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暗河少白149

大朝会前几日，镇西侯世子百里成风踏入了琅琊王府。

暖阁内茶香氤氲，唐玉与萧若风对坐相陪。

百里成风捧着茶盏，脸上是掩不住的苦笑。

“其实这趟天启，我本不想来。家里老爷子同夫人都去了雪月城看孙女，偏我却被拘在这儿，只能在信里问东问西。”

正执壶斟茶的萧若风闻言莞尔，清润的嗓音里透着暖意：“听说半月前生的，东君这几日怕是要手忙脚乱了。”

唐玉想起前几日收到的信笺，也忍不住眉梢微扬，眼底漾开笑意。

“云霄和凌尘在信中说，是个极漂亮的小姑娘。若她日后习剑，我便送她一把好剑。”

这话一出，百里成风脸上霎时浮起慈爱的神色，连眼角的细纹都柔和下来。

“我养过儿子，却从不知如何养女孩儿。百里家这一代总算也有姑娘了，等眼下事了，我即刻便动身去雪月城。”

萧若风为他续上一盏新茶，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便是没有龙封卷轴这桩事，世子大朝会也是要来的。”

唐玉在一旁“噗嗤”笑出声，悄悄在桌下用脚尖轻踢了他一下。

百里成风却挺直了背脊，理直气壮道。

“若是往日，我自是参会后便走。可眼下这局面……我们镇西侯府素来站在琅琊王殿下这边，无论殿下作何抉择，百里家都追随。所以……”

他目光在二人之间逡巡，声音压低了些。

“殿下究竟作何打算？何时对那些人动手？”

萧若风偏过头，幽幽看了身侧的唐玉一眼，那眼神里半是无奈半是纵容。

唐玉被那目光逗得弯了眉眼，她放下茶盏，朝百里成风坦然笑道。

“此事萧若风不知，他全权交予我处置。所以连他自己，也不晓得那日会发生什么。”

百里成风一怔，神色郑重起来：“王妃可有万全把握？非是不信王妃，只是此番朝堂风波诡谲，各方势力搅弄浑水，实在复杂。”

“是啊，”唐玉毫不犹豫地接口，语气里带着三分戏谑，“连好些朝臣将军都盼着萧若风登基，复杂得紧呢。”

百里成风一口茶险些呛出来。

萧若风在旁摇头失笑。唐玉已继续道：“古往今来，皇帝都是抢着当的，还从未听说能逼一个有实权之人登基的。这事好办，世子届时看场好戏便是，精彩得很。”

百里成风虽仍有疑虑，但对这对夫妇的手段向来信服，遂安心告辞离去，只待结果。

待百里成风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唐玉与萧若风并肩行至庭院。

一只神骏的雪雕自云间俯冲而下，正是送信归来的小羽。

萧若风一边展读孩子们的信笺，一边忍俊不禁：“云霄在信里闹，说东君家的女儿可爱得紧，问咱们为何只给她生了弟弟，没有妹妹。”

唐玉正喂小羽吃肉脯，闻言轻笑：“那得问你自己，是谁悄悄吃了避孕的丹药？你自己回信同女儿解释。”

萧若风眼底笑意更深，眸中漾开一片温柔的追忆，嗓音里浸满感慨。

“当年两个孩子出世时，阿玉你一直昏睡。我每日抱着那两个小小的、软软的身子，整颗心都在发慌，不知该如何做个好父亲。”

小羽忽然“吱”地轻鸣一声。

唐玉听罢，直接笑出了声：“小羽说，你那时烦得很，整日抱着孩子同它絮叨，它最厌话多之人。”

这番毫不留情的“告状”让萧若风笑得更开怀，他竟有闲心逗弄这只雕。

“你厌我无用，你的主人喜欢我便够了。”

唐玉在一旁听得无语，抬脚轻轻踢了下他的小腿，笑骂道。

“萧若风，我发现你这几日是越发得意忘形了。

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即将挣脱牢笼、飞向旷野的兴奋劲儿，压都压不住。”

萧若风笑得理直气壮，眸光清亮。

“这世上旁人说的话，我纵是信，也总要留三分余地，多做几手准备。可这事既全权交由阿玉，我便只需等着看便是……这难道还不值得高兴？”

唐玉闻言，忽地抬眸深深望向他，眼底似有流光转过。

蓦地莞尔一笑，那笑容灼灼如三月桃李盛放：“你就不怕……我做的决定，与你所想全然不同？”

“夫人说笑了。”萧若风忽然开口，一边笑一边拖长了调子，语气里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幽怨。

“你都开始期待着为夫‘寿命走到尽头’的那一天了……我还有什么可失望，可害怕，可挑剔的？”

