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7章 村居
却说白日望仙台上,杨炯与一寸金议定诸事,心下已有了计较。回转居所时,正值晚霞满天,将三清殿的琉璃瓦染作金红。
李澈早喂罢了鹤,在院中石凳上坐着剥莲蓬,见杨炯回来,抬眸瞥了一眼,也不说话,只将剥好的莲米推过半盘。
杨炯挨着她坐下,拈了一粒放入口中,清甜满颊。
二人对坐无言,唯闻晚风过竹,沙沙作响。
这般静谧坐了半炷香功夫,杨炯方轻声道:“今夜我要下山一趟。”
李澈手中莲蓬顿了顿,垂着眼道:“去便去,谁还拦着你不成?”
话虽如此,那剥莲米的手指却缓了下来。
“三五日便回。”杨炯又补一句。
李澈这才抬眸,一双杏眼在暮色里亮晶晶的,嗔道:“谁问你归期了?只记得……万事小心。”
言罢,将剩下的半盘莲米全推到他面前,起身便往屋里去了,鹅黄道袍在门槛边一闪,只留一缕淡淡的皂角香。
杨炯望着她背影,摇头轻笑,将那莲米慢慢吃了。
是夜子时,月明星稀,万籁俱寂。
莲花山浸在墨蓝色的天幕下,峰峦轮廓柔柔的,像用淡墨晕染开的山水画。白日里蝉声嘶鸣,此刻竟也歇了,只偶有夜鸟扑棱棱掠过林梢,翅膀剪碎一地月光。
深夜无风,空气里却浮着隐约的潮气,混着白日未散尽的暑热,黏黏地贴在肌肤上,正是夏末特有的、将退未退的燥闷。
杨炯换了一身鸦青短打,束了袖口裤脚,悄无声息推开后门。
后山道久无人行,石阶缝里生着茸茸青苔,在月光下泛着幽微的光。道旁古柏森森,枝桠交叠,将月光筛成碎银,洒在阶上明明灭灭。
杨炯步履轻捷,踏着这些光斑下行,衣袂带起的微风,惊动草间蛰伏的萤虫,三两点绿光忽悠悠飘起,又缓缓沉入更深的黑暗。
愈往下行,暑气愈重。
山脚处稻田连片,稻穗初黄,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淡金色。田埂边野草茂盛,白日里晒蔫的叶片此刻吸饱了夜露,又支棱起来,草尖上凝着细碎的露珠,映着月光,像撒了一地碎钻。
远处村庄沉睡,偶有一两声犬吠,隔着空旷的田野传来,闷闷的,更添静谧。
行至山脚岔路,远远便见两道人影立在老槐树下。
那槐树怕有百年,树冠如巨伞撑开,投下浓得化不开的阴影。杨炯快步上前,阴影里现出毛罡与尤宝宝的身形来。
毛罡是副庄稼汉打扮,灰布褂子敞着怀,露出精壮的胸膛;尤宝宝则换了藕荷色窄袖衫子,头发挽作妇人髻,斜插一支素银簪,在月光下清清冷冷的。
她见杨炯独来,先是朝后张望,细眉微蹙,轻声问道:“梧桐呢?”
杨炯压低声音道:“她好不容易回家一趟,我便没叫她。况且……”他环视四周,夜色里似有无数眼睛,“这左近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咱们行踪,还是隐蔽些好。”
毛罡点头,从树后牵出三匹马来。
那马都是寻常的枣骝色,鬃毛修剪得整齐,鞍辔朴素,正合夜行不惹眼。
他一边递过缰绳,一边随口问:“王爷,咱们这是往哪儿去?”
“仙槎村。”杨炯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按这脚程,明早日出前该能到了。”
毛罡与尤宝宝对视一眼,俱是茫然。
仙槎村这名字,他们听都未曾听过。然二人跟随杨炯日久,知道杨炯自有道理,当下也不多言,各自上马。
杨炯刚抖缰绳要行,忽觉身后一沉。
那感觉极微妙,似一片羽毛落下,又似清风拂过,马匹却实实在在向下一顿。
杨炯心头一跳,猛回头。
月华如水,正泻在来人身上。
澹台灵官不知何时已坐在他身后,与他同乘一骑。
她依旧穿着那身漆黑道袍,宽袖在夜风里微微飘动,像两片乌云。满头青丝只用一根木簪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那张脸愈发素净。
最奇是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清凌凌的,无悲无喜,无欲无求,就这么静静望着前方。
“你跟来作甚?”杨炯皱眉。
澹台灵官缓缓转眸,目光落在他脸上,语气平淡:“你去何处?”
