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8章 朕想用，它才作数
“造反……”
朱棣也不知为何，看着朱允熥那双平静的眸子，下意识便格外觉得自己好似无处可逃一般，沉默了片刻，再说不出任何一句辩解：“是罪臣大逆不道！请陛下赐罪臣一死！”
“但请放过不知情的棋子家小，任是当街问斩、千刀万剐、剥皮实草，还是挫骨扬灰，罪臣都谢陛下大恩！”
说罢，朱棣“砰——”地一声，以头抢地。
“爹……”知道自家老爹是在极力想要护住自己，朱高炽、朱高煦、朱高燧三兄弟顿时都是眼含热泪，却又都有些手足无措……眼下这局面凭他们三人怎可能解？
朱高炽道：“爹，不要这样说，若是儿子的命是靠着您被生扒了一身皮换来的，儿子宁愿不要这条命。”
朱高煦也冷声道：“爹，我不怕死！就像叔伯们在战场上都告诉过我的那样，大不了就是身上多几个窟窿，再不济脖子上多个碗口大的疤，死是最怕不得的东西。”
朱高燧年纪小，更没有朱高煦那样的莽夫劲儿，怕心里当然是怕的，但这时候也容不得他怕，当下也有样学样地颤颤巍巍道：“我……我也……也不怕！”
朱棣怒目瞪了三个儿子一眼：“给老子闭嘴！什么死不死的！咱爷儿四个都死了，你让你娘怎么办！？”
他如今也知道徐妙锦和朱允熥之间那奇奇怪怪的关系了，再加上中山王徐达一辈子的功绩，朱允熥总得对妻子徐妙云抬抬手，这个家只死自己一个，也不算散了。
所以此时听到几个儿子的话，既是感动又是气恼。
“几个小子不懂事，请陛下恕罪！”朱棣训斥完，赶紧毕恭毕敬向朱允熥求饶解释道。
另外一边，道衍和尚看了一眼朱棣，又看了一眼完全颠覆他前半生所有认知和骄傲的少年，摇了摇头只剩下嘴角的自嘲，随后异常平静地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来这里之前，他设想过很多种结局。
唯独没设想过这一种——尊严尽毁，自傲尽去，好似被人踩在泥坑里不得起来，甚至连任何自救的念头都没了——因为在那个十几岁的少年面前，他所有可能的路都被堵得死死的。
无论是他。
还是他选中的朱棣。
都只能是案板上的鱼肉……
而他和朱棣的所作所为、所有意图与动作，早便在朱允熥这个小皇帝的面前一览无余，以他们这昭然若揭的处心积虑，现在道衍和尚还真猜不透……朱允熥会让他们死的多难看。
至少他这个无亲无故的和尚，在劫难逃。
与此同时，旁边的袁珙既庆幸自己没有被朱棣和道衍这个不讲武德的给扑进去，心里也格外感慨。
「我与道衍相识近十年，他也算的是个惊才绝艳的人物……可惜他碰到了陛下，呵……可惜了……」
袁珙只当他们必然没了活路，之前被坑一把的恩怨便便也觉得没什么好计较的了，旋即摇头轻叹了一口气。
却不料。
下一刻便听得朱允熥面无表情地道：
“燕王朱棣，削藩、削爵，收回手中所有亲卫兵，偕同其妻、子，幽禁燕王府。”
“主录僧姚广孝，终身监禁。”
朱允熥当然没准备杀他们，否则他们都到不了京城脑袋上就得多几个窟窿眼儿了。
听到朱允熥这话。
朱棣、道衍和尚、朱高炽三兄弟、袁珙……顿时便不约而同地瞪大了眼珠子，面上满是不敢置信。
“谋逆大罪……陛下……不杀我！？”这是朱棣没敢想的，毕竟自家二哥、三哥的下场，都是前车之鉴——而自己这处心积虑的程度，好像比二哥和三哥还要个恶劣许多吧？
此时了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朱高炽三兄弟脑子都快转不过来了……这特么的啥情况？？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以至于他们甚至忘记了高兴。
