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非其种者
立完刘弘的第二年秋天,五年八月,刘盈的次子刘强也死了,老六刘武继任淮阳王。刘盈六个儿子,只剩下三个,分别为皇帝刘弘、淮阳王刘武和常山王刘朝。
两个月后,六年十月,吕台之子吕王吕嘉因为“骄恣”(一般是指骄横拔扈,通常不把法律或地方官员放在眼里)被废,改由吕台之弟吕产为吕王。到了夏天,刘肥的第三子刘兴居也成年了,被封为东牟侯,同样被征召入长安。这样,齐王刘襄的两个弟弟刘章和刘兴居都被征入长安。
吕后执政的这六年,政局基本平稳。吕后废掉了一个小皇帝,另立了一个小皇帝。这一次,她没有将刘弘说成是张皇后所生,断绝了汉廷的一个隐患——以后,大不了就是两个皇太后!朝政没有荒废,朝廷内部没有发生剧烈的矛盾冲突,甚至废旧帝立新帝这样的大事,也都波澜不惊地度过了。
当前,吕家的两人吕产和吕禄分别执掌长安的两支禁卫军南军和北军;右丞相陈平主管朝政,左丞相审食其只管宫中之事;新任命了太尉周勃,主管全国军事,但并不实际带兵。长安之外惟一的常备军位于荥阳,由大将灌婴统领。
刘家的子孙都被封为王侯,未成年的王和成年的侯都住在长安,在天子身边,以列侯的身份参与政事,既作为人质,也受到优待;成年的王则在自己的封地里,享受着无上的荣华,他们是楚王刘交、代王刘恒、赵王刘友、梁王刘恢、淮南王刘长、燕王刘建、齐王刘襄、吴王刘濞。惟一的异姓王吴芮还安然地当着他的长沙王,汉廷暂时还管不到那里,让吴芮作为南边的长城,安抚越人。闽越王无诸和东海王摇虽然也都是王爵,但被视为蕃属,与从属于中央的诸王不同,享有极大的自治权。
一切似乎都如既往,一切似乎都很平静:刘家子孙享受荣华富贵,大臣们则尽心地照料着国事家事。
但这平静的外表下,却有一股暗流涌动。可能就是在年底或次年初,赵王刘友的王后暗中举报,刘友曾经对人道:“吕氏安得王!太后百岁后,吾必击之!”刘友的王后是吕家旁支的女儿,但极不得宠。看着其他的女人被丈夫宠爱,妒火中烧的赵王后向吕后举报了自己的丈夫。
应该说,赵王后的举报正戳中了吕后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她希望刘家和吕家成为汉帝国最强大的两个家族,最担心的就是刘家容不得吕家,特别是容不得吕氏为王!尽管目前吕氏为王的只有吕泽这一支,但她也希望吕家是与大臣不同的“主家”,能够与刘家平起平坐,而不是刘家的臣子!——就像她本人,是刘家的主人,而与那些姬妾身份不同。
吕后立即召赵王刘友入长安。正月,刘友到达长安,刚一进入官邸,官邸就被禁卫包围,内外断绝,连吃的也不给。如果有人暗中给他吃的,一律逮捕治罪。刘友饥饿难忍,作歌道:“诸吕用事兮刘氏危,迫胁王侯兮彊授我妃。我妃既妒兮诬我以恶,谗女乱国兮上曾不寤。我无忠臣兮何故弃国,自决中野兮苍天举直!于嗟不可悔兮宁蚤自裁,为王而饿死兮谁者怜之!吕氏绝理兮托天报仇。”对吕氏的怨毒之意,溢于言表。看来赵王后的举报并非没有原因。
终于,刘友在家中被活活饿死。吕后还不罢休,丁丑日,将他按平民之礼葬之长安庶民的坟地中。
然而十二天后,己丑日,长安出现了一次严重的日食,大白天突然暗下来,犹如黄昏。吕后见此情境,忧心忡忡,她不停地对左右道:“此为我也!”或者,她也为饿杀了刘友感到内疚……
又一个赵王死了,帝国又要重新腾挪位置。二月,梁王刘恢改封为赵王,而将吕王吕产改封到梁国,但将梁国改名为吕国,吕产仍为吕王;同时任命吕产为太傅,仍留长安。而原吕国改称济川,封皇子刘太为济川王。
刘太是一个突然冒出来的皇子,他于高后四年被封平昌侯,据称系刘盈的遗腹子,高后元年封王侯时,他还未出生,所以没有册封。另外,另一个刘家人大将军刘泽被封为瑯琊王。
刘泽是刘季的远房兄弟,岁数比刘季小不少。大约在韩信背水列阵,击破陈余的那一年,刘泽投奔刘季,被任为郎中。后来,刘泽以将军率军参加了平定陈豨的作战,所部俘获了多次骚扰边境的赵国大将王黄,因此功被封为营陵侯。不知从什么时候,刘泽成为大将军。刘泽娶了吕后的妹妹吕媭的女儿,从来没有公开进行政治站队,以刘氏自居。吕后可能觉得自己的生命也快要走到尽头了,要为自己的家族留下一点后手,就把刘泽封了王。
