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 章 马定凯留下隐患,于伟正市委失利
听到邹新民要担任县长,我倒是觉得邹新民倒是比马定凯担任县长要好一些,但是邹新民也不是我心目中理想县长的人选。
当年邹新民在临平县的时候,也是这标准的纨绔子弟,曾经不止一次的骚扰过钟潇虹,拍人家的屁股,现在想起来都让人牙痒痒。
时任县委书记李学武曾在其人事档案上写下此人不能重用的批示。若不是林华西调任东原,李学武远走东海市任副书记,恐怕邹新民早已在临平县被边缘化了。
而张叔也是异地到任,算是用邹家对火车过境临平县的支持,换来了张叔对邹新民的包容。
机缘巧合之下,林华西对邹家投桃报李,才有了邹新民到东投集团担任纪委书记,后来林华西不断把纪委能够出彩的案子拿给邹新民,邹新民才到了如今的位置,已经有了向于伟正书记汇报工作的资格。
但是从内心来讲,这个邹新民也并不是我心目中县长的合适人选,在我的内心里他始终缺乏一种踏踏实实的真诚与坦荡。
我应付道:“新民书记,你现在是纪委副书记,下一步就是市委常委,纪委书记,没必要到县里来再受这份罪嘛!”
邹新民苦笑一声搓着手:“市纪委都是得罪人的活,难啊……”
与此同时,副食品厂的酱醋车间里,混合着豆粕发酵和醋酸的热烘烘气味扑面而来。
水泥地上湿漉漉的,墙角泛着深色的水渍。巨大的发酵池一排排卧着,几个工人正赤着膊翻搅,汗水顺着黝黑的脊梁往下淌。
马定凯的白衬衫后背也洇湿了一小片。他走在最前头,身边跟着副食品厂厂长谢志光。
谢志光是年后县委新公选上来的干部,三十四五,熟悉情况很快,手里拿着个笔记本,边走边介绍。
“……这是第六车间,主要生产酱油。用的是老法子,日晒夜露,发酵周期长,但味道醇。”谢志光指着那些陶缸说,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有些回响,“可这老法子也费时费力,一缸酱油从投料到出厂,少说三个月。资金周转太慢,这两年原料豆粕涨价,利润越来越薄。”
马定凯已经进入了县长的角色,苗东方来汇报了几次,言下之意现在副食品厂的发展机遇很好,但是县委现在管的太严了,不让企业贷款,那么企业发展就成了无源之水。
他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撮发酵中的豆粕,凑近看了看缸沿深褐色的霉斑。
后面的记者马上在本子上记了几笔,马县长亲自蹲在缸沿边,指尖沾着微黏的酱醅……
一行人穿过弥漫着酱菜咸香的灌装车间,一行人来到厂区最西头一间废弃的仓库。这里原来是个包装车间,几年前设备淘汰后就一直空着。墙上还刷着十几年前“大干快上”的标语。
谢志光让工人搬来几张长条凳,又拿来几个白瓷缸,倒了凉白开。大家就在仓库中间的空地坐下。
谢志光没太搞懂,厂里有条件不错的会议室,但是县长却是选择在废弃仓库开现场会,临时打扫出来,环境很是简陋。
“马县长,要不就去会议室吧,这里条件太简陋了。”
“条件简陋,将就一下,不要注重形式,好吧!”
电视台的记者架设好了摄像机,先取了几段画面之后,然后镜头对准了马定凯。马定凯端起白瓷缸,抿了一口凉白开,目光扫过众人:“咱们今天不坐会议室,就在这老厂房里,听真话、查实情、谋实招。谁有困难,直说;谁有想法,敞开讲。今天不念稿子,不走程序,目的就是让副食品厂脱困!”
谢志光是厂长,看众人都有些拘束就道,“我带个头吧,咱们厂的情况,各位领导都看见了。设备是老,工艺是旧,可这五百多号工人,都是跟着厂子干了十几二十年的老师傅,手艺没得说。就是……”
他放下缸子,手肘撑在膝盖上,身子往前探了探:“就是厂子快转不动了。这个钙奶饼干的业务很好,但是只能保运转,不瞒各位,上个月的工资,是我跑了四趟信用社,就差给人跪下了,才批下来五万块短期贷款,各位领导,如果啊我们能拿下菠萝豆的生产线,我们是有信心扭亏为盈的!”