朱棣不以为意地淡淡一笑，信口道：“毕竟你还是朕嫡亲的四叔，皇爷爷这《皇明祖训》里，也希望咱朱家子孙不要互相攻伐，手足相残嘛。”
“这……《皇明祖训》……？？”听到这话，朱棣都无语了，忍不住在心里暗暗吐槽道：「《皇明祖训》……您是那遵祖训的主儿嘛？你都多少次做出违背祖宗的决定了？」
看出了朱棣等人脸上的错愕。
朱允熥淡笑着道：“当然，《皇明祖训》朕愿意用的时候，它才作数，巧了，现在朕还挺乐意用一用的。”
“呃……”
朱棣、朱高炽三兄弟顿时都想口吐芬芳了：这特么的也太嚣张、太任性了！
但他们心里也都格外清楚。
就凭着他书案上那几杆「燧发枪」，他就有这份嚣张和任性的底气！说白了，他想遵守规则的时候，那就遵守规则，不想遵守规则的时候，他可以制定规则。
这时候。
年纪最小的朱高燧小眼珠子一转，立刻恭敬地行了个标准的大礼：“微臣，谢陛下隆恩！！”管它是为了什么，正所谓君无戏言，只要谢恩够快就不好反悔了。
朱允熥看得都有些忍俊不禁，暗暗吐槽道：「果然还得是新脑子好使。」
被朱高燧这么一提醒。
朱棣、朱高炽、朱高煦三人也立刻反应了过来，着急忙慌跟着行礼谢恩：“罪臣/微臣……谢陛下不杀之恩！”
不过朱棣直起身子的时候。
心里还是忍不住嘀咕和纳闷儿：“可是……为什么？”
道衍和尚对于朱允熥又一次的「不按常理出牌」，震惊许久，这时候也回过神来，看向朱棣道：“恭喜王爷，陛下这是看重王爷呢！”
对于道衍和尚的「恭喜」，朱棣已经ptsd（创伤应激综合症）得不行了，此时竟是不喜反忧：“道衍师父，要不……你还是先别恭喜我吧……”
听到这话，道衍和尚脸上都不由露出些许心虚和尴尬。
嗯……这一年来自己好像说过不少次这样的话，就是这结果嘛……不提也罢，不提也罢。
不过他觉得，这次应该不能再出什么岔子了。
只是，朱棣随口吐槽的一句，还真给道衍和尚都搞不自信了，他带着些许犹疑和不确定地道：“这……陛下应该……应该是看重王爷的吧……”
之前被“啪啪”打脸那么多次，道衍和尚也不敢说朱允熥这个小皇帝，这次会不会又搞什么幺蛾子。
万一又是拿他们这伙人寻开心？玩儿呢？找乐子呢？
说不准前脚说饶他们不死，后脚又端起他书案上那玩意儿崩他们一枪都有可能！
这小皇帝连《皇明祖训》都是想认就认。
他能跟你来「君无戏言」那一套？
「说来还是个十几岁的小孩儿罢了，却跟个狐狸似的，他的心思属实难猜，太难猜了……」道衍和尚在心里暗暗叫苦了一句，然后开启了无限脑补模式……
此时，却听朱允熥轻笑了一声，饶有兴趣地看着道衍和尚道：“你这秃驴，脑子转得是比旁人快些，难怪敢一天到晚想着撺掇人搞你的屠龙术。”
听到「屠龙术」这三个字。
道衍和尚心中又是一惊，没想到朱允熥连这也知道，当然旋即他就立刻释然了：「他知道……好像也挺合理的……」
朱允熥却没有再理会他。
而是平静地看向朱棣，毫不掩饰地道：“四叔，你最会的不是当皇帝，是打仗，这是你最大的用处。”
“朕还这么年轻，若是这一辈子只守着这京师直隶和一十三省的地盘，多无趣？所以朕让你活着。”
牛马当然要知道他以后要当怎样的牛马。
听到朱允熥这语气平静却透着磅礴和野心的声音，道衍和尚这才暗暗松了口气，同时还想给自己俩大嘴巴子：得！这回他又跟着自己的思路出牌了！刚刚脑补的那些，全白忙活！
道衍和尚看前前后后朱允熥的诸多操作，其实也算是猜到了一些：从他能做出违背祖宗的决定杀了秦、晋二王就不难猜，朱棣这个燕王，要么是下场凄惨，要么……会被看重。
