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千零二十五章 :回转之地
暴雨打在司马栩栩的衣衫上,十字路口另一侧的强风把他的兜帽刮下露出那头黑发,雨水迅速就将那狼尾打湿,水滴顺着他的脸颊、脖颈流遍全身,他的瞳眸里倒映着前方阻拦的刀剑锋刃,即使径直走上去就会刺穿他的瞳孔,他也依旧步伐平稳地向前走去。
刀刃们在轻响,雨水砸在冰冷的刃口上像是在演奏一曲冷寂的音乐,司马栩栩的皮肤在无声中被切开,他的衣物也被撕裂出无数的口子,他就像是在荆棘的丛林中向前走去,纵然身上短时间就被割得千疮百孔,可放远去看,依旧能看出他走过的道路,那些刀刃的的确确地为之悄然让出了一条偏僻的小径。
鲜血混着雨水淌下,在司马栩栩足够接近那尸山血海时,他的脚步忽然停下了,站在暴雨之中好一会儿,又要向前迈步,但却瞬间步伐不稳,膝盖弯折下来半跪在地上,不得不右手支撑地面才没有摔倒下去!
便利店中隐藏的岩城秀人睁大了眼睛,他不理解司马栩栩为什么要放下武器徒步走进死局,更没看清楚尸山上的人怎么发动攻击的,难道只是单纯的司马栩栩失血过多头晕了吗?
不,绝对没有那么简单。
忽然之间,岩城秀人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这使得他甚至都不顾危险地贴近了破碎的橱窗,尽力地侧头去认真倾听,在那暴雨和刀刃的清鸣之中,他听见了有什么东西在脉动,一下又一下,沉重、富有生命力,以及一种隐约的兴奋、躁动感。
那是心跳声。
在岩城秀人分辨出那声音的真面目后,脸上露出了悚然的表情。
什么心跳声能从胸膛之中跃出,响彻到几乎能穿透整个暴雨笼罩的巨大十字路口?
心跳的声音来源于暴雨与锋刃之中半跪的司马栩栩,他的左手轻轻覆在自己的胸膛上,垂下的脸在地面血与水的倒映中显得有些愕然。
在他的血肉之中,那本该已经用新的“炼法”重塑的圣意居然从锁链的束缚之中苏醒,犹如狂龙般怒吼了起来,那种吼叫之中带着一种喜悦,仿佛故人重逢。
司马栩栩嘴角露出一抹无奈的弧度,就算是他也想不到,圣意在经过重新的束缚以及炼法后,再遇到过去的宿主还能有这种波动,这算是明牌的认为自己这个现任宿主永远比不上前任吗?即使前任连正眼都没有给它一个。
又或者说,圣意过去的宿主,她已经重新得到了真正的新生,所以在重逢的刹那圣意不顾一切都要争取到回到那个更优质的躯壳之中?那种疯狂和贪婪,简直将束缚它的锁链震得狂鸣,若不是那上面的炼法和束缚足够复杂和深邃,司马栩栩恐怕现在已经凶多吉少了吧?
