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封锁的魅力
盛世五年入冬之后,契丹人的日子开始难过了。
不是那种一刀捅死人的难过,是慢慢磨、慢慢熬、让人生不如死的难过。
就像钝刀子割肉,一下一下,不见血,却疼到骨头里。
此时此刻,契丹人这才感受到了经济和贸易封锁的痛苦。
然而封锁仅仅是一个措施,北疆的部队一直对契丹进行骚扰,最先动手的是高怀德。
辽阳城里,高怀德站在舆图前,手指落在黄龙府以南的一片区域。
那里标注着几个契丹部落的位置,是斥候们花了三个月时间摸清的。
“就这儿。”高怀德指着其中一个,“这个部落离黄龙府最远,援兵过来至少要两天。咱们速战速决,打完就跑。”
副将高虎凑过来看了看:“将军,派多少人?”
“三千。”高怀德道,“人多了动静大,人少了不够用。三千正好,能打能撤。”
“诺!”
三天后,三千龙捷军骑兵从辽阳出发,趁着第一场雪落下来之前,一路向北摸了过去。
马蹄裹了厚厚的布,踩在雪地上只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人衔枚,刀不出鞘,旗帜全部卷起来。
队伍在夜色中沉默前行,像一群游荡的幽灵。
走了五天,绕过了契丹人的所有哨探,摸到了黄龙府南边的一个部落。
那是个中型部落,三四百帐,牛羊成群。
部落里的人正忙着准备过冬,把干草堆成垛,把牛羊赶进圈,把冻肉埋进雪里。
没人注意到,远处的山岗上,一双双眼睛正盯着他们。
龙捷军没有声张。
高虎让骑兵们下马休息,喂马吃豆料,自己也靠着树打了个盹。
等到后半夜,月亮落下去了,天地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才站起身。
“动手。”
三千骑兵翻身上马,缓缓向部落靠近。
等契丹人发现的时候,周军的骑兵已经冲进了帐篷之间。
火光冲天,喊杀声四起。
有人从帐篷里冲出来,还没看清怎么回事,就被一刀砍翻。
有人骑马想跑,被一箭射下来。
有人摸到刀想反抗,被围上去的周军剁成肉泥。
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求饶,周军也不杀,只是把帐篷里值钱的东西、能吃的粮食、能骑的马,全部带走。
牛羊被赶出圈,马匹被牵走,粮食被装上马背。
帐篷被泼上火油,一把火烧成灰烬。
天亮时,那个部落已经什么都不剩了。
帐篷烧了,牛羊赶走了,粮食没了。
雪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上百具尸体,鲜血把白雪染成黑色。
剩下的老弱妇孺,坐在雪地里,哭都哭不出来。
高虎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废墟。
“走。”
三千骑兵卷起漫天雪尘,消失在北方的晨雾里。
……
消息传到上京,耶律璟气得把桌子都掀了。
“三千人!三千人就敢摸到咱们家门口?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
没人敢接话。
将领们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文官们也是如丧考妣,大周的新皇帝更阴毒,好像特别喜欢给他们契丹呲呲放血。
可这还不是最狠的。
最狠的是,这样的袭击,不是一次两次,而是三天两头来一次。
有时候在东边,有时候在西边,有时候在南边。
有时候人多,有时候人少。
有时候抢东西,有时候杀人,有时候什么都不干,就是放一把火就跑。
高虎把三千骑兵分成几队,轮流出击。
今天这一队往东,明天那一队往西,后天再换一队往北。
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绝不留恋。
契丹人的骑兵追出去,追不上。
那些周军的骑兵个个都是老兵油子,马比他们的快,路比他们熟,打完就跑,等他们追出去,已经跑出去几十里了。