“陛下要留着罪臣……去打漠北？”朱棣在这方面的确是得心应手，当下是既惊又喜。
朱允熥轻嗤一笑，发出了无情的嘲笑：“四叔，格局大点儿，胆子也再大点儿嘛！你瞅瞅，就你这胆子还盯着朕奉天殿上那把椅子呢。”
说完，他便漫不经心地用指腹摸了摸面前枪杆上那精致的龙纹，平静的眼神里，却有欲要鲸吞一切的睥睨。
朱棣当然立刻回过神来。
也想起来最重要的事儿：时代变了……
“罪臣……”朱棣本就是造反失败，被朱允熥这么一说，更觉得无地自容，脸色都尴尬得羞红了几分。
有朱允熥手里那「燧发枪」，若能批量生产，在大明皇朝军中普及……区区一个漠北，还真不是什么对手！
想到这里，朱棣心中又不禁油然而生出一种蠢蠢欲动。
北可以杀到漠北，杀到狼居胥山去；往南下去云南那些不服管的土司乃至更南的地界儿也不在话下；往西可以打吐蕃；往东彻底绝了倭寇……
打服！统统打服！！
这些事情若是自己亲自带兵去打下来的。
那得多波澜壮阔！？
一时之间，朱棣都觉得之前纠结什么皇位……太可笑了——自己就是真登上了皇位，怕是穷尽一生也不敢往这么大去做吧？而朱允熥这个大侄儿……花了一年的时间，准备创飞全世界……
正当朱棣有些怔怔出神的时候，便见朱允熥收起了脸上的嘲讽和戏谑，骤然肃穆起来，目光一凛，道：“四叔，你得知道，从血脉关系上来说，朕终究是要喊你一声「四叔」的。皇爷爷封了你们各自去藩地，本就是为了拱卫京师，共护大明！你们这些藩王形成的从里到外三层防线，对着的是外头的人。”
朱棣前面被朱允熥这么一说，正想着这事儿呢。
此时想也没想，便下意识地目光一亮，接话道：“是啊！自己人有什么好争的？打外人去才爽快！”
两相对比之下，朱棣心中顿时有种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豁然开朗之感……
同时，他听了朱允熥这番话，更是感到些许自惭形秽：“罪臣的格局，确比不上陛下的广阔……”
老朱家和历朝历代其他皇族最不一样的地方，就在于朱元璋的出身决定了他一辈子的小农思想，而这也让他手底下长大的孩子会更像「儿子」，而不是所谓的「皇子」，会更在意亲情。
“承蒙陛下不弃、不杀之恩！”
“罪臣朱棣，愿为陛下马前卒！为大明，为咱老朱家，开疆拓土，征战沙场！！！”
看到了自己和对方的差距，看到了大明皇朝未来的辉煌和波澜壮阔，再加上刚刚才经历了一波从地狱到天堂的「死而复生」，朱棣此时又怎么可能会不真心实意？
或者说，朱棣很明白：自己当皇帝争不过也比不过这个大侄儿，而朱允熥还愿意给他这个机会横刀立马……这便是他这一辈子最好的归宿了……
只不过……
朱棣自己当然明白自己这时候的真心实意比真金还真，可毕竟他才刚刚谋划着要造反夺了朱允熥的皇位……朱允熥肯不肯信他的这份真心实意？
想到这一点，朱棣心里还是有些打鼓的——以往历朝历代发生了这种事儿，即便是念着身份不杀，也必然是圈禁一生的下场，这当何解？
却不料，下一刻便听到朱允熥豁达而坦然的声音：“好！朕等你戴罪立功！”
这不禁让朱棣格外感到意外，下意识面露迟疑之色。
朱允熥挑了挑眉：“四叔有何顾虑？”
朱棣沉吟了片刻，终究还是肃然道：“也不怕和陛下摊开说，罪臣乃是罪犯谋逆，甚至，现在乃是先皇诸子之长……陛下让罪臣去带兵打仗……不担心罪臣？”
反正这桩事儿早就是明牌了，朱棣也不怕提。
可朱允熥却只言简意赅地说了三个字：“你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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