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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39章 打开视野


十一月的伦敦,天黑得越来越早。下午四点半,窗外就灰蒙蒙的了。

    叶归根刚从图书馆出来,手机就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愣了一下——是叶风。

    他爸很少主动给他打电话。不是不关心,是太忙。叶风的时间以分钟为单位切割,每一个时段都有人等着,每一通电话都有目的。

    “爸。”叶归根接起来,靠在图书馆门口的柱子上。

    “在干什么?”叶风的声音从大洋彼岸传来,沉稳、干净,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刚下自习。准备去吃饭。”

    “嗯。”叶风顿了一下,“你爷爷跟你说了吗?杨爷爷的事。”

    叶归根愣了一下。“杨爷爷怎么了?”

    “他上周来纽约了。找我谈了一件事。”

    叶归根心里动了一下。杨革勇去纽约找他爸?这两个人平时联系不多,有什么事值得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专程飞一趟美国?

    “什么事?”

    “他想让杨成龙接手他的一部分产业。”

    叶归根握着手机,脑子里飞速转了一下。杨成龙从来没跟他提过这事。

    他只知道杨革勇有个马场,养汗血马,是军垦城的一景。但叶风说的“产业”,显然不是马场。

    “杨爷爷在国外有产业?”叶归根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叶风大概是在斟酌措辞。

    “他在中亚有几个油田。不大,但够用。还有几条管线,一个炼厂。加起来,一年能产几百万吨原油。”

    叶归根的呼吸停了一拍。

    几百万吨原油。这不是“产业”,这是帝国。杨革勇,那个穿洗白军大衣、喝咸奶茶、每天骑马遛弯的老头,在中亚有油田?

    “他怎么……”叶归根不知道该问什么。

    “他怎么攒下这些的?”叶风替他说完了,“其实,原本这些油田都有你爷爷的股分,但是战士集团也同样有你杨爷爷的股份。”

    “后来,你爷爷为了战士集团的发展,跟杨革勇股份置换,你杨爷爷毫不犹豫的就同意了,从那之后,战士集团就只剩下叶家和军垦城的股份,而油田,你爷爷只保留了非洲那两个还有股份。”

    叶归根靠在柱子上,慢慢滑下去,蹲在了地上。

    “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些?”叶归根的声音有些发紧。

    “你杨爷爷那个人,你知道的。不爱说。”叶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

    “他跟我谈的时候,坐在我对面,穿着一件旧夹克,脚上是一双布鞋。他说:”

    “‘叶风,我这些家当,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我老了,干不动了。成龙是我唯一的孙子,我想让他接。但他现在太小,才二十,什么都不懂。我得找个人帮他看着。’”

    “所以他找了你。”

    “对。他让我当杨成龙的‘监护人’。不是法律上的,是生意上的。帮他看着那些油田,别被人骗了,别被人吞了。”

    叶归根蹲在地上,看着灰蒙蒙的天。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杨革勇为什么每次打电话都催杨成龙“好好读书”。

    杨革勇为什么舍得花两百万英镑给杨成龙捐奖学金;

    杨革勇为什么把五百万给杨威做平台,眼睛都不眨一下。

    不是因为他是慈祥的爷爷。是因为他是超级富豪。只不过这个富豪,穿着洗白了的军大衣,喝着几块钱一大包的奶茶粉,住在军垦城的老房子里。

    “爸,”叶归根站起来,“杨爷爷的油田,值多少钱?”

    叶风沉默了一下。

    “不好说。石油资产的估值要看油价。按现在的价格,大概……三十到五十亿美金。”

    叶归根深吸了一口气。

    “那杨成龙知道吗?”

    “不知道。你杨爷爷没告诉他。”

    “为什么不告诉?”

    “因为他不想让成龙觉得自己是富三代。”

    叶风说,“他想让成龙自己闯。闯出来了,这些家当是他的。闯不出来,这些家当就捐了。”

    叶归根愣了一下。“捐了?”

    “对。捐给兵团。你杨爷爷的原话是:‘我这些东西,是我和叶雨泽从戈壁滩上挣来的。挣不来的时候,就还给戈壁滩。’”

    叶归根沉默了很久。

    “爸,”他终于说,“你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做什么?”