设埋伏,伏不着。
周军的斥候比他们想象的更警觉,远远看见不对劲就绕道走,根本不往套子里钻。
派哨探,探不到。
派出去的人十个有八个回不来,回来的那两个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一个冬天下来,契丹人被袭扰了几十次。
损失的牛羊马匹不计其数,死的人也有好几千。
更大的问题是,日子没法过了。
部落的人不敢出去放牧,怕被周军袭击。
可不出放牧,牛羊就得饿死。
冬天本来就难熬,圈里的草料撑不了多久,再不放牧,开春就得全饿死。
有撑不住的部落,干脆拖家带口往北跑。
跑到更远的地方去,跑到周军追不到的地方去。
可越往北,越冷,越穷。
草场不好,冬天更长,能活下来的牛羊更少。
那些往北跑的部落,十个有九个,第二年冬天就没了。
……
与此同时,大周对契丹的封锁也越来越紧。
山海关那边,一只羊都不许过。
辽东边境上,所有商路全部切断。
敢走私的,抓住就是死罪。
那些曾经和契丹人做买卖的商人,要么转行,要么被抓,要么干脆跑到大周这边来,再也不回去了。
契丹人本来就不怎么会种地,全靠放牧和抢掠过日子。
现在不光抢不到,也换不到,还要被抢,只能硬熬和惶恐不安的躲避。
熬着熬着,就熬不住了。
铁不够了,刀箭断了没法铸,马掌掉了没法补,铁锅漏了没法修。
盐不够了,人没盐吃就没力气,牛羊没盐吃就长不壮。
茶不够了,草原上的人靠喝茶解腻,没茶喝,光吃肉受不了。
布匹不够了,衣服破了没得换,帐篷烂了没得补。
盛世六年的春天,上京里开始有人饿死。
不是百姓,是那些普通的士卒。
他们吃不饱,穿不暖,还要天天出去巡逻,防备周军的袭扰。
熬了一个冬天,熬不住了。
有人倒在营房里,有人倒在城墙上,有人倒在巡逻的路上。
耶律璟坐在宫里,听着外面传来的哭喊声,脸色铁青,“派人去大周,和谈。”
使者又来了,还是那个老熟人萧峰。
只见他跪在崇元殿上,头都不敢抬。
这一次,萧峰比上一次更老,更瘦,更憔悴,“大周皇帝陛下,我朝愿意和谈。岁贡……岁贡的事,可以商量。”
苏宁坐在御座上,看着萧峰,“噢?真的可以商量了?”
“是……是。”
苏宁笑了,“前年让你们商量,你们不商量。去年让你们商量,你们也不商量。今年撑不住了,反倒是来商量了?”
萧峰跪在那里,一句话也不敢说。
苏宁站起身,走下御阶。
“回去告诉耶律璟,岁贡的事,现在不是商量的问题了。”
萧峰愣住了:“那……那是什么问题?”
“是听不听的问题。”苏宁道,“朕说多少,就是多少。愿意,就签。不愿意,就回去等着。”
萧峰的脸都白了。
他抬起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割地。”苏宁道,“从黄龙府往南,一直到辽东边境,所有契丹占领的土地,全部割让给大周。”
“赔款。白银一亿两,分十年付清。”
“岁贡。每年战马三千匹,牛羊一万头,貂皮一千张。每年秋天,送到幽州。”
“这三条,少一条,免谈。”
萧峰跪在那里,浑身发抖。
一亿两白银?那是契丹多少年的收入?
割让黄龙府以南?那是契丹在辽东最后一块能放牧的草场。
可萧峰不敢说一个不字。
萧峰磕了个头,连滚带爬地跑了。
朝堂上的武将们哈哈大笑。
“让他狂!”
“早干嘛去了!”
苏宁没有笑。
他站在那里,望着殿外灰蒙蒙的天,沉默了片刻。
“传旨,让高怀德消消停。别再打了。”
魏仁浦愣了一下:“陛下,为什么?咱们正占着上风……”
“打是为了让他们契丹服我们。”苏宁道,“现在快服了,不能让他们狗急跳墙。兔子急了还咬人,契丹人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魏仁浦若有所思。
“先让他们喘口气,”苏宁道,“也让他们想想。是想死,还是想活。想活的,自然会来签。想死的,咱们再打也不迟。”
“陛下圣明。”
高怀德接到旨意时,正在辽阳城里喝酒。
他看完军令,放下酒杯,对身边的副将道:“让兄弟们歇歇吧…今年冬天,不打了。”
副将高虎满脸疑惑的问道,“将军,那明年呢?”