马定凯并不着急表态,他接过谢志光递过来的生产报表,翻到最后,看到用红笔圈出来的几个数字:累计亏损四十七万,拖欠原料款三十三万,历年银行贷款本金加利息,已经滚到一百八十多万。最下面还有财政局李学军写的小字:县财政去年补贴十五万,今年已明确表示无力继续。
这几个数字沉甸甸地压在他心上。
作为县政府的临时负责人,马定凯是真心想着做出一番成绩的,但是现在的决策的关键是贷款,县委常委会已经定下红线,原则上不得新增债务。
财政局长李学军是不想再掏一分钱,也不想让企业贷款的,现在的副食品厂是勉强能够维持工资发放,县里比副食品厂条件困难的企业多的多,到最后企业还不上,还不是县财政兜底?那全县几十家厂子都等着呢!
“全县政府性债务已经突破警戒线,各家银行见到我们都躲着走!县委规定了,所有国有企业、集体企业,一律不得新增银行贷,特殊情况必须经县委常委会集体研究,一支笔审批!谁开口子,谁负责!财政这边确实帮不上忙!”
这个事马定凯是赞成的。曹河去年全县财政收入才九千多万,可明面上的债务已经七千多万。再不勒紧裤腰带,真要出大事。
可此刻马定凯觉得,县政府被彻底束缚了,原本政府就应该管经济,但是现在县委已经全面插手了政府事务的方方面面。
是该突破一下了,不然这裹脚的小媳妇,走不成路!但这苗东方既然急于立功,是时候让苗东方当当出头鸟了。
他忽然把卷边文件往桌上一按:“苗县长,菠萝豆项目是您牵头的,你的意见!”
“马书记,”分管工业的副县长苗东方开口了。他坐在马定凯旁边,手里捏着根不知从哪儿捡来的粉笔头,在水泥地上无意识地划着“咱们今天请来,就是为下一步引进菠萝豆生产线做前期调研。这项目,我和副食品厂的同志在省里考察过,市场前景非常好。”
苗东方抬起头:“省城、市里的百货大楼,钙奶饼干都卖脱销了。特别是家里有孩子的,都认这个。咱们县虽然穷,可再穷不能穷孩子。老人也认,补钙嘛。我们算过账,一条完整的生产线,加上配套设备、厂房改造,最多需要两百万左右。投产后,年产值能到三百万,毛利按百分之三十算,两年就能回本还有赚!”
谢志光继续道:“饼干的生产工艺,现在已经比较成熟了。关键设备是这台高速搅拌机和隧道式烘烤炉。咱们省内的红星机械厂就能生产,价格比进口的便宜三分之一。但即便是国产设备,一条完整的生产线,加上配套的包装机、封口机,没有两百万真下不来。如果再算上厂房改造、电力增容、工人培训,两百万是保守估计。”
他推了推眼镜:“技术上没有问题,但资金……还请咱们政府支持!”
马定凯手里捏着钢笔,也是想以前李显平在的时候,政府的事从来不管,换成了郑红旗,也是只管管大事,但是现在的县委领导,把政府的事都管完了,几个副县长,都是在给县委当传声筒、跑腿员,连拍板的余地都没有。
但只是临时负责人,也倒是不好发作。马定凯盯着地上那些图纸,一时间陷入沉思,到底要不要表态?
苗东方看马定凯迟迟未表态,指尖在粉笔灰里轻轻一划:“其实……,马县长啊,县委常委会的决议,说的是原则上不得新增贷款,特殊情况需常委会集体研究。咱们这,算不算特殊情况?”
他抬起头:“马书记,您是主持县政府工作的副书记,有些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马定凯说,声音很平静。
“县委的决议,咱们当然要拥护。”苗东方说,“可决议是死的,人是活的。曹河要发展,企业要活下去,有时候就得有点……变通。”
他往前凑了凑,耳语道:“两百万的贷款,对县里来说是个大数,可对市里分行来说,也就是一笔中等规模的工业贷款。县委一直说存款和贷款利息要降下来,那能嘛,银行咋吃饭?你看人家光明区,你看人家东洪县,东方神豆的项目,不是四五百万,也没有问题嘛。我和市里的朋友联系了,他们愿意帮忙协调市里的银行,化整为零……”
马定凯心里一动。他当然明白苗东方话里的意思——所谓“化整为零”,无非是多从几家银行贷款,然后把还款能力写得强些,把风险写得小些。这在基层,是心照不宣的做法。可问题是,一旦这么做了,就等于公然挑战县委常委会的决议,挑战县委的权威。
“而且,”苗东方继续说,眼睛盯着马定凯,“马书记,您现在是主持县政府工作,下一步……有些事,该决断的时候就得决断。县委有县委的考虑,可政府也要有政府的作为。如果因为怕担责任,怕触线,就眼睁睁看着这么好的项目、这么好的厂子垮掉,那咱们这些当领导的,是不是也太……太保守了?”