    “不用你做什么。”叶风说,“我就是告诉你一声。你杨爷爷选了你做杨成龙的兄弟。他希望你们互相扶持。”

    “我知道。”叶归根说,“不用他说,我也会。”

    “嗯。”叶风顿了一下,“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太爷的身体,最近不太好。”

    叶归根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什么不太好?”

    “没什么大事。就是老了。马上八十了,血压高,膝盖也不行了。你爷爷打电话跟我说,他最近走路有点喘。”

    叶归根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你不用担心,”叶风说,“我让人安排了最好的医生。但你如果有空,寒假回来看看他。”

    “我会的。”

    挂了电话,叶归根蹲在原地,蹲了很久。

    天彻底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想起了太爷爷的书房,想起了书架上那些照片,想起了爷爷坐在椅子上喝茶的样子。

    七十九了。

    他站起来,给杨成龙发了一条消息。

    “你在哪?”

    “宿舍。怎么了?”

    “我去找你。”

    十分钟后,叶归根到了杨成龙的宿舍。杨成龙开门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本《公司金融》,书页上贴满了彩色标签。

    “怎么了?”杨成龙看着他,皱了皱眉,“你脸色不太好。”

    叶归根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来。汉斯不在,宿舍里很安静。

    “成龙,”他说,“你爷爷跟你提过他在国外有产业吗?”

    杨成龙愣了一下。“什么产业?”

    叶归根看着他,心里明白了一件事——杨成龙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你坐下。”叶归根说。

    杨成龙坐下来,把书放在桌上。

    叶归根把叶风说的那些话,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中亚的油田,非洲的油田,几百万吨的年产量,三十到五十亿美金的价值,杨革勇找叶风做监护人,还有那句“闯不出来就捐了”。

    杨成龙听完,沉默了整整一分钟。

    他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嘴唇抿得很紧,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

    “他从来没跟我说过。”杨成龙的声音有些哑。

    “他知道你会是这个反应。”叶归根说,“所以才不跟你说。”

    “我不是……”杨成龙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叶归根,“我不是生气。我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觉得他瞒着你?”

    “不是。”杨成龙转过身,“我是觉得,他一个人扛了这么多,我什么都不知道。他在外面打井、挖油、跟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我在伦敦学微积分。他六十多了,还在想着怎么把家当传给我。我连他有什么都不知道。”

    叶归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成龙,你爷爷找我爸,不是因为他信不过你。是因为他不想让你太早扛这些东西。”

    “他想让你先读书,先做自己喜欢的事。‘天马’是你喜欢的事,那就先做‘天马’。油田的事,不急。”

    杨成龙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归根,你说,我配吗?”

    “配什么?”

    “配他这些东西。”

    叶归根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你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也不是我说了算。是你爷爷说了算。他觉得你配,你就配。”

    杨成龙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

    “归根,我要去一趟中亚。”

    “现在?”

    “寒假。我要去看看那些油田。不是去接手,是去看看。看看我爷爷到底干了什么。”

    叶归根想了想。“行。我陪你去。”

    “你不用——”

    “我不是因为你才去的。”叶归根说,“我是因为杨爷爷。他是我爷爷的老兄弟,他选的接班人是我兄弟。我去看看,应该的。”

    杨成龙看着他,笑了。笑得很浅,但很真。

    “谢谢。”

    “别谢。请我吃手抓饭就行。”

    “行。大份的。”

    两个人出了宿舍,往XJ餐厅走。十一月的伦敦夜风很冷,但两个人走得很快,身上带着热气。

    “归根,”杨成龙边走边说,“你说,我爷爷在国外有油田,你爷爷知道吗?”

    “知道。”叶归根说,“他们两个人,本来就没有分开过。”

    “那你爷爷有国外的产业吗?”

    叶归根想了想。“我不知道。应该有吧。但我爸没跟我说过。”

    “你爸也不跟你说?”

    “他觉得时候不到。”叶归根说,“跟你爷爷一样。都觉得我们还太小。”

    杨成龙沉默了一下。

    “归根,你说,我们什么时候才算‘大了’?”