高怀德笑了笑:“明年?明年看契丹人怎么选。选对了,就不打。选错了,接着打。”
……
盛世六年的秋天,契丹的使者又来了一趟。
这次来的不是萧峰,是另一个更年轻的人,叫耶律贤。
他是耶律璟的侄子,在契丹贵族里算是比较聪明的一个。
耶律贤跪在崇元殿上,双手捧着一份用汉文和契丹文写成的盟约。
“大周皇帝陛下,我朝愿意接受陛下提出的所有条件。割地、赔款、岁贡,都依陛下所言。”
苏宁接过盟约,看了一遍。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耶律贤,“你叫什么?”
“臣耶律贤。”
“你是契丹的皇子?”
“臣是陛下的侄子。”
苏宁点了点,“你比萧峰聪明。”
耶律贤低着头,不敢接话。
苏宁拿起笔,在盟约上签了字,盖了御玺。
“签吧。”
耶律贤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谢大周皇帝陛下。”
使者走后,魏仁浦有些担忧的问道,“陛下,他们会不会反悔?”
苏宁摇摇头,“不会。”
“为什么?”
“因为反悔的代价,比不反悔大。”苏宁道,“现在签了,他们还能留口气。反悔了,朕就打到上京去,让他们连口气都留不下。”
“更重要的是,咱们要的不是让他们死,是让他们活不起。”
“活不起?”
“对。岁贡、赔款、割地,每一样都是在放他们的血。放一年,他们弱一点。放十年,他们就彻底起不来了。”
“到那时候,就算他们想反悔,也没那个力气了。”
魏仁浦立刻便是明白了。
“陛下圣明。”
……
契丹那边服软之后,苏宁的目光继续转向了西南。
舆图上,那片标注着“大理”的土地,像一块绿色的翡翠,镶嵌在大周的西南边陲。
苍山洱海,点苍山麓,那片土地已经独立了三十多年。
当年段思平起兵建国的时候,中原还是后晋年间,石敬瑭割让燕云十六州给契丹,自称儿皇帝。
那会儿中原乱成一锅粥,谁顾得上西南边陲的小小一国?
如今大周换了三个皇帝,从郭威到郭荣,从郭荣到苏宁,中原早已换了人间。
可大理还是那个大理,偏安一隅,自得其乐。
山高路险,瘴气弥漫,易守难攻。
苏宁站在舆图前,看着那片土地,沉默了很久。
“陛下,”魏仁浦轻声道,“现在可以打大理了吗?”
苏宁摇摇头,“不打。”
“还不打?”魏仁浦没想到苏宁竟然能如此稳。
“山高路险,打进去容易,守住难。当年唐朝打了那么多年都没打下来,咱们现在去打,未必能占到便宜。但不打,不等于不管。”
“那陛下的意思是……”
“继续困死他们。”
盛世五年春,新的更严厉的封锁令从汴梁发出。
蜀中通往大理的所有商路,全部切断。
那些走了几十年的老商道,清溪关道、石门道、姚州道……
一夜之间都设了关卡。
大周的兵守在路口,刀出鞘,箭上弦,眼睛瞪得像铜铃。
只许进,不许出。
从大理来的商人,货物全部扣下,人全部遣返。
那些商人跪在地上哭爹喊娘,说自己一家老小就指着这点买卖活着。
大周的兵面无表情,只说一句话:“大周有令,违者斩。”
从大周这边过去的商人?没有。
谁敢偷着走小路,被抓到就是死罪。
皇城司的人在山里蹲着,眼睛比鹰还尖。
那些年久失修的羊肠小道,那些只有猎人知道的隐秘山径,全被他们摸得一清二楚。
有人不信邪,偷偷摸摸背着一包茶想翻山过去,走到半路就被堵住了。
当场砍头,尸体挂在路边示众。
消息传到大理城,段素顺愣住了。
段素顺是大理的第三代皇帝,段思平的孙子。
他继位没几年,年轻气盛,觉得自己是一国之君,天不怕地不怕。
“周军……不打咱们,只封路?”
“是!陛下。所有商路都封了。咱们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也进不来。”
段素顺皱了皱眉,“封就封吧!反正咱们大理自给自足,怕什么?”