这话已经说得很直白了。马定凯听出了苗东方话里的态度。苗东方在试探他敢不敢、愿不愿为了这个项目,去碰一碰县委那条“不得新增贷款”的红线。
如果放在平时,马定凯可能会打个哈哈,把话题岔开。可今天,坐在这间仓库里,看着谢志光眼中的期待,他心里那点不满,像浇了油的柴,腾地烧了起来。
是啊,凭什么县委说不能贷就不能贷?工业擂台比赛,其他县已经远远超过了曹河,他要考虑的,是具体企业的死活,是工人有没有饭吃!如果连这两百万贷款都不敢去争取,如果连这点风险都不敢担,那他这个未来的县长,还不如县委副书记当的滋润。
他甚至开始想,如果有一天他真的当上县长,和县委搭班子,会是什么局面?县委现在守成,他开拓;县委求稳,他求进;县委卡着贷款的口子,他要想方设法为企业找钱……这样的班子,能和谐吗?还是说,会像很多县那样,书记和县长明争暗斗,最后两败俱伤?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一阵烦躁。他端起面前的瓷缸,喝了一大口。
“项目可行性报告,什么时候能拿出来?”马定凯忽然问。
谢志光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设备参数、工艺流程这边可以提供。市场分析、财务测算,我们厂里可以组织人搞。最多……最多一个星期!”
“太慢。”马定凯放下瓷缸,“算了,不等了,你们做的报告啊,我看也是纸上谈兵,改革嘛,就要学小岗村,大家就要有敢为人先的魄力,就要做好承担责任的准备。
马定凯环顾四周:“政府同意你们干,具体的贷款方式,由东方牵头,但是政府不管,也不参与,允许你们自己闯,自己干……”
底下的七八个干部马上面露微笑,只要有了贷款,就可以上项目了。马定凯目光扫过一张张泛红的脸,那笑意里有释然,更有久旱逢甘霖的灼热。
苗东方脸上露笑,那是一种带着点兴奋的笑。似乎突破了“原则不能贷款的紧箍咒!”
苗东方道:“同志们,定凯县长啊,很有魄力,这就是我们曹河县的干部,就该有这份担当!但是大家要注意保密,“尤其是对县委那边,暂时一个字都不要透露。等到咱们有了成果,出了成绩,再用事实说话,县委自然无话可说!”
就在这时,仓库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政府办的一个年轻干部气走进来,在马定凯身边耳语了几句。
马定凯脸色微变,脸上不动声色,只是点了点头,站起身。
“今天就到这里。”他对众人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志光,报告的事,抓紧。东方,你这几天多往厂里跑跑,帮着把把关,拜托大家。”
大家客套一番之后,马定凯心怀忐忑的
上了车。
十分钟,车子开进县委大院。马定凯推开车门,九月的阳光依然炽烈,照得他有些睁不开眼。他抬头看了看县委大楼,那栋三层红砖楼在阳光下沉默地矗立着,每一扇窗户都像一只眼睛,在注视着他。
他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子,迈步走进楼里。楼梯间的墙壁上刷着“团结、紧张、严肃、活泼”的标语,红漆已经有些暗淡。
三楼小会议室的门虚掩着。马定凯在门口站了两秒,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马定凯推门进来。
我和粟林坤正陪着邹新民和市纪委的几个干部正在抽烟。
马定凯是认识邹新民的,市纪委书记,素来以铁面著称。
我主动道:“定凯同志,回来了,新民书记等你一会儿了。”
“邹书记。”马定凯上前和邹新民握手。邹新民的手很干,握得有力。马定凯觉得自己的手心有点潮。
“定凯同志,坐。”邹新民指了指旁边的沙发。
马定凯坐下。粟林坤给他倒了杯水,白瓷杯,没盖,热气袅袅地升起来。
粟林坤一边放水壶一边道:“定凯,新民书记这次来,是想跟你了解点情况。”
“什么情况?”