    叶归根想了想。

    “大概,当我们不再问这个问题的时候。”

    杨成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说话越来越像你爷爷了。”

    “你说话也越来越像你爷爷了。”

    两个人走到餐厅门口,推门进去。

    “老板,两碗手抓饭。大份的。”

    “行!坐吧!”

    窗外,伦敦的夜风呼呼地吹着。但餐厅里很暖和,灯光很亮,拉条子的香气飘满了整个屋子。

    两个年轻人坐在一起,吃着面,说着话,像所有二十岁的年轻人一样。

    但他们心里知道,有些东西变了。

    不是变坏了,是变重了。

    纽约,曼哈顿。

    叶风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哈德逊河的入海口。

    十一月的纽约已经冷了,河面上吹来的风带着咸腥味,但他办公室的窗户关得严严实实,中央空调维持着恒温二十三度。

    他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已经凉了。

    苏西·沃顿坐在沙发上,翻着一份文件。她今天穿了一套灰色的西装裙,头发盘起来,耳朵上戴着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

    四十五岁的女人,保养得很好,看起来像三十五。

    “参议院那边的听证会,下周。”苏西头也不抬,“陈汉生已经打了招呼,不会为难你。但你要做好准备,有人会拿战士集团的股权结构说事。”

    叶风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前坐下。

    “让他们说。”他的声音很平淡,“战士集团我持股百分之五十一,独立运营,财务报表每年审计。他们找不出毛病。”

    “找不出毛病不代表不会找茬。”苏西放下文件,看着他,“你知道是谁在背后推动这件事。”

    叶风当然知道。

    沃  street的几只对冲基金,加上几个眼红兄弟集团增长的华尔街老牌家族。

    他们不关心战士集团的股权结构是不是合法,他们关心的是叶风同时掌舵两家巨头——

    一家在华夏,一家在米国——这种“跨界”会不会影响他们的利益。

    “陈家那边怎么说?”叶风问。

    苏西翻了一页文件。“四爷下周会在参议院发表演讲,主题是‘维护市场公平,反对恶意做空’。”

    “他已经把演讲稿的草稿发给我看了,里面有一段直接点名批评那些对冲基金。”

    “叶威廉呢?”

    “沃顿资本已经在市场上吸筹了。兄弟集团的股票,过去一个月他们买了大概三个百分点。”

    叶风点了点头。

    叶维廉与叶家的关系,要追溯到叶雨泽那一代。四爷是叶雨泽的四弟,当年跟着叶雨泽一起从军垦城出来,只是一直没有回国,选择留在米国发展。

    几十年下来,从市议员做到州议员,从州议员做到参议员,现在是参议院议长的热门人选。

    叶威廉是四爷的儿子,沃顿资本的合伙人。他做的是正经投资,不是投机。

    这次兄弟集团被做空,叶威廉第一时间出手,在低位吸筹,既帮了叶风,自己也赚了。

    “还有一件事,”苏西说,“刘氏集团那边,有人接触过做空的基金。”

    叶风的眉头动了一下。“刘子轩?”

    “不是他。是他爸。刘老板没有直接参与,但他底下的人跟那几只基金有过接触。具体谈了什么,不清楚。”

    叶风端起凉了的咖啡喝了一口。

    “刘老板是个聪明人。”他说,“他不会在这个时候站队。他接触那些基金,大概只是想看看风向。”

    “那你怎么应对?”

    “不应对。”叶风放下杯子,“我跟他没有直接冲突。他看他的风向,我做我的事。井水不犯河水。”

    苏西合上文件,站起来,走到窗前。

    “叶风,”她说,“你总是这样。别人在算计你,你却说‘井水不犯河水’。”

    “不是不犯。”叶风也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是时候没到。他们现在只是在试探,不是真的动手。”

    “试探的时候,你不需要反应。等他们真的动手了,你再反应,一招就够了。”

    苏西转过头看着他。

    “你跟你父亲,真的很像。”

    “哪里像?”

