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4章 其心可诛

李仕山这时也放下了材料，问道：“孙队，赵国栋的供词你们核实了吗？”

孙副支队长点头道：“我们向新源集团的总经理尹辉进行了核实。”

“再三询问下，他拿出了一个账本。上面是这么多年新源在其他方面的支出。”

他说着从上衣内侧取出一个黑色的记事本，放在了茶几上。

本子很厚，边角磨损了，封面上的烫金字已经看不清了。

李仕山拿起来翻看。

第一页的字迹已经有些褪色，但写得很工整。“2005.3.12，开发区管委会，文明创建赞助，五万（自愿）。”后面“自愿”两个字打了引号，引号很重，笔尖压得很深，纸背都凸起来了。

他翻到第二页。“2005.6.8，市环保局，设备更新赞助，三十万（自愿）。”又是“自愿”，又是引号。

第三页。“2005.9.20，汉州区教育局，教师节慰问，十万（自愿）。”

李仕山翻了几页，又翻了几页。2006年、2007年、2008年……

年份在变，名目在变，金额在变，但“自愿”那两个字一直在，每年都有，每条都在。

有时候是“文明创建”，有时候是“设备更新”，有时候是“节日慰问”，有时候是“扶贫捐款”。

名目换着花样来，金额从几万到几十万不等，有的年份加起来超过两百万。

他翻到2010年前后，条目开始密集起来。

不光是捐款赞助了，还有别的东西。

“2010.4.15，某领导介绍，李某某，行政助理，月薪四千五。”某领导三个字，没有写名字，但那个空格留得很长，像是故意空着的。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2010.7.22，某领导介绍，王某，后勤部副主任，月薪五千。”又是一个圈。

“2011.2.10，某领导介绍，张某某，无具体岗位，月薪四千。”这条旁边打了个问号。

他继续翻，名字越来越多，职务越来越虚。

什么行政助理、后勤副主任、项目协调员、发展顾问、特别助理......

月薪也是越来越高，从四千到五千到一万。

有些名字旁边画个☆，有些画个△，至少有四五种记号。

李仕山虽然不知道这些记号是什么意思，但他看得到这些名字后面那条看不见的线。

从赵国栋的办公室出发，穿过开发区的街道，穿过市区的马路，穿过一扇一扇关着的门，伸到那些他认识或不认识的人手里。

李仕山只是翻了个大概，就把账本往茶几上一放，刚才看材料时眼神中的怜悯之色，此刻消失得一干二净。

李仕山扫一眼旁边依旧沉默的沈朗，转头又先看向孙副支队长，“孙队，这件事你们打算怎么处理？”

孙副支队长又咽了口唾沫，很是斟酌地说道：“李省长。这份口供和笔记，目前只有我和另一个同事知道。”

“我知道这个事非同小可，所以我先来请示您和沈书记的意见。”

李仕山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先来请示自己和沈朗，这个孙队长胆子够大啊。

他能坐到汉州市副支队长的位置，可不是一般人。

这件事他当然知道分量。

所以说，他来请示绝对不是他的主意，应该是那位任副厅长的意思。

这件事太敏感了，牵扯到的单位太多，要是爆出来，就是丑闻。

所以他们才用这种方式，把事情交到了他和沈朗手里。

意思也很明显，这是你们开发区的事，你们自己看着办。

东西我给你们了，怎么用，是你们的事。

出了事，也是你们的事。

李仕山收回目光，看了一眼沈朗。

他还坐在那里，面色铁青，一动不动。

看来现在只能自己来处理了。

李仕山想了片刻后，把赵国栋的自述材料还给了孙队长，又把那个黑色的账本拿起来，放在自己手边。

“这样，孙队，给我们点时间考虑一下。我会尽快再和你联系。”

“好的。”孙副支队长立刻就站了起来，微微躬身道：“打扰两位领导了，我先告辞。””

他说完，转身往外走，似乎一刻都不想多逗留。

李仕山很是客气的把孙队长送到了门口，又招呼黄源再送一送。

走回办公室，关上门，李仕山看着沈朗还坐在那里，叹了口气。

他很能理解沈朗现在的心情。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查出来的结果却让人无法接受。

本来以为通过新源集团可以查到沈家的企业。

可谁能想到，竟然挖出了自家开发区的问题。

这给人一种搬起石头砸到自己的脚的憋屈感。

现在最关键的是，他和沈朗必须要直面这个问题。

怎么处理，是该遮丑，还是要掀盖子。

如果要掀盖子，会牵扯出多少人。

李仕山可以确认，被“自愿捐款”的企业绝对不止新源一家。

这要往下查去，会牵扯出多少单位，多少人，会引起多大的惊涛骇浪。

这个后果，他和沈朗能不能承担得起。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沈朗猛地一拍沙发扶手，低骂道：“这些人真该死~”

李仕山非常赞同的点了点头，附和道：“对~这个赵国栋其心可诛。”

“啊？”沈朗诧异地看着李仕山，感觉这话他接的如此怪异。

不是在说开发区这帮人吗？

怎么又扯到赵国栋身上了。

他不是被害者吗？

好几个问题浮现脑海，让他此刻的愤怒和憋闷都有些不连贯了。

李仕山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至少能让沈朗冷静下来。

要不然，就没法交流。

在情绪的加持下，任何判断都存在不理性的因素。

这就是经常听到的一句话，任何时候，都不要被自己情绪左右，要保持冷静，要保持理智。

这话大家都听过，但是真遇到急事，能做到的又有几个呢。

李仕山见沈朗的情绪平复了许多，抛出了一个问题。

“老沈，这个赵国栋，真的有他自己写的那么好？”

“嗯？”沈朗微微皱眉，问道：“什么意思。”

李仕山拿起一瓶可乐灌了一口，这才慢悠悠地说道：“起初我也和你一样，感觉这个赵国栋很可怜，很无助。”

“他就是受到欺压的本分企业家，被各种摊派和关系户拖垮了。一个好人，被逼着做了坏事。可怜，可叹。”

“但是~”李仕山微微一停，把账本翻开，指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条目，说道：“直到我看见这个账本，想法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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