手指立起,在胸膛上的几个位置轻轻点下,血管中的龙血激昂了起来,再次抬头的时候司马栩栩的脸颊一侧出现了几抹青色龙鳞勾勒出的如云纹路,他的身上也激荡出了一个微型的领域,这种领域的气息有别于言灵,而是货真价实的炼金领域,从身体内部升起,将躁动的圣意给重新压迫了沉寂。
在心跳的声音渐弱后,司马栩栩重新站了起来,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瞳眸里荡漾着浅浅的熔红色彩,身上也升腾起了白色的水蒸气,那是他忽然上升的体温蒸发了雨水。
司马栩栩的模样也让尸山血海高处的那个她落下的视线仔细观察,可以感知到激活了这个炼金领域后对方身体的状态也进入了一个全新的层次,这种层次有别于暴血和天灯一类的血统精炼技术,但效果却是与之齐平,不分伯仲。
且她十分敏锐地察觉到,这种技术绝不是正统原本所掌握的,而是一种全新的,在最近时间段开发...或者说实际运用的技法。看来正统的确还有着就连她都不知道的更深层次的底蕴,现在那些隐藏的秘密也随着改革以及换血一步步地重见天日了。
可很快,司马栩栩就解除了这个状态,在压制了圣意的躁动后,他重新走到了尸山血海之下,在他停步的时候,身上的那些伤口也早已经愈合了,那是堪比甚至超越三度暴血的自愈水准,经过那么长时间不再见面,每个人都有所成长。
司马栩栩抬头,看见了尸山上站着的那个人,与她对视,对方的黄金瞳熔红得像是火焰,从里面见不到往昔的模样,就像是从灰烬中重新爬起的东西,变得陌生了起来,可再怎么陌生,人还是那个人。
李获月。
还是那个李获月。
她站在高处,低头静静地看着下面的那个孩子。
在她的眼里,司马栩栩也还是那个司马栩栩,即使变厉害了,有了新的状态傍身了,也有着更多的名号了,可他还是那个孩子。
她设想过很多次司马栩栩若是再见自己的场面——她认为这是未来必然发生的,就像是宿命一样,身上背上的债与冤总有一天会找上门来,只不过是时间问题与形式问题——这种时候她又该以怎么样的态度面对司马栩栩。
最终她得到的答案是,以对方的态度来回应应有的态度。
如果司马栩栩想要的是复仇,那么便复仇,过去的厮杀再重演一遍,倾尽所有,付出所有,或许在最后自己又会留对方一命,也或许对方真的成长到超越自己了,复仇成功杀了自己,也是求仁得仁,一个最好的结果。
如果司马栩栩想要的是交流,那么就交流,在放下圣意的时候,她想了很多事情,于是现在没有太多的症结化不去,很多事情她已经看明白了,看透彻了,很早就释怀,如今只不过又郁结上了另外的人和事,只不过这也是新的人生中的新的事情罢了。
眼下,司马栩栩看起来是要交流,所以放下了剑,那么她也放下剑。
在见到司马栩栩放下剑的那么一瞬间,李获月的心中有一刻是释然的,也是默然的,因为这代表那个曾经的少年,在一些见人见事的角度,似乎真的超越了过去的自己,阻止了那持续上升的螺旋的血恨。
司马栩栩身边的刀剑清鸣忽然停止,剑光随雨落下,并入地面如冢,最近的一柄剑几乎贴着他的发丝落下,溅起血水染红了他的衣侧。
随后是风声坠地,在司马栩栩的前方,那个人影从上面跳跃了下来,落地时却没有惊起一丝水花,就像没有重量一样。
在对方站直的那一刻,司马栩栩忽然有些紧张,又有些难过,那种复杂的情绪在看见近距离看见对方第一眼,看见那张脸上熟悉的细节和回忆中的一模一样时瞬间就沸腾翻涌了起来,可立刻的他又觉得自己很可笑,可笑到有些悲哀。
他以为自己准备好了,成长了,变强了,在正统中磨炼的那段时间让自己看清了过去看不清的许多东西,真正可以做好准备去解决那些症结了,可到头来,在一切迎来的瞬间,他似乎又变成了过去站在那血泊前的少年,充满着悲伤、愤怒以及茫然。
“问吧,你至少有三个问题要问。”先开口的竟然是李获月,她看着司马栩栩语气依旧是曾经一样的平缓,不疏远,也不亲近。
司马栩栩沉默,安静,在暴雨之中微微低垂着头。
李获月没有催他,只是安静地等待,给他时间。
时间到了,司马栩栩抬头,直视李获月的眼睛,表情铁一样坚硬,语气平静,“我需要一个道歉。”
“对不起。”李获月淡淡地说。
司马栩栩怔住了,看着目光平淡的李获月,从中没有看到敷衍,也没有看到不满,这让他久久不能回神。
直到很久,他缓缓垂下了目光问,
“那时候,真的需要走到那一步吗?没有任何的回转之地吗?”