    “都有耐心。”苏西说,“你们叶家的人,不缺钱,不缺势,但最不缺的,是耐心。”

    叶风没说话。他看着窗外的哈德逊河,河面上有几艘货船慢慢驶过,船尾拖出一条长长的白色水痕。

    “归根那边,你最近跟他联系了吗?”苏西问。

    “打了电话。”

    “他怎么样?”

    “还行。在伦敦读书,自己搞了一个基金,投非洲农业项目。”

    苏西笑了一下。“像你。你二十岁的时候也在搞基金。”

    “不像我。”叶风说,“我二十岁的时候搞基金,是为了赚钱。他搞基金,是为了帮人。”

    苏西看着他,眼神里有些意味。

    “你骄傲了。”

    叶风没有否认。

    “他比我有出息。”他说,“我父亲说的。”

    苏西走到他身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你父亲说得对。”

    叶风没有缩手,也没有握回去。他就那么站着,让苏西的手搭在他的手背上。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两个人的影子上。

    “苏西,”他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一直在。”

    苏西把手收回去,笑了一下。

    “我还能去哪?”

    叶风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前,拿起一份文件。

    “下周的听证会,你帮我准备一下。重点放在兄弟集团的就业贡献上。”

    “我们在米国有两万七千名员工,百分之七十是米国公民。这个数据,比任何股权结构的解释都有说服力。”

    苏西点了点头,拿起包。

    “那我先走了。晚上还有一个筹款晚宴。”

    “别太累了。”

    苏西走到门口,回过头。

    “叶风,你什么时候也学会关心人了?”

    叶风没回答,只是微微笑了一下。

    苏西走了。办公室安静下来。

    叶风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他想起了叶雨泽。想起了父亲说的那句话:“你比我难。我是从零开始,你是要守住还要开拓。”

    守住,还要开拓。

    他拿起手机,给叶归根发了一条消息。

    “好好学习。别惦记家里的事。”

    回复来得很快。“知道了。爸,你也是。别太累了。”

    叶风看着那行字,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拿起下一份文件。

    窗外,哈德逊河的河水静静地流着。

    纽约的冬天要来了,但他不怕冷。叶家的人,心里都有火。

    十二月初,伦敦下了第一场大雪。

    叶归根坐在教室里,看着窗外的雪花发呆。萨克斯教授在讲台上讲非洲的基础设施建设,说到了港口。

    “非洲的港口,大部分被欧洲和华夏的公司控制。”

    萨克斯教授在黑板上画了一张非洲地图,“蒙巴萨、达累斯萨拉姆、拉各斯、德班——这些港口的吞吐量,决定了非洲的贸易命脉。谁控制了港口,谁就控制了非洲的进出口。”

    叶归根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港口。

    他想起了一件事。去年在北非的时候,他听当地人说,华夏正在吉布提建一个基地。

    不是为了战略,是为了护航——保护亚丁湾的商船。那些商船,装载着华夏的货物,从亚洲到欧洲,经过苏伊士运河,在地中海卸货。

    但华夏的货物不只是从苏伊士运河走。还有一条路——海运。

    从华夏的港口出发,经过南海、印度洋,到非洲的好望角,再到欧洲。这条路更长,但更安全,不受地缘政治的影响。

    而这条路的关键,是港口。

    他想起叶风说过的一句话:“华夏走出去,需要两个东西——港口和海运权。没有港口,船靠不了岸。没有海运权,船出了海就是别人的。”

    他当时没太在意。现在想想,这句话里有大文章。

    下课之后,叶归根没有回宿舍,而是去了图书馆。他找了一个角落坐下,打开电脑,开始搜索。

    华夏在海外的港口。

    他搜了很久,越搜越觉得有意思。希腊的比雷埃夫斯港,华夏远洋海运集团控股百分之五十一。

    斯里兰卡的汉班托塔港,租约九十九年。

    巴基斯坦的瓜达尔港,华夏公司运营。吉布提港,华夏公司参股。还有缅甸的皎漂港、喀麦隆的克里比港、几内亚的科纳克里港……

    一张网,正在慢慢铺开。

    叶归根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那些港口的位置,脑子里有一个想法在慢慢成形。

    不是现在做。是做不了。他才二十岁,手头只有一个两百万美金的基金,连一个港口的门卫室都买不起。

    但可以学。可以看。可以布局。

    他给叶风发了一条消息。

    “爸,我想了解一下华夏在海外的港口布局。有没有什么书或者报告可以推荐的?”

