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8章


殡仪馆的车还没来,姓郑的先来了。

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着一个男人粗重的嗓门。

“沈峰~你在哪儿呢?”

沈峰听到这个声音浑身一紧,下意识地往方警官身后退了一步。

姓郑的出现在值班室门口,看见沈峰,眼睛一亮,往前迈了一步,他身后还跟着姓马的男人。

“沈峰!”姓郑的喊了一声,嗓门很大,“你妈的遗物呢?她是不是留了什么东西给你?”

沈峰站在方警官办公桌旁边,看着姓郑那张脸。

那张脸上有汗,有焦急,还有贪婪。

方警官皱着眉头站了起来,看了一眼身后的沈峰,“这就是你那个叔叔。”

“不熟。”沈峰害怕地低声说道:“我不想见他们。”

方警官想到了刚才沈峰回家一趟后,截然不同的态度,知道里面肯定有事情发生。

可不管如何,这两个人看起来就不像好人。

方警官挡在沈峰面前,脸色一寒:“这里是派出所。不是你们大呼小叫的地方。”

“警察同志,我是沈峰母亲的朋友。”姓郑的一脸讨好地说道:“是这孩子打电话让我来帮着料理后事的。”

“现在不需要了。”方警官毫不客气地拒绝掉了。

“这~”姓郑的迟疑了一下,又说道:“那我问沈峰几句话。”

方警官转过头看见沈峰拼命地摇头,直接回绝道:“有什么事情,等办完人家母后事再说。”

“还有其他事情吗?”

姓郑的笑容僵在脸上,他身后的姓马的男人往前凑了凑,想说什么,被方警官一眼又瞪回去了。

“你有什么事?报案的?做笔录的?”

“不是,不是~”姓马的慌忙摇头。

“我~”姓郑的还想说什么,方警官又往前走了两步,不怒自威的气势让姓郑的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这孩子的母亲已经走了。他才十八岁。你们有什么天大的事,非得现在说?”

方警官一只手伸一指派出所大门,“有事,等丧事办完再说,现在出去。”

姓郑的站在走廊里,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他看着方警官,又看了看站在阴影里的沈峰,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转过身,拉了姓马的一把,两个人匆匆离去。

方警官转过身看了沈峰一眼,什么都没说,坐回椅子上,继续抽着烟。

沈峰站在角落里,一直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权力的形状。

不是什么高官厚禄,不是什么翻云覆雨,就是一个普通的派出所警察,两个凶神恶煞的男人就这样打发走了。

殡仪馆的车来了。

方警官帮着他把手续办完,送他上车。

车是辆旧面包车,后座拆了,母亲的遗体用白布裹着,放在担架上。

火化炉在殡仪馆的后院,红砖砌的,烟囱冒着淡淡的白烟。

工作人员让他签了字,问他要不要再看一眼。

他站在炉口,低头看着母亲。

她还是那样安安静静的,像是睡着了。

他伸手把母亲额前的一缕白发别到耳后,最后整理好母亲的仪容,点了点头。

炉门关上了,火焰在炉膛里轰轰地响。

沈峰站在外面,看着那扇铁门,一动不动。

他没有哭,他的眼泪在来之前已经流干了。

方警官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两个多小时后,工作人员把一个骨灰盒递到他手里。

盒子很普通,最便宜的那种,棕色的木头,上面嵌着一块小瓷片,可以写名字。

沈峰双手接过,抱在怀里,转身走出了殡仪馆的大门。

天已经全黑了。

路灯照着殡仪馆灰色的围墙,照着墙头上几丛枯黄的狗尾巴草。

方警官把他送到火车站。

站台上人来人往,有人在大声说话,有人在往车厢里塞行李。

沈峰抱着衣服包着的骨灰盒,站在月台上。

方警官拍了拍他的肩膀,“路上小心。”

沈峰对着方警官深深鞠了一躬,转身上了车。

火车开动了,京海的灯火在车窗外慢慢往后退,先是一片,然后是一线,然后是一点,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沈峰靠在座椅上,把怀里的包裹抱得更紧了一些,又把脸颊贴在上面。

母亲就在里面,那个把自己最后一点体面碾成粉末换了他三千块钱生活费的母亲,就在里面。

沈峰又想起了姓郑的那句脏话,想起姓马的说的那句“老豆腐”,想起母亲娘家亲戚的嘴脸,想起沈家三伯不耐烦地看手表时的表情。

沈峰的眼眶忽然变得很热,但他忍住了。

他仰起头,把眼泪逼回去,喉咙里滚了一下,抱着包裹的手指捏得发白。

“妈~”沈峰在心里念叨着:“我答应你好好吃饭、好好读书、好好长大,但就最后一件事,我答应不了。”

“京海,我会回来的。”

三年后。

清晨六点半,宿舍里还弥漫着一股男生寝室特有的味道。

室友们还在睡着,上铺的老张翻了个身,床板咯吱响了两声,又安静了。

沈峰已经洗漱完毕,端着脸盆推开宿舍门,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尽头厕所里传来滴水的回声。

他轻手轻脚地下了楼,穿过还挂着露水的操场,在操场最东边那排单杠旁边站定。

这是他每天早上的固定位置,背靠单杠,面朝围墙,谁也打扰不到他。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本被翻得卷了边的小册子,封面上印着《入党积极分子培训教材》。

册子里面被他用红蓝两种笔画满了横线和批注,有的地方密密麻麻写了几行小字,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渐渐地太阳从操场东边的梧桐树后面升起来,阳光透过枝叶洒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

他把册子合上,闭着眼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起身往回走。

室友们刚起来,正在抢厕所。

老张光着膀子站在门口刷牙,满嘴白沫地冲他打招呼:“峰哥,又去背书了?你都快把教材吃了吧?”

沈峰笑了一下,把脸盆放回床底下,开始整理今天的课表。

他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很是温和。

在师范大学里,六点半起床背书的学生不能说多,但也不算稀奇。

系主任每年开学都会当着全系学生说:“大家要向沈峰同学学习,家庭条件那么困难,成绩还能排在专业前面,还是学生会干部,这才是真本事。”

系主任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真诚的赞赏,没有恶意。

要知道,在那个年代,孤儿、贫困生、学生会干部、品学兼优,这可都是顶级光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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