刘恢从安定繁荣的梁国定陶,改封到北方寒冷的邯郸,本来就已经心中不快了。吕后还给他娶了一门亲,将吕产的女儿嫁给刘恢为赵王后。这一任赵王后比前一任赵王后还是跋扈,她把宫中的女官全都换成娘家人,完全不许刘恢与自己的姬妾往来,还毒杀了刘恢一个心爱的姬妾。刘恢二月改封,六月就自杀了。吕后认为他为了一个女人而自杀,自绝于宗庙,不许他的后代继任,打算改迁代王刘恒为赵王。
一连三任赵王都不得善终,刘恒也不敢就封,上书道,自己愿意为大汉帝国守卫边疆,谢绝了吕后的改封。随后,太傅吕产、丞相陈平上书,吕禄目前在诸侯中位次第一,提议加封赵王。吕后遂加封吕禄为赵王,并追谥吕禄之父吕释之为赵昭王。
到九月时,燕王刘建也突然夭折,刘建有美人生下的一个儿子,但被吕后派人杀了(可疑),无人继承王位。一个月后,八年十月,立吕台的儿子、吕泽的孙子吕通为燕王。
从高后七年十月到八年十月这一年之中,三个刘氏王先后死去,其中两个都是横死,而吕后将这三个王都废掉,还立了两个吕家的后人为王。到高后八年时,刘季的儿子中,只剩下代王刘恒。淮南王刘长和吴王刘濞;齐王刘襄是刘季的孙子,算是正常继位,剩下的刘氏王就都是尚未成年的刘盈的几个儿子。而与些同时,吕家则有吕(梁)王吕产和赵王吕禄。刘泽虽说也是刘氏,但并非刘季的后人,在大家心目中,他甚至可以算是吕氏的势力。目前,单从王的数量而言,吕家和刘家已经基本持平。而吕家在朝中更具势力,掌握着禁卫军。
剩下的两个王:楚王刘交是刘季的弟弟,而长沙王吴芮则是异姓王。对刘交,吕后只能以礼相待,不敢稍动异心,刘交曾到过长安朝觐刘盈,吕后不敢有任何异动,后来还把他的次子刘郢客召到长安任宗正。无论吕后如何对待刘季的几个儿子,刘交一律视为吕后的家务事,从来不加干预,甚至刘郢客作为掌管宗室的宗正,也没有提出过什么异议。刘交老老实实地在楚地招募文人墨客,发展文化事业,还亲自为《诗经》作注,楚地文化之昌盛,冠绝一时。长沙王更是不管刘家的事。这两人与吕后井水不犯河水。
先后封了吕禄、吕通两名吕家人为王,似乎并未引起什么重大的风波,但吕后仍然敏感地觉察到,有一股暗流在涌动。无论是刘友还是刘恢,都对吕家人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反感,几乎不亲近嫁给他们的吕家女儿。刘友临终前所作的楚歌,更是明显地流露出刘友对吕家人的恨意。
最明显的征兆还有朱虚侯刘章的态度。刘章是齐王刘襄的二弟,刘肥的次子。刘肥似乎和其弟刘盈一样,性格懦弱,但刘章却是一个敢说敢干的楞头青。两年前,刘章已经二十岁了,生得孔武有力,以列侯的身份在长安执掌宿卫。那一年,吕后设宴请家人聚会,命刘章监酒。刘章道:“臣,将种也,请得以军法行酒。”
吕后随口答应道:“可。”
宴席上,刘章一会儿执壶酙酒,一会儿唱歌跳舞,把气氛搞得很活跃,大家都很高兴。趁着兴,刘章道:“请为太后言耕田歌。”
吕后笑了,道:“顾尔父知田耳。汝生而为王子,安知田乎?”刘肥生在农家,会种田是可能的,刘章出下来就是王子,哪里懂得种田!
刘章道:“臣知之。”
吕后道:“试为我言田。”
刘章唱道:“深耕既种,立苗欲疏,非其种者,苴鉏而去之。”很明显,刘章是在指桑骂槐,暗指吕家“非其种”,要除去!但刘章的确说的是农事,吕后又无法指责。她沉下脸,默不作声。
但刘章的表演还没完。席间,有一位吕家人喝多了,偷偷地逃席。刘章追出去,一剑将其杀了,还回来报告吕后道:“有亡酒一人,臣谨行法斩之。”
在家宴上杀人,这酒还怎么喝。但由于吕后已经允许其以军法监酒,也无法加罪也。酒宴只得到此为止。
(https://www.02shu.com/0_578/50001366.html)
1秒记住02书屋:www.02shu.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02sh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