“有。”
李获月几乎没有思考便轻声回答。
这让司马栩栩浑身一震,那种难以言喻的情绪让他低垂的表情差一些失控,可最终还是控制住了,任由雨水在肩头后背洒落坠下。
李获月看着面前的少年轻声说道,“其实什么事情都有回转之地,只要做出决定的人不够坚定。你本该是会死的,但却没有死,这就是回转的余地。”
“那她呢?她就必须要死吗?”司马栩栩低沉地问。
“她爱你,我要杀你,她觉得我挡到了你的路,所以她死了。”李获月看着垂首的少年,“对于她的死,我感觉很遗憾,即使这是我一手造成的。”
“......”
面对少年长久的沉默,她抬头看向乌云密布的十字路口的天空淡淡地说,
“其实我也时常想过,那个时候是不是真的做的有些过了,或许我可以再心软一些,放过她,放过你们,这样事情的结局或许会更好一些,也少一些恨——可我也觉得这种想法很愚蠢,人这种东西甚至无法共情下一秒的自己,过去的我也会觉得现在的我的想法愚蠢天真的令人恶心...有些事情发生就是发生了,改变不了,如果事情再重来一次依旧会发生。”
司马栩栩抬头凝视李获月,语气中充满着遏制的压抑情绪,“那为什么又要放过我?你不觉得很可笑吗?如果事情做了,那就做绝,到头来忽然地放下,你不觉得很莫名其妙吗?”
李获月望着司马栩栩仿佛烧起来的瞳眸轻声说出了对方的内心,“你不是恨我做事不绝,不是恨我放过了你,回心转意,而是恨我回心转意得太迟,否则的话,筎笙也能得到活下去的机会,不至于走到如今这一步。”
“所以你让我道歉,我才会道歉,我要么就该一路做绝,杀了你们两个,恩怨完了,要么就该被你们杀死在那里,恩怨也了,唯独我做事半途而废,杀了一个,放过了一个,徒增痛苦,徒增仇恨,这才是我最大的错误。”
良久的沉寂。
李获月在沉寂中不语。
她是知道的,自己如今的这种回答对面前的这个少年有着多么大的侮辱,也是一种对于可能早已释怀的旧事重新的凌迟。
“你那时候放过我...就不怕我向你复仇吗?”司马栩栩盯着李获月认真地问道。
“如果是做出决定的那一刻的话,我没有怕过。”李获月缓声说,“因为那时候我并没有想过我会活下来,我以为恩怨在那一刻也会了结,但只是有人做了多余的事情,才会导致现在我们的这一刻发生。”
司马栩栩顿住了,半晌后低声问,“是林年前辈吗?所以你才会出现在日本。”
“是谁做的并不重要。”李获月目光低垂。
死寂片刻后,司马栩栩表情渐渐平静了下来,熔火的瞳眸看向李获月忽然小声问,
“获月姐,如果我杀了你,林年前辈会找我复仇吗?”
这一刻,李获月抬起了头,与那双黄金瞳对视在了一起,她见到了里面有领域在酝酿即将诞生,这时她也渐渐想起了一件事。
司马栩栩的真言术是“玉漏”,也正是和林年相同的“时间零”。
这么久过去了,有着新的变化的他,言灵是否又有精进?能达到五十倍还是六十倍?
她现在,正在和一个“时间零”的使用者贴面对谈,这也意味着她进入了绝对禁忌的区域——只要对方原本做下的前来交谈决定有那么一瞬间的...
回转之地。
既然什么都可以回转,下定肃清门户,以绝过往的李获月可以在最后一刻回转,放过司马栩栩。
那么,下定放弃血恨,释然一切的司马栩栩,是否也可以在最后一刻回转,重拾愤怒呢?
可能就和李获月说的那样,人是无法共情下一秒的自己的,谁也不知道事情到最终一刻之前,是否还有所谓的回转余地,而这份犹豫,这份决心,又是否会为现在,为未来导向一个正确的结果。
十字路口的雨水在这一刻停滞了,每一颗雨滴都凝固着不同的形状,倒映着那对峙的两人熔红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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