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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送行


大相国寺的素斋,味道确实不差。

婉儿一直这么觉得。

清淡,却自有真味。

她小口尝着那碟“禅意豆腐”,眼角余光,却悄悄扫向身旁的儿子陈涵。

陈涵的脸,红得像个熟透的柿子。

他低着头,手里捏着筷子,心思却全不在饭菜上。

眼珠子时不时地、极快地往不远处溜一下。

那里坐着个穿青衫小褂的小姑娘,脸蛋莹白,举止文静。

只要那小姑娘稍微动一动,或是抬起眼,陈涵就像被针扎了似的,慌忙低下头,手里的筷子差点戳到鼻尖,连饭都忘了扒。

婉儿看在眼里,心中暗笑。

这孩子,倒是腼腆得紧。

约莫过了两刻钟。

素斋用罢,妇人们纷纷起身,拂拭衣裙,轻声谈笑。

李静老夫人被孙子搀扶着,婉儿跟在她身侧,一行人准备动身,前往镇辽王府听曲。

黄三和各家带来的护卫,无声地聚拢过来,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四周,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小心护持。

婉儿随着人流,步出大相国寺高高的门槛。

寺外天光正好,秋风带着凉意。

她目光随意一扫,忽然顿住了。

就在寺门前不远处的空地上,停着一辆马车。

这是一辆很豪华的马车。

拉车的马神骏,车厢宽敞,漆光可鉴。

这些都不算特别,特别的是,车辕上插着一面小小的旗子。

旗子迎风微展,上面清清楚楚绣着一个字……

“吕”。

丞相府的车?

婉儿心中一动,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几天前,是吕聪的“头七”。

她曾代表忠武王府,登门慰问。

那天见到的吕慈山……身形佝偻得厉害,满头的头发,竟在短短几日间尽数花白,脸上每一道皱纹里都刻着沉沉的暮气与哀痛。

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精气神,老了不止十岁。

对于婉儿的慰问,这位老丞相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依着礼数,客气而疏离地接待。

一切都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压抑。

正是这种过分的平静,反而让婉儿心底,隐隐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安。

她将视线从那辆“吕”字马车上收回,定了定神,走向自家等候的马车。

刚抬脚欲登车,眼角的余光却瞥见,那辆丞相府的马车,车门开了。

一个人,缓缓走了下来。

正是吕慈山。

他今日没有穿官服,只着一件棕色的粗布衣衫,朴素得近乎寒酸。他走下马车,似乎也注意到了寺门前这一大群衣着华贵的女眷,脚步微顿,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然后,他转过身,朝着众人所在的方向,遥遥地,拱手行了一礼。

姿态很平常,甚至有些迟缓。

李静老夫人见状,立刻带头,与其他妇人一起,敛衽还礼。

她们自然也都听说了吕府近日的变故,此刻望向那位骤然苍老的老丞相,目光中不免带上几分同情与怜悯。

吕慈山只是寻常一拜。

可这一拜,落在婉儿眼中,却仿佛有了千钧重量,充满了难以言说的特殊意味。

他为何偏偏此时出现在这里?是巧合,还是……

一种莫名的、强烈的直觉,像冰冷的蛇,倏地窜上她的脊背。

就好像……对方是特意来此,不为别的,只为看她一眼,为她……送行。

这个念头毫无来由,却让她心头猛地一紧。

一股浓浓的不安,毫无征兆地,在她心底弥漫开来,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王妃?”

手持长鞭的黄三,瞥见了婉儿脸色的变化,那种细微却突兀的变化,寻常人兴许觉不出,但他只一眼,心里便咯噔一下。

婉儿脸色泛着种不寻常的白,一只手按在心口,指节微微屈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揪了一下。

她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吐字却还稳:“没事。”

说罢,她伸手拉住身侧还有些懵懂的儿子陈涵,母子俩一同登上了马车。

刚一坐定,身下车厢的木板还没暖过来,婉儿便微微侧身,压低了嗓子。声音穿过车内静谧的空气,落在前方黄三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凝重:“黄大哥,小毅之前给的解毒丹,可还随身带着?”