    回复来得很快。“你怎么突然对这个感兴趣?”

    “萨克斯教授今天上课讲非洲的港口。我想到了你上次说的话。”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叶风发来了一条长消息。

    “华夏远洋海运集团每年发布一份《全球港口发展报告》,里面有详细的数据和分析。”

    “另外,推荐你看一本书——《谁控制了海洋,谁就控制了世界》。作者是米国的海洋战略专家。看完这本书,你大概就有概念了。”

    叶归根回了一个“收到”。

    然后又发了一条:“爸,你觉得港口这个方向,值得长期关注吗?”

    这次回复慢了一些。

    “值得。但你现在的任务是读书。港口的事,不急。等你毕业了,如果想做,我支持你。”

    叶归根看着那行字,心里踏实了一些。

    不急。对,不急。路还长。

    十二月中旬,期末考试结束了。

    杨成龙订了去中亚的机票。叶归根也订了同一班。

    两个人从伦敦飞阿斯塔纳,在机场转机,再飞两个半小时,到了阿克套——里海边的一座小城。

    杨革勇的油田,在阿克套以南两百公里的沙漠里。

    来接他们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哈萨克族男人,叫努尔兰。他穿着一件旧的皮夹克,脸上被风沙吹得粗糙,但眼睛很亮。

    “你们是杨革勇的孙子?”他用带着口音的英语问。

    “我是他孙子。”杨成龙说,“这位是我兄弟。”

    努尔兰打量了他们一会儿,点了点头。

    “上车吧。路很远。”

    车子是一辆旧丰田越野车,在沙漠公路上开了三个小时。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了戈壁,从戈壁变成了沙漠。

    天很蓝,地很黄,地平线是一条笔直的线,把天地分成两半。

    杨成龙看着窗外,一句话都没说。

    叶归根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杨革勇——那个六十十多岁的老头,当年就是在这片荒漠上,从零开始,打下了几十亿美金的江山。

    车子终于到了油田。

    说是油田,其实就是一个不大的工业区。几栋板房,几个储油罐,几台抽油机在不紧不慢地工作着,像一群不知疲倦的铁马。

    努尔兰带他们走进一间板房。里面是办公室,不大,但很整洁。墙上挂着一张油田的地图,还有几张照片。

    照片里是杨革勇和叶雨泽,那时候他们还很年轻,穿着工装,戴着安全帽,站在抽油机前面,笑得很开心。

    杨成龙站在那几张照片前面,看了很久。

    “努尔兰叔叔,”他说,“我爷爷当年是怎么来的?”

    努尔兰想了想,用不太流利的英语说:“一九九四年。他第一次来。坐火车,从WLMQ到阿拉木图,三天三夜。”

    “然后换汽车,又开了两天。到了这里,什么都没有。沙漠,石头,骆驼刺。他站在这里,看了一个小时,然后说:‘就在这里打井。’”

    努尔兰笑了笑。

    “我们都觉得他疯了。这个地方,地质学家说没有油。但他不信。他说:‘我当了三十年兵,修了三十年路。地质学家说没有路的地方,我修出路来了。这里也一样。’”

    “然后呢?”杨成龙问。

    “然后他打了第一口井。没油。第二口井。没油。第三口、第四口、第五口……前五年,打了十几口井,都没油。钱花了两千万美金,什么都没打着。”

    努尔兰指了指墙上的一张照片。照片里,杨革勇站在一个钻井平台上,脸上全是油污,但笑得很大声。

    “第六年,打第十一口井。打到了一千米,还是没油。工头说要放弃。杨革勇说:‘再打一百米。’打到一千零五十米的时候,油出来了。”

    努尔兰伸出手,比了一个喷涌而出的手势。

    “喷了二十米高。我们在旁边看着,都哭了。杨革勇没哭。他站在那里,看着油喷出来,说:‘我说了,有油。’”

    板房里安静了几秒。

    杨成龙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努尔兰叔叔,”他说,“我爷爷在这里待了多久?”