“我有要事要办。”
“我同你去。”
杨炯一时语塞。
这女子油盐不进,软硬不吃,偏生武功高得骇人,打又打不过,说又说不动。
他盯着澹台灵官那古井无波的眼眸看了半晌,终于放弃,用力一荡马鞭:“驾!”
马匹吃痛,扬蹄便奔。
夜风顿时扑面而来,带着稻禾的清香。
杨炯头也不回,扬声道:“你跟着我行,但得听我的!”
身后沉默片刻,传来澹台灵官认真的疑问:“我为何要听你的?”
杨炯气结,知与她讲常理是鸡同鸭讲,索性直白道:“你坐了我的马,难道白坐不成?礼尚往来,这道理你总该懂吧?”
“此言有理。”澹台灵官居然点头,可下一句又让杨炯噎住,“但我仍不能听你的话。”
“这又是为何?”杨炯真真好奇了。
澹台灵官那双清冷的眸子微不可察地闪动一下,这是杨炯认识她以来,第一次见她眼中起波澜。
她似乎认真思索了片刻,方坦诚道:“你这人,口中无一句实话,心思九曲十八弯。听你的,恐入歧途。”
“你——!”杨炯瞪她一眼,却见她又恢复那副漠然模样,只得将话咽回肚里,闷头策马。
三匹马在官道上疾驰,蹄声嘚嘚,惊起路旁草丛里栖息的鹧鸪,扑棱棱飞向远方。
月光将四野照得如同白昼,道旁杨柳垂丝,在夜风里轻轻摇曳,影子在地上拖得老长,像一幅流动的水墨长卷。
行了约莫半个时辰,杨炯忽觉腰间一紧。
一双素手从身后环来,轻轻抱住了他的腰。那手冰凉,隔着薄薄的衣衫,能清晰感觉到修长手指的轮廓。
杨炯身一僵,险些从马上栽下去,急道:“你做什么!”
“抱你。”澹台灵官的声音贴着耳后传来,依旧平淡无波。
“男女授受不亲!你……你不知道吗?”杨炯耳根发热,说话都有些磕巴。
澹台灵官非但不松手,反而抱得更紧了些。
她将下巴搁在他肩头,语气里竟带上一丝难得的好奇:“我看李澈抱你时,脸颊会泛红。我也想试试,是何感觉。”
前头毛罡与尤宝宝虽未回头,肩膀却可疑地抖动起来。
杨炯又气又恼,偏生挣脱不得。这女子手劲奇大,箍得他动弹不得。他只得压低声音道:“那是……那是因为她心里有我!你……你松开!”
“心里有你,便会脸红?”澹台灵官若有所思,“那我现在心中无你,便不能抱了?”
“既心中无我,便不该抱!”
“可我想知道脸红的感觉。”
“你这不是耍无赖吗!”
“何为无赖?”
杨炯彻底败下阵来,他长叹一声,认命地由她抱着。
那冰凉的身子贴在他后背,起初觉得别扭,久了竟也觉出几分奇异。这女子身上有股极淡的冷香,似檀非檀,似梅非梅,清清冷冷的,倒驱散了些许夏夜的闷热。
澹台灵官抱了半晌,忽然道:“我未脸红。”
“嗯。”杨炯随口回应。
“也无特别感觉。”
“嗯。”
“为何李澈会脸红?我却不会?”