黄三正欲扬鞭的手顿住。

他略一回头,什么也没多问,只点头应道:“带着。”

手下动作极快,探手入怀,摸索片刻,便掏出一只小巧的白瓷瓶。

瓶身圆润,塞着一枚醒目的红布塞子。

他反手递进帘内。

“王妃,”他声音也放得很低,带着探询,“怎么……?”

婉儿接过瓷瓶,指尖触到冰凉光滑的瓷面。

她没答话,拇指一用力,拔开了那枚红塞。

“嗒、嗒、嗒。”

三颗丹药滚落她摊开的掌心。

色泽是沉甸甸的、润泽的黄,圆溜溜的,每一颗都一般大小,像三粒被精心打磨过的琥珀珠子,隐隐间似有极淡的药香溢出,闻之令人心神一清。

这解毒丹,来头不小。

是陈毅先前用玉叶堂的财力人力,搜罗天下罕有的灵药奇材,再掺入小福几滴指尖血,费了大力气才炼成的珍品。

世上的毒千奇百怪,但只要毒性未侵入骨髓深处,凭着这丹,都能化解。

婉儿捏起其中一颗,不由分说,便递到陈涵唇边。

“娘,这……这是什么呀?”陈涵眨着眼,有些茫然,下意识地想避开,可那丹药动作太快,刚一沾唇,竟像雪见了滚水,瞬间便化了开去。

一股温润柔和的暖流,不待吞咽,径直顺着喉咙滑了下去,暖洋洋地散入四肢百骸、五脏六腑,说不出的舒服熨帖。

婉儿依旧没解释。

她神情专注得近乎肃穆,自己也拈起一颗,送入口中。

那丹药入口即融,化作同样的暖意,驱散了心头萦绕不散的、莫名的寒意。

吕慈山。

那个本该因丧子之痛深居简出、形容枯槁的老人,偏偏出现在大相国寺前,偏偏在她离去之时。

那遥遥一拜,姿态寻常,眼神……

眼神里那种平静,平静得让她后背发毛。

不像是偶遇的客气,倒像是一种……了结?或是……送行?

越想,那股不安便越清晰。

她没忘记,方才在大相国寺后院,自己曾用过素斋。

贵妇人们与护卫们用的,是寺里厨下精心准备的大锅饭。

虽说吃饭前,包括她在内,众人都依着规矩,都用各自手段仔细验过毒。

黄三用银针,其他家的护卫也自有法门。

江湖经验,宫闱防备,这些年来,婉儿见识得不少。

寻常毒物,几乎不可能瞒过这些眼睛和手段。

可这“几乎”,从来不是“绝对”。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谁能保证,就没有那么一种奇毒,无色无味,能绕过银针,躲过百般检验,混在那看似寻常的饭菜里?

即便是大锅饭,想要精准地下够剂量毒倒特定的人,难如登天。

但……万一呢?

万一对方要的本就不是精准,而是……

婉儿不敢深想。她手指捻起最后一颗解毒丹,递向车帘外。

黄三没有推辞。

他也知道这丹药的珍贵,更清楚炼制不易。但玉叶堂不差这一颗,陈家更不差。

他接过,毫不犹豫地仰头服下。

丹液入腹,带来同样的暖意。

……

停在大相国寺前的马车逐渐动了起来。

“咕噜噜……”

车轮在汴梁的青石板街上滚动。

李静坐着的代表镇辽王府的马车走在前面。

婉儿跟在后面。

马车不紧不慢的朝镇辽王府所在方向驶去。

大相国寺距离镇辽王府隔了七条街,要走上一刻钟。

婉儿坐在车厢内,将儿子陈涵搂在怀中,嘴唇微抿,一双明眸不断透过车窗扫视四周。

虽然服下了解毒丹,但心中的不安并未消散,反而越发浓郁。

正在驾车的黄三似乎察觉到了婉儿的担忧。

他轻声开口道:“王妃。”

“您放心,若是真有事发生,一切有黄三挡在前面。”

“虽说当今江湖上高手如云,先天高手不在少数。”

“但先天境以下,黄三说句不自谦的话……”

“来多少灭多少。”

黄三手中握着长鞭,嘴角微扬,神情慵懒中带着几分锐利。

婉儿听后,轻轻点头,喃喃道:“希望一切都只是错觉吧。”

被婉儿搂在怀中的陈涵大概听明白了。

他紧张之余又有几分激动道:“娘,是要有刺客吗?”