唐玉先是一愣，随即笑得花枝乱颤，偏过头将额头抵在他肩头，身子轻轻发颤。

“你总算回过味来了？晓得我这个女人有多可恶了？”

萧若风伸出手臂，将她轻轻环住，下颌轻蹭她发顶，低笑着应：“是啊，气得每晚都想咬你。”

唐玉笑得更厉害，伏在他肩头笑个不停。

次日，庭院暖阳和煦。

唐玉正兴致勃勃地坐在石桌前，对着一块羊脂白玉敲敲打打。

萧若风处理完几件不算紧要的公文，也踱步走到庭院，坐在她对面。

看她专注的侧脸和手中不甚熟练的动作，眼中含笑，看了好一会儿，才温声点评道。

“阿玉这雕工……看起来，嗯，疏阔豪放，别有韵味。”  他斟酌着用词，努力不打击她的积极性。

唐玉头也没抬，全神贯注地盯着手中渐渐显出轮廓的玉石，随口道。

“确实好多年没碰过这玩意儿了，手生得很。不过没关系，熟能生巧嘛，多糟蹋几块石头就好了。”

萧若风失笑，挽起袖子，也拿起另一块玉料和刻刀，准备加入这“糟蹋石头”的行列，与她一同消磨这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时光。

然而，他指尖刚触及冰凉的玉料，动作便是一顿。

几乎同时，唐玉也停下了手中的刻刀。

夫妻二人不约而同地，抬头望向庭院东南角的屋顶方向。

房檐上立着一道戴面具的黑衣身影，并非姬若风。

“叶鼎之？”唐玉放下刻刀，仰脸笑道，“你怎来了？”

叶鼎之身形一掠，轻盈落于院中，先朝萧若风瞥去一眼。

“原以为琅琊王眼下处境艰难，念着王妃昔日恩情，想来瞧瞧能否帮衬一二。

不想二位瞧着倒是悠闲自在，倒叫我疑心外头那些风言风语皆是虚的了。”

萧若风闻言失笑：“外头的传言……倒也不全是虚的。”

三人移步亭中，侍从奉上热茶。

唐玉执壶斟茶，随口道：“如今全天下都觉着，萧若瑾要对萧若风动手了？看来这位皇帝陛下的口碑，实在不算好。”

叶鼎之听完朗声大笑。

“萧若风功高震主这许多年，萧若瑾倒也未曾真做什么。可此番流言不同……连龙封卷轴的影儿都传出来了，萧若瑾便是再信任，心里也得打鼓。”

二人这般旁若无人地议论当朝天子，萧若风在旁听着，只能无奈摇头，默默为二人续茶。

“所以过几日确有场大戏，”唐玉搁下茶盏，眼波流转，“你来也好，我本也邀了些人来看热闹。”

叶鼎之端茶的手微微一顿，挑眉：“过几日……萧若风登基？那我举双手赞成。”

“你想多了，”唐玉忍笑瞥他，“萧若风本尊就在这儿，你问他愿不愿当皇帝？”

“琅琊王自然不愿，”叶鼎之笑着接话，目光在萧若风面上一扫，“他若想坐那位子，当年又何必扶持兄长？”

顿了顿，他忽地生出促狭心思，抚掌笑道：“要不王妃你来？当年你劝我时，可是将如何造反、如何推翻萧氏王朝说得头头是道。依我看，由你来推翻北离萧家，再合适不过。”

说到此处，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向萧若风，眼底闪着打趣的光。

“对了，王妃可同你说过？当年她劝我时，道是届时你会殉国而死，她再给你灌碗药，让你忘了前尘往事，照样同她逍遥快活……”

萧若风握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旋即抬眼看向身侧的唐玉。

唐玉亦偏过头，朝他眨了眨眼，唇角弯起狡黠的弧度。

四目相对一瞬，萧若风从容收回视线，面不改色地对叶鼎之道：“刚刚风太大，没听清你说什么。”

叶鼎之愕然，万没料到私底下的琅琊王竟是这般模样。

唐玉在桌下悄悄握住萧若风的手，指尖在他掌心轻轻一挠，旋即对叶鼎之展颜笑道。

“你可知道夫妻和睦的秘诀？便是学会装聋作哑……我家琅琊王，可是此中高手。”

叶鼎之怔了怔，旋即放声大笑，将盏中茶一饮而尽。

“看二位这般情状，我信过几日确有好戏了。若能见着你那兄长萧若瑾脸色难看的模样，我定要痛快饮上三大坛！”

萧若风面无表情，淡淡道：“今日我耳朵不大灵光，你有什么话，最好一气说完。”

叶鼎之正待开口，檐上又是一道气息掠至。

唐玉与萧若风同时抬眼，这回萧若风先叹了口气：“百里东君，你就不能走正门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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