可段素顺说得太早了。
大理号称自给自足,可有些东西,是真没有。
盐。
大理的盐,全靠从蜀中运来。
本地产的那点盐,根本不够吃。
大理境内的几口盐井,产量少得可怜,连宫里都不够用,更别说百姓了。
周军一封路,盐就断了。
第一个月,盐价涨了三倍。
原来一斤盐二十文,现在六十文。
第二个月,涨了十倍。
两百文一斤,普通百姓已经吃不起了。
第三个月,有钱也买不到了。
市面上但凡有点盐,刚露头就被抢光。
有人家里藏着几斤盐,跟藏着金子似的,锁在箱子里,谁也不给看。
百姓们开始吃淡食。
一顿两顿还能忍,十天半个月,人都没力气干活了。
种地的扛不动锄头,赶马的挥不动鞭子,连走路都打晃。
段素顺急得团团转,“派人去蜀中,求他们卖盐!”
使者去了,被挡在关外。
“大周有令,一粒盐都不许出关。”
使者跪在关前,磕头磕得额头流血:“求求你们,卖一点吧!我们出十倍价钱!”
守关的将领摇了摇头:“不是钱的事。大周有令,谁放一粒盐出去,诛九族。你走吧。”
使者回来,跪在殿前,头都不敢抬。
段素顺的脸都白了。
可盐还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茶。
大理人爱喝茶,从贵族到百姓,天天离不开。
早上起来要喝茶,吃完饭要喝茶,来客人要喝茶,没事干也要喝茶。
没有茶的日子,对他们来说简直没法想象。
可大理不产茶。
那些漫山遍野的茶树,都是野生的,叶子又苦又涩,根本不能喝。
好茶全靠从蜀中运来……蒙顶茶、峨眉茶、青城茶,一样样都是大理人离不开的宝贝。
茶路一断,宫里那些存茶,只够喝三个月。
三个月后,段素顺不得不喝上了白开水。
他端着那碗白开水,眼泪都快下来了。
“朕……朕这辈子,没喝过这么难喝的东西……”
可这才刚开始。
铁器,断了。
大理的铁器全靠从中原运来,本地产的铁又脆又软,打出来的刀一砍就卷刃。
军队的刀枪越用越钝,越钝越没法用。
有将领来哭诉,说再没新刀,兵就得拿木棍打仗了。
药材,断了。
大理瘴气重,容易生病,全靠中原的药材救命。
川乌、附子、黄连、当归,一样样都是大理人离不开的东西。
现在药材没了,生病只能硬扛。
扛过去的算命大,扛不过去的就埋在山里。
布匹,断了。
大理不产丝绸,也不产好棉布。
贵族们穿的绸缎,百姓们穿的好棉布,全是从中原运来的。
现在布没了,只能穿粗糙的麻布,扎得浑身痒痒。
丝绸,断了。
那些达官贵人家的女眷,平日里穿惯了绫罗绸缎,现在只能穿麻布,一个个哭天抹泪,闹着要回娘家。
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
段素顺坐在宫里,听着大臣们诉苦,头都大了。
“陛下,百姓们没盐吃,怨声载道……”
“陛下,军队没铁器,刀都卷刃了……”
“陛下,宫里没茶叶,娘娘们闹着要回娘家……”
“够了!”段素顺一拍桌子,“朕能怎么办?朕难道不想有盐吃?不想有茶喝?可周军挡着路,朕有什么办法?”
大臣们跪了一地,没人敢接话。
盛世六年,封锁依旧继续,而且愈演愈烈。
大理的日子更难过了。
有撑不住的百姓,开始往北跑。
翻山越岭,偷渡边境,跑到大周这边来。
大周这边,早就准备好了。
那些跑过来的人,被安置在新建的村子里。
村子建在平坦的地方,有房有田有水井。
分土地,一家给几十亩;发种子,够种两年的;借耕牛,用完了还回来就行。
官府的人告诉他们,好好种地,好好过日子,大周不会亏待你们。
有人跪在地上哭,“早知道大周这么好,早就来了……”
跑的人越来越多。
段素顺急了,“立刻把边境守死!不许一个人跑出去!”
可守得住吗?
那些想跑的人,挡不住。
边境那么长,山那么深,藏个人太容易了。
白天有巡逻的,就晚上走;大路有关卡,就钻小路;一个人跑容易被抓,就一大家子一起跑,互相照应。
就算抓住了,又能怎么样?
杀了?那是自己的百姓。
放了?他们还会再跑。
关起来?哪有那么多牢房?
