谁。

四版是副刊,有篇文章写的是“九七记忆”,说的是去年这时候,大家多兴奋,多期待,现在回头看,恍如隔世。

九七年那个时候,香港人的心是热的。回归了,回家了,新的开始,一切都充满希望。那种希望,是能看得见的。满街的游客,热闹的店铺,飞涨的股市,红火的楼市。那道轨迹,无形无影,但就在那里,推着这座城市往前走。

但马上金融风暴就来了。

那些希望,那些热切,那些“明天会更好”的期待,瞬间落了空。

于是人心悄然而变。

祸根已然种下,只待合适的时机就会发芽,长出剧毒的果实。

这就是世事无常。

半年之前,九江大堤上,我看见的是众志成城,是人心聚而成势。那些挽手成墙的人,那些把卡车开进决口的司机,那些赤着脚在碎石路上奔跑的战士。他们让我相信,人心可以改天换地。

半年之后,香港街头,我看见的是人心离散,是势去而人散。那些排队当劳力士的人,那些在茶餐厅叹气的人,那些被银行追债的人。他们让我看见,人心也可以被时代碾碎。

不是他们不够努力。

不是他们做错了什么。

只是无常而已。

九七年的热闹,九八年的冷清。就隔了一年而已。

谁知道再过一年,又会是什么样子?

也许金融危机过去了,香港又恢复了往日的繁华。也许危机继续蔓延,更多的人失去工作,更多的家庭破碎,更多的生命消失。也许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现在只是前奏。

没人知道。

这就是无常。

人世无常,一如现在的我。

所以把握当下才是最重要的。

我在山上呆了一整夜,理所当然的没能再看到那道轨迹,反而居高临下从璀璨的城市夜景中看出些许灰败来了。

第二天一早,我步行下山,就近找摊子吃了早餐,折返高天观。

方一进观,就见小梅正站在院子当中,手里还拿着那枚平安扣,看到我出现,欣喜地迎上来拜见。

我受了她一礼,把她带回屋里,也不废话,直截了当地道:“我到香港的事情不要外传。通知麻大姑、吴高诚、六指、丛连柱后天来这边开会。再联系黄惠理,五天后我在三脉堂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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