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窦生（二）

屋外伺候的娘姨大姐们做完了活，原远远围坐在二门跟前的树下嗑瓜子晒太阳，见少奶娘家那妇人拉着一张脸摔帘子出来，紧跟着就是屋内响起瓷器掷地发出的稀里哗啦碎响。

女人们相觑窃笑，如此这般的情形已成为了经常上演的戏剧，尽管内容总是如出一辙：亲家夫人吸血鬼似的来讨债、少奶愤怒而尴尬的窘态。争吵、对骂、哭泣，所有情绪饱满的东西加起来，便构成了被囚禁在一方小天地的女人们的消遣。

针指娘姨“呸”地唾出瓜子皮，细长的眉一挑，推搡着一旁发呆的小丫头冲屋子的方向努嘴：“欸，卉凤，你去悄悄里头那位又怎么了。”

唤作卉凤的姑娘姓吴，正是吴妈的侄女。卉凤生一张圆脸，脸盘上长了一副极不协调的小眉小眼，透着一股呆气，看着就令人觉得笨拙好欺。卉凤生性确然并不伶俐，干起活来更是慢手慢脚，总是自顾自地愣神起来，这么一来，原本属于她的活计便摊给了旁人。

先前儿娘姨们虽有诸多怨言，奈何碍着吴妈的面子，也不好开口说些什么，只得默不作声忍下来。吴妈被赶出陈家后，那些忍耐中产生的怨怼便汇积成了溃堤的洪水，再加之因着吴妈的事，二少奶奶也颇不待见卉凤，时常拿她撒气与取笑，其他佣人们便也见风使舵，所有怨气、欺压如亮出獠牙的猛兽，咆哮着冲向卉凤。

百般折辱下的卉凤早已稔熟旁人的支使，讷讷地应了一声，便往窗下走去。心中的恐惧使她的动作变得比平日里还要笨拙，惊惶之下脚下便是一个趔趄。少奶尖锐的斥骂声遂从屋里传来——哪个贱货躲在墙根儿下偷听？不是说了让你们躲远点吗，这么想听就滚进来让你听个够！

卉凤一时间走也不是进也不是，踯躅之间，里头又是一句怒骂。便只得硬着头皮推开门走进去，“嗵”地一下子匍匐在地上一个劲讨饶，余光但见一双绣着兰花的锦杭缎面鞋，缎面上绣的那只凤尾蝶翩跹，从里屋缓缓“飞”出来，最终在自己身边停住。

“就知道是你这个蠢东西。”桃良讥讽的声音从卉凤的头顶而来，飘然传进她的耳中，语气中的逼人寒意，吓得她将已经涌到喉咙的那些为自己辩驳的话又悉数咽了下去。卉凤紧紧闭起双眼，一如她每次承受这位喜怒无常的女主人打骂时一般。但耳光和拳打脚踢并没有卉凤预料的那般落在身上。

桃良嘴里含着一支未点燃的细烟环臂站着，低头欣赏着脚下女孩惊颤瑟缩的姿态。桃良陡地发觉自己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逐渐“理解”曾经那些凌辱她的人所怀有的心态。在这样一个世道中，只有强者与弱者，所有凌驾于他人之上的人，也都曾被更强者所凌驾，当他们看见比自己更势单力薄的人——那些案板上的鱼肉时，看见的，亦是曾经软弱无能的自己和那些凌辱带来的恐惧。

“过来给我点烟”桃良眼瞳幽冷如夜。曾经一切无法化解的恐惧和愤怒，变为缠绕在她身周的厉鬼，她必须为这鬼魅找到一隅寄身之处，才不会被它吞噬。火柴燃出的焰在卉凤掌心拢出的小小空间里摇曳，随着她另一只手的微颤跳动着，她不明所以地为桃良点燃了烟，以为少奶今天心情好，便算饶过了自己。但她还未来得及在心里暗松一口气，下一秒，燃着的烟头便烙在了她的耳朵上。

灼烧传来的剧烈痛感令卉凤当即痛得哭出声来，在桃良凌厉的目光下，她将哭声憋了回去，捂着嘴抽噎。可这场刑罚还没有结束，她听到少奶银铃似的笑声滚落出来，紧接着少奶又命令说，卉凤，烟灭了，再给我点上。

就这样，点燃烟在卉凤的右耳上足足烙灭了十三次，正当少奶第十四次准备命令她点烟的时候，话说到一半，少奶人却愣住了。卉凤顺着她的目光转头，隔着一双泪眼瞧见门口的一抹窈窕倩影，那人逆光而立，周身轮廓镀着一层晕影。卉凤听见她发出一声叹息，而后向自己和少奶的方向走来。

“四太太……”卉凤下意识地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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