段素顺坐在宫里,听着外面越来越乱的动静,头发一把一把地掉。
他对着铜镜看自己,发现才三十出头的人,看起来像五十岁。
……
盛世七年,被封锁的大理已经撑不住了。
宫里,段素顺喝着白开水,吃着没盐的饭,脸都绿了。
他的脸不是比喻,是真的绿……
长期缺盐,加上营养不良,整个人透着一股病态的青色。
朝堂上,大臣们吵成一团。
“必须和谈!”
“不能和谈!和谈就是认输!”
“不认输怎么办?再撑一年,人都跑光了!”
“跑光了也不能认输!祖宗的基业,不能毁在咱们手里!”
“祖宗的基业?祖宗的基业是让咱们活着,不是让咱们死!”
段素顺听着他们吵,头都炸了。
“够了!”
他站起来,“派人去汴梁和谈。”
“诺。”
使者一路北上,走了两个月,终于到了汴梁。
使者跪在崇元殿上,头都不敢抬。
一路上使者听说了太多关于大周的传说……
那个年轻的皇帝如何收复燕云,如何打败契丹,如何灭了定难军,如何让天下人过上好日子。
现在使者亲眼看见了这座繁华的都城,看见了那些巍峨的宫殿,看见了那些威风凛凛的武将,看见了那个坐在御座上的年轻人。
“大周皇帝陛下,我朝愿归附大周。只求……只求能有点盐吃。”
殿上的武将们哄堂大笑。
“盐?就为了盐?”
“早干嘛去了!”
“在山上待了三年,终于知道下来了?”
苏宁抬起手,止住笑声。
他看着跪在殿下的使者,沉默片刻。
那使者跪在地上,瘦得皮包骨头,衣服破破烂烂,脸上带着长期营养不良的青灰色。
使者的眼睛里有恐惧,有卑微,也有一点点期盼。
苏宁想起三年前,大理第一次派使者来时,那个人穿着华丽的衣服,昂着头,说话中气十足。
现在这个人,跟个乞丐差不多。
“回去告诉段素顺,”苏宁开口,“归附可以,但是条件已经变了。”
使者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恐惧。
“大理国改为大理州,段氏子弟入幽州居住。愿意的,三天后签降书。不愿意的,继续封着。”
使者愣住了,“入……入幽州居住?”
“对。”苏宁道,“段氏一族,全部迁到幽州去。朕给他们宅子,给他们俸禄,让他们好好过日子。大理那边,朕会派官员去接管。”
使者的脸白了。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大理国没了,段家的天下没了。
段氏子弟从一国之君变成汴梁城里的富家翁,说得好听是荣养,说得难听是软禁。
可他能说什么?
说不愿意?继续封着?
继续封着,大理就真的没了。
人都跑光了,百姓都饿死了,要那个国号有什么用?
使者磕了个头,连滚带爬地跑了。
……
段素顺接到消息时,正在喝他的白开水。
他看完使者的禀报,沉默了很久。
殿外,阳光正好。
点苍山上的雪在阳光下闪着光,洱海的水波光粼粼。
他从小看着这些风景长大,以为会看一辈子。
现在,看不成了。
“……签吧。”
……
盛世七年秋,大理国除。
大理州,正式并入大周版图。
段素顺带着一家老小,从大理城出发,一路北上。
沿途的百姓站在路边看热闹,指指点点。
“那就是大理的皇帝?”
“什么皇帝,现在跟咱们一样,是大周的百姓了。”
“听说要去幽州住,陛下可能要迁都幽州。”
“不会吧?汴梁不是更繁荣吗?”
“据说是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段素顺坐在马车里,听着外面的议论,一言不发。
他想起爷爷段思平当年起兵时说的话:“咱们大理,从此自立一国,再也不受中原的气。”
这才三十多年。
他看着车窗外渐渐远去的苍山洱海,轻轻叹了口气。
汴梁城里,苏宁站在舆图前,看着那片新涂上红色的土地。
西南,终于平了。
魏仁浦站在一旁,轻声道:“陛下,大理一收,天下就真的统一了。”
苏宁点点头。
“统一只是开始。接下来,得让他们好好过日子。”
他转过身,走回御案前。
“传旨,减免大理州赋税三年。开仓放粮,救济孤寡。派太医去,给百姓治病。派工匠去,教他们打铁、织布、制盐。”
“告诉大理的百姓,从今往后,他们是大周的人。大周不会亏待他们。”
首辅魏仁浦一一记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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