杨炯望天,苦闷道:“这问题,可比《太上老君说常清静经》难解多了。”
澹台灵官“哦”了一声,竟不再问,只依旧抱着他,将脸侧贴在他背上,仿佛在聆听什么。
夜风掠过耳畔,马蹄声嘚嘚,天地间唯余这单调的韵律。
杨炯起初浑身紧绷,渐渐地,竟也在这一摇一晃中松弛下来。
东方既白时,四骑马踏着晨露,进了一处村落。
这村子不大,约莫三五十户人家,枕着一条清浅小河,河岸遍植垂柳。
此时天光初破,淡青色的天幕上还挂着几粒残星,东边天际已晕开一抹鱼肚白,渐渐染上金红。
村子里静悄悄的,唯有几处早起的人家升起炊烟,乳白色的烟柱袅袅上升,在晨风中慢慢散开,融进薄雾里。
最奇是村口河边,横着一棵巨大的枯树。
那树不知何年何月倒下,树干需两人合抱,因常年被河水冲刷,表皮光滑如石,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灰白色。
树干半浸在水中,半搭在岸上,枝桠虬结,竟在腐朽处生出几丛嫩绿的蕨类,衬着潺潺流水,别有一番枯木逢春的意境。
想来“仙槎村”之名,便由此枯树似槎而得。
杨炯勒马观望,但见屋舍俨然,皆是青瓦白墙,院墙低矮处探出石榴树枝,上面坠着红艳艳的果子。
道旁菜畦整齐,茄子紫、青菜绿、豆角垂垂,叶片上都滚着晶莹的露珠。
偶有早起的农人扛着锄头出门,见他们生面孔,也只好奇地瞥一眼,并不多问,自顾往田里去,好一派与世无争的乡野景象。
按着一寸金所报方位,杨炯引马往村东行去。
愈往东走,人家愈稀,最后只剩一条窄窄的土路,两旁生着半人高的狗尾草,草穗上沾满露水,将杨炯几人的衣摆都打湿了寸许。
一路缓行,路尽头现出一处独院。
那院子临水而建,背后便是那条小河的一个小湾,水面开阔处生着一丛丛芦苇,芦花初绽,毛茸茸的穗子在晨风里轻轻摇曳。
院子用竹篱笆围着,篱笆根下密密地开着凤仙花,红的、粉的、紫的,一簇簇挤挤挨挨,开得泼辣热闹。
篱笆门虚掩着,门楣上悬着一串贝壳风铃,晨风过处,叮叮咚咚,声音清脆空灵。
院里两株老梅树,虽未到开花时节,枝叶却蓊蓊郁郁,在院中投下大片荫凉。
树下一张石桌、两个石凳,桌上摆着粗陶茶具。
三只嫩黄色的小鸡正在院中踱步,尖嘴啄着泥地,发出细碎的“咯咯”声。
茅草屋三间,正屋门扉紧闭,窗纸糊得严实,窗台上却摆着几个瓦盆,种着薄荷、紫苏,绿莹莹的煞是喜人。
杨炯翻身下马,脚刚落地,正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道素影扶着门框,缓缓迈过门槛。
晨光正从东边斜斜照来,将那人的轮廓镀上一层柔金。
她穿着月白绫衫,外罩淡青比甲,腰间松松系着一条藕荷色丝绦,因身子渐重,那丝绦在微隆的小腹上打了个精巧的结。满头青丝只挽了个简单的堕马髻,斜插一支白玉簪,再无别的饰物。
可这般素净,却掩不住那张脸的惊世之美。
最妙是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睫毛又长又密,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那双桃花眸子在晨光里流转着温润的光,像两泓清泉,盈盈漾漾。
她鼻梁挺秀,唇色是自然的淡粉,嘴角天生微微上扬,不笑时也带着三分笑意。
此刻她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拎着个小竹篮,篮里装着些谷米,正要去喂鸡。
许是晨起未施脂粉,她脸颊透着自然的红晕,像初熟的蜜桃。见院外有人,她便抬眸望来。
那一瞬,晨风似乎都静了。
毛罡一见此人,浑身一震,慌忙滚鞍下马,单膝跪地:“参见大……”
“毛将军请起。”女子温声打断,声音清凌凌的,像溪水流过卵石,“这儿没有公主,只有个不问世事的村姑。”
说着,目光转向杨炯,唇角那抹笑意深了些,眼波流转间,竟带出几分戏谑,“哟,新郎官来啦?”
杨炯翻了个白眼,大步上前,目光在她微隆的小腹上一扫,眉头便蹙起来:“你怀着身子,还自己喂鸡?”
