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3章 遗民之忧
古里港外，晨雾如纱。
渔船如同一条游鱼，船身破开海面，紧贴着黝黑礁石，沿着曲折海岸线，悄无声息地向港内滑去。
朱成功微躬着背，整个人隐在低矮船舷后。
他那粗布短褐上沾着鱼腥，额发被雾气打湿，黏在眉骨上，唯有一双眼睛亮得灼人。
他的目光穿过晨雾，死死盯着前方那座逐渐清晰的石堡。
圣迦尔堡！
白墙黑顶的葡式建筑，在雾中显出狰狞轮廓。
十二个黑洞洞的炮口，正对着海面，如同凶兽露出的獠牙。
丘三儿压低嗓子说道：“少当家的，前头水浅，葡兵岗哨只守主码头，这偏僻滩头没人盯着，可以在这里上岸。”
他在古里藏了十几年，对这里每块礁石，都是再也熟悉不过。
说话间，渔船已悄然靠上浅滩。
军士们涉着齐膝深的海水，将船推进岸边椰林深处。
留下三十多人乘渔船，返回外海停泊的大型商船。
乙邦才、朱成功则是带着十几个人，借着椰林与礁石阴影掩护，猫腰摸向港内。
很快一行就绕过码头，来到古里集镇上。
他们挑着渔获，混入了早市的人流。
街市上人声鼎沸，香料的味道混着汗臭扑面而来。
众人都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异域面孔，可谓是大开眼界。
裹着头巾的阿拉伯人，皮肤黝黑的土人，穿着鲜艳丝绸的印度商人，只有眼珠子和牙齿是白色的黑番。
还有很多趾高气昂的葡萄牙人，骑着马，或是由土人抬着轿子，显得高人一等。
也有很多汉人遗民。
他们多数是当年郑和下西洋时，留在古里官厂的水手、工匠以及杂役的后裔。
也有一部分是从南洋辗转流落到此地。
乙邦才等人没走出多远，从街口传来的一阵喧闹声，吸引了他们的注意。
就见五六个汉人，被铁链锁成一串，像牲口般被葡兵驱赶着。
他们赤着脚，脚底磨得血肉模糊，在石板路上拖出暗红痕迹。
动作稍有迟缓，牛皮鞭子就抽下来，背上立刻绽开血口子。
街市上往来的土人、阿拉伯商客都侧过脸，匆匆走过，无人敢驻足。
从这些汉人的容貌和装束来看，显然是一群明人水手。
朱成功眉毛一挑，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丘三儿压低声音回道：“去年的时候，大明水师攻占了马六甲的圣地亚哥港，葡人在南洋失去了立足之地。”
“这帮天杀的红毛鬼，没胆量去打大明水师，于是把火气撒到古里当地汉人和往来商贾身上。”
“咱们在古里的汉人，动辄打骂，抢夺财物，甚至被抓去做苦役。”
“从南洋过来的商船，轻则敲诈勒索，重则整船货物被夷扣押，葡夷还找借口抓人，不交赎金就送去做苦工。”
丘三儿看了一眼那些被抓的汉人，接着说道：“昨天他们又扣押了一艘商船，抓了船上的水手，非得拿银子才能赎人。”
“番夷张狂，该杀！”
朱成功将手伸进鱼篓，握住刀柄。
乙邦才一把按住他的肩膀，低声道：“小不忍，则乱大谋。”
“我省的。”
朱成功点点头，松开手。
“咱们赶快走吧，小的约的那些人，怕是早就等急了。”丘三儿怕一行身份被识破，赶忙催促道。
一行人随着丘三儿继续往前走，很快就穿过了集市。
不多久，途径一片荒草丛生的空地。
空地中央，立着半截石碑，上面爬满青苔。
碑身断裂处，隐约可见几个大字：“永乐三年，大明皇帝……”
朱成功的心猛地一颤，快步走过去。
荒草蔓过膝盖，碎石瓦砾间，一截青石碑从土里探出头。
这是郑和下西洋时立的碑。
碑文大部分已经模糊，但还能认出一些字：“……敕封古里国王……立碑于此……永为大明属邦……”
碑身上被刻上了一个大大的十字架，旁边还有葡文涂鸦。
不远处就是旧日的官厂，被改成了马厩，臭气熏天。
朱成功跪在碑前，伸手抚摸那些被破坏的碑文，手不住地颤抖着。
但凡是海上讨生活的，哪怕是穷凶极恶、天不怕地不怕的海盗，提起三宝太监，无不肃然起敬。
在朱成功的心目中，郑和更是排位第二的大英雄、大豪杰……排名第一的，自然是他的师父。
三宝太监郑和七下西洋，扬大明国威于四海。
古里港内，土王匍匐，华商云集，大明龙旗高高飘扬，何等风光？
可如今，残碑蒙尘，大明子民被欺辱，西洋重镇被霸占。
这等屈辱，如何能忍？
朱成功指着不远处圣迦尔堡的塔楼，杀气腾腾地说道：“不破此堡，不复此地，不雪此辱，誓不归明！”
声音不大，却带着千钧重量。
乙邦才暗自点头，心道：“不愧是国师亲传，小小年纪，有班超之风！”
丘三儿引着众人，来到一处偏僻的小院。
院中聚集着数十名汉人，形形色色的都有。
有工匠，有商人，有渔夫。
见乙邦才等人到来，其中几人喜出望外，快步迎上前来。
“丘三儿说有王师要光复古里，我还骂了他一顿，没想到王师真的来了！”
一名白发苍苍的老工匠颤巍巍地上前，握着乙邦才的手，老泪纵横。
众人围聚上来，七嘴八舌地说道：
“葡人占了我们的地，抢了我们的货，打我们的人，我们早就想反了，可势单力薄，不敢动手啊！”
“今日你们来了，我们便跟着你们干，哪怕是死，也不愿再受这红毛鬼的气！”
“干他娘的！”
“怎么干，我等愿听将军号令！”
……
也有几名汉子，在后面冷眼看着乙邦才等人，满脸审视、警惕。
乙邦才扶起老工匠，沉声道：“诸位放心，我等奉皇命出使西洋，今日必当驱走葡夷，光复古里，恢复三宝太监当年的荣光。”
“说的真是轻巧！”
后面一名脸上有刀疤的汉子发出一声冷笑，一口浓重的闽音。
朱成功用泉州话回道：“这位兄台，何出此言？”
刀疤脸诧异地看了朱成功一眼，冷冷说道：“除掉古里的红毛鬼，倒不是难事。”
“就怕等事成以后，就跟三宝太监一样，你们拍屁股走人，把咱们丢在这里，被红毛鬼肆意的欺辱！”
一番话，如同给古里的汉人泼了一瓢冷水。
众人顿时沉默了下来，眼神中也没了之前的急切与兴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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