    “前前后后,十几年。后来身体不好了,才交给别人管。

    但他每年都来。去年还来了,七十四岁,坐了十个小时的飞机,又坐了四个小时的车。到了之后,第一件事不是休息,是去井场。”

    杨成龙的眼眶红了。

    叶归根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那天晚上,两个人住在油田的宿舍里。板房不隔音,外面的风呼呼地吹,像狼嚎。

    杨成龙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归根,”他说,“你睡着了吗?”

    “没。”

    “你说,咱们的爷爷,在这片沙漠里,他们是怎么熬过来的?”

    叶归根想了想。

    “他心里有事。”

    “什么事?”

    “大概是想着,不能白来一趟。来都来了,总得留下点什么。”

    杨成龙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留下了这些油田。”他说,“留下了几十亿美金。”

    “不是。”叶归根说,“他留下的不是钱。”

    “那是什么?”

    “是一个地方。”叶归根说,“一个你以后可以来的地方。你来了,就知道他是怎么过来的。你知道了,就不会走错路。”

    杨成龙没有再说话。

    窗外,沙漠的风呼呼地吹着。但在板房里,两个人听着风声,心里都很安静。

    第二天,努尔兰带他们去了井场。

    抽油机在不紧不慢地工作着,上上下下,发出有节奏的声响。杨成龙走到一台抽油机前面,伸出手,摸了摸那根冰冷的铁臂。

    “努尔兰叔叔,”他说,“我爷爷说过,这些机器,像什么?”

    努尔兰想了想。

    “他说,像汗血马。不吃草,不喝水,但能跑一辈子。”

    杨成龙笑了。

    他掏出手机,给杨革勇发了一条消息。

    “爷爷,我在阿克套。看了你的油田。抽油机像汗血马,不吃草不喝水,能跑一辈子。”

    回复来得很快。

    “谁让你去的?”

    “我自己要来的。”

    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杨革勇发来一条语音。杨成龙点开听。

    老头子咳嗽了两声,然后说:“看完了就回去。别耽误上课。那里冷,多穿点。”

    杨成龙听了两遍。

    他把手机收起来,看着远处的沙漠。天很蓝,地很黄,地平线是一条笔直的线。

    “走吧。”他对叶归根说,“回去。”

    两个人上了车,往阿克套开。

    车子在沙漠公路上行驶,窗外是一望无际的荒原。叶归根看着窗外,突然说了一句。

    “成龙,你说,这些沙漠下面,还有什么?”

    杨成龙想了想。“不知道。”

    “我猜,还有油。还有很多油。”叶归根说,“但油总有挖完的一天。挖完了呢?这片沙漠,还能干什么?”

    杨成龙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叶归根转过头,看着窗外。

    “我想说,我们不能只挖油。挖完了就没了。我们得做点别的事。在这片沙漠上,种点东西。不是树,是别的。”

    “比如?”

    “比如港口。”叶归根说,“华夏走出去,需要港口。里海是个内陆海,但通过伏尔加河,能连接到黑海,再到地中海。”

    “如果能在里海边建一个港口,华夏的货物就能从北疆出发,经过中亚,到里海,再到欧洲。比海运快,比陆运便宜。”

    杨成龙沉默了一会儿。

    “你什么时候想的这些?”

    “上课的时候。”叶归根说,“萨克斯教授讲非洲的港口,我想到了里海。这里没有港口,至少没有大港口。如果有,就能把华夏和欧洲连起来。”

    “那得花多少钱?”

    叶归根笑了。“很多钱。我们现在没有。”

    “那怎么办?”

    “不急。”叶归根说,“路还长。慢慢来。”

    车子在沙漠公路上继续行驶。窗外的风景一成不变——天是蓝的,地是黄的,地平线是一条笔直的线。

    但坐在车里的两个年轻人,心里已经有了一条新的线。

    那条线从华夏开始,穿过北疆,穿过斯坦,穿过里海,穿过黑海,一直延伸到欧洲。

    (未完待续)(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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