李淑低头看看竹篮,笑道:“这才四个月,哪里就娇贵了?活动活动才好。”
话虽如此,却将竹篮递给迎上来的尤宝宝,“尤姑娘也来了?正好,帮我瞧瞧这小东西可安分。”
尤宝宝接过竹篮,轻声应了。
毛罡极识趣,拱手道:“王爷,属下去外头守着。”
说罢牵了马匹,退至篱笆外林荫处。
杨炯推开篱笆门,李淑侧身让开,目光在澹台灵官身上停了一瞬,却什么也没问,只微笑道:“都进来吧,晨露重,别着了凉。”
三人跟着李淑进屋,屋内确实比外头看着宽敞。
正中一间堂屋,地面铺着青砖,擦得光可鉴人。靠墙一张竹榻,铺着凉席,席上搁着两个蒲团。
东墙边立着书架,架上整齐码着书卷,以蓝布套子护着。西窗下设着一张榉木案几,案上供着白瓷瓶,瓶里插着几支荷花。粉瓣已半开,嫩黄莲蓬初露,亭亭玉立,满室清香。
最妙是那荷花插得极有章法,高低错落,疏密有致,衬着窗外一丛修竹的绿影,俨然一幅活了的写意画。
窗台上还摆着个浅盘,盘中蓄水,养着几枚雨花石,石纹斑斓,在水光映照下灵动如活物。
李淑引着三人在竹榻坐下,自己则坐在窗边一把藤椅上。
尤宝宝净了手,上前为她请脉。
堂屋一时静极,唯闻窗外风铃轻响,混着远处隐约的鸡鸣犬吠。
半晌,尤宝宝松开手,面上露出笑意:“脉象平稳,胎气很足。只是……”她犹豫了一下,“似乎是个女胎。”
李淑闻言,非但不失望,反倒眉眼舒展开来。
她轻轻抚摸着小腹,眸光温柔得像要滴出水来,声音也软了几分:“女孩儿好。女孩儿不用去争那些劳什子家产,安安心心跟着娘过日子,读书、绣花、赏花、品茶……平平安安一辈子,比什么都强。”
杨炯正端茶要喝,听了这话,险些呛着。
他放下茶盏,瞪眼道:“嘿!你这话里有话啊!”
李淑抬眸,那双桃花眼弯成月牙:“我怎么话里有话了?不过是盼着女儿好。”
她低头对着肚子,声音轻柔得像在哄孩子,“看见没?你爹空着手就来看你啦,连块糖都没带。往后呀,你可得记着,谁疼你,你跟谁亲。”
杨炯跳脚:“我怎就空手了?这一路疾驰,我……”
“你什么你?”李淑截住话头,笑意更深,“听说你上头有哥哥姐姐了?那你排第四,又是个女孩儿,哎……可怜见的,以后你爹忙起来,哪还记得你这小不点?不如就跟娘住在这村里,娘教你认字读书,咱们娘俩清清静静的,多好。”
杨炯被她噎得说不出话,半晌才道:“你……你这是教孩子不认爹!”
“我哪儿敢呀?”李淑故作惊讶,“我这不是替孩子着想么?你看你,如今是王爷了,将来还要……哎呀,总之大事多着呢。我们这小门小户的,可不敢高攀。”
“李淑!”杨炯咬牙。
“在呢。”李淑应得清脆,顺手从案上拈了块梅花糕,小口小口吃起来,吃得两颊微鼓,像只偷食的松鼠,偏生姿态还优雅得很,一副“能奈我何”的气人样子。
澹台灵官坐在一旁,目光在二人脸上来回移动,忽然开口道:“你们在吵架?”
二人齐刷刷转头看她。
澹台灵官认真道:“李澈与杨炯拌嘴时,也是这般,一个跳脚,一个抿嘴笑。但李澈会脸红,你们不会。”她顿了顿,补充,“可见你们心中无彼此,所以不脸红。”
“噗——!”李淑一口糕差点喷出来,肩头抖动不止。
杨炯扶额,觉得脑仁疼。
尤宝宝低着头,肩膀也在轻颤。
恰此时,篱笆外传来毛罡低沉的声音:“站住,此非尔等去处,速速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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