陈涵攥紧双拳,比划了两下拳头:“娘您放心,要是有刺客过来,我一拳头就给他揍飞。”

婉儿微笑,伸手摸了摸陈涵的头,笑说:“好好好,咱们涵儿最厉害了。”

母子二人拥在一起。

“咕噜噜……”

车轮转动,朝着镇辽王府驶去。

在距离镇辽王府还有两条街的时候。

被婉儿搂在怀中的陈涵突然身体一颤,红润的小脸瞬间变得苍白,额头冒出冷汗。

“娘……娘亲……”

“我……我肚子好痛。”

陈涵面露痛苦,捂着肚子,喊道。

听到这话,婉儿脸色剧变,瞬间没了血色。

不等婉儿下令。

黄三一把掀开车帘,进入车厢,伸手摸向陈涵的手腕。

“咚咚!”

黄三刚一触到陈涵的手腕,强劲有力的脉搏跳动,如同沙场擂鼓。

“这怎么可能!”黄三吓了一跳。

陈涵体内气血旺盛,生机如炉,不断散发着“光与热”。

黄三来不及多想,赶忙渡去自己的内力,想要压制陈涵暴动的气血和生机。

“娘……”

“好疼……”

陈涵额头冒出豆大的冷汗,他死死咬着牙,强撑着,没有让自己身体失控,因为疼痛在地上打滚。

“涵儿!”

婉儿脸色大变,眼中充满焦急。

她连忙询问黄三:“黄大哥,涵儿他这是怎么了?”

黄三看着陈涵脸色惨白,强忍着腹中的疼痛,额头上冒出冷汗。

他几乎是咬着牙,颤声道:“虚不受补。”

“这是虚不受补!”

“世子他……他吃了极烈的补药。”

补药?

婉儿瞳孔一缩,来不及思考陈涵是从哪里吃的补药。

她赶忙开口问道:“可有医治……”

话未说完。

一阵如同焚烧般的疼痛从腹中传来。

婉儿闷哼一声,眼前一黑,险些痛昏过去。

这种疼痛,不比她生产时来的轻松。

“王妃!”

黄三见婉儿脸色惨白,露出和陈涵如出一辙的神情,彻底慌了神。

同时,一股淡淡的灼烧感也从他腹中传来。

这种灼烧感宛若滚烫的火炭炙烤他的脏腑,几欲让人叫喊出声。

虚不受补?

有人在今天的斋饭中下了极烈的补药?!

该死!

怎么会这样?

黄三咬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如果是毒药,哪怕是烈性奇毒,都能被解毒丹解决掉。

可偏偏是补药……

还是这么烈性的补药,能够将人补死的补药!

他当年为风雨楼出生入死,身上不知有多少无法医治的暗伤,可在这“补药”的作用下,黄三的身体都有些无法承受。

这怎么可能!

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可怕的补药?!

黄三深呼吸,额头上也冒出冷汗,冷静的思考解决对策。

此地距离玉叶堂有十几条街的距离,堂内应该有医道高手坐镇。

以他的速度,虽说能跑到,但是恐怕会来不及!

恨啊!

黄三双目赤红,恨透了下药之人。

来不及多想,他当机立断,袖中落下一柄薄刀。

“唰!”

“唰!”

两刀,割开了婉儿和陈涵手腕的血管。

瞬间,鲜血争先恐后的从血管中喷涌而出,染红了整辆马车。

与此同时,街上传来其他贵妇人和护卫痛苦的哀嚎声。

黄三抱起婉儿和陈涵,身子一矮,跃出马车。

他没有理会那些哀嚎的贵妇人和护卫,双目赤红,神情狰狞的辨别方向。

玉叶堂在大相国寺的另一边,刚好要原路返回。

黄三丹田内力奔腾,刚奔出二十丈距离,就见丞相府的马车跟在后面。

似乎是听到什么动静。

丞相府马车的车窗中探出了吕慈山的头。

他静静的看着夺路狂奔的黄三,眼神深邃、平静,如同一口深潭。

黄三注意到吕慈山,目光一厉,整个人瞬间杀气腾腾,杀意冲霄。

他有预感,今日这些事,和这个老人脱不开干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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