邹新民说,“这个定凯同志啊。今天找你,主要是核实几个问题。”
“邹书记请问,我一定如实说。”马定凯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坐直了身子。
邹新民从公文包里拿出笔记本和钢笔,翻开,搁在桌面上,我和粟林坤两人都很识趣,这个时候,自然是要选择回避的。
我和粟林坤站在户外走廊,秋高气爽,云淡风轻,但两人自然都没有欣赏秋色的心情。
十一点半,粟林坤来到办公室叫我,说是谈话结束,我看着马定凯的情绪颇为低落。
邹新民还是没多留,婉拒了在县里吃饭,这也是邹新民的一贯风格,刚刚查了县里的人,又在县里吃饭,这饭吃着自然是不自在。
邹新民拍了拍马定凯的肩膀,说道:“定凯啊,这个事别往心里去,不是多大个事。”
马定凯也觉得不是多大个事,毕竟,这个事没办法。他勉强笑了笑,送走邹新民之后,马定凯说道:“李书记,我是真没想到,陈友谊是这样的人!”
我看着马定凯道“我也没想到!”
下午的市委小会议室,窗户半开着。椭圆会议桌擦得能照见人影。于伟正坐在正中,面前摊着份材料。他左手边是市长王瑞凤,正低头看笔记本;右手边是市委副书记周宁海,手里转着钢笔。
纪委书记林华西和组织部长屈安军对坐着,两人中间隔着个青瓷烟灰缸,里头已经摁了三四个烟头。
林华西把烟摁灭:“关于曹河县委副书记马定凯同志的问题,纪委初步核查情况,我简单汇报一下。”林华西清了清嗓子,目光落在材料上,“主要是在县政府办主任陈友谊请托侄子……,这个同志,不仅没与及时纠正,而且还参与其中,甚至默许陈友谊利用职务影响为亲属顶替,目前,曹河县委主要负责同志,态度是很鲜明的,认为这样的同志,不太适合继续担任县长,中午我也给曹河县委通了电话,事情就是这样……
林华西汇报了十多分钟,林华西汇报完之后,于伟正看大家都不表态,就尴尬的笑了笑:“这个定凯同志,”他放下杯子,手指在材料上敲了敲,“在这些细节问题上,犯糊涂啊。”
这话说得很慢。王瑞凤抬起头,看了于伟正一眼,没说话。周宁海继续转着钢笔,脸上没什么表情。屈安军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想了想,又塞了回去。
“材料我看过了。”于伟正把材料往桌中间推了推,身子往后靠进椅背里,目光扫过在座四人:“安军,你是管组织的,说说你的看法。”
屈安军扶了扶眼镜,说话慢条斯理:“想说一点吧,从组织程序讲,县长是市委管理的干部,曹河县委甚至啊没有建议权。他们的意见,我们可以听一听。不过……不能影响我们的判断!”
于伟正点了点头,很是认同,说道:“继续!”
“马定凯同志这个事,我看只是些工作方法上的瑕疵,那该用还得用。毕竟培养一个年轻干部不容易。”
这话显然是偏袒马定凯的。
林华西听了,眉头就皱起来了,说话也不绕弯子:“安军部长这个意见,我不同意。什么叫工作方法上的瑕疵?这是典型的两面人嘛,曹河县委的意见,我看还是要认真研究的!”
“两面人”这个词一出口,其他几人都看向了林华西,显然这个结论,对马定凯是极为不利的。
王瑞凤这时接话了:“华西书记说得有道理。咱们用干部,德才兼备,以德为先。这个德,不只是政治品德,也包括职业道德、社会公德、家庭美德嘛。马定凯同志在高考替考这个事上的做法,至少说明组织观念、纪律意识有待加强。这样的同志,放到县长岗位上,我有些担心。”
她看向于伟正:“书记,这个事,不好意思了,在我这里绝对通不过?”
五人小组会,已经有两人明确反对了,最关键的一票,又落到了周宁海身上。
这个时候,选谁用谁已经不完全重要了,这个时候的微妙在于市委能不能掌握五人小组的话语权和主动权。这个林华西,自觉是省城下来的,就和王瑞凤市长走的近,对市委在关键时候的决策上,并不完全照顾市委权威。
于伟正侧目看向右手边的周宁海,周宁海手里还转动着钢笔,眼神似乎没有把精力放在会议上。看起来十分超然。
于伟正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又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于伟正长吁一口气,还是带着调侃的味道:“怎么,瑞凤同志,曹河县委也给市政府先沟通汇报了?递了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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