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1章 命中注定
且说张月娘抱着孩儿纵身入水的刹那,心中只一个念头:“守安,娘护着你!”
她是扬州水乡长大的女儿,自幼在瘦西湖畔摸鱼捞虾,练就了一身好水性。
此刻虽是夜半山涧,水寒刺骨,但求生本能催发下,她刚一入水便屏住呼吸,双臂如铁箍般将孩儿高高托起,竟让襁褓半点不曾沾湿。
涧水湍急,暗流涌动。
张月娘双腿蹬踏,顺着水流方向竭力保持平衡。
她仰面朝天,视线里是黑沉沉的夜空和摇曳的树影,耳畔是哗啦啦的水声和怀中孩儿微弱的啼哭,那哭声被水声掩盖,却如针般刺着她的心。
“莫哭,莫哭……”张月娘心中默念,嘴唇冻得发紫。
正此时,前方水面忽然现出一截枯木,半沉半浮,在水流冲撞下横亘在涧道中央。
张月娘瞥见时已来不及闪避,只来得及侧身护住孩儿,左肩便狠狠撞在枯木上。
“咔嚓”一声轻响,剧痛传来,左臂登时软垂。
张月娘眼前一黑,呛了口水,手上劲力不觉松了半分。
便在此时,一个漩涡卷来,将襁褓从她臂弯中扯出半截。
“不——!”张月娘心中嘶吼,不知哪来的力气,右臂猛然探出,五指如钩抓住襁褓边角。
可水流太急,枯木又拦腰一撞,她整个人失去平衡,头下脚上翻入水中。
冰凉涧水灌入口鼻,张月娘憋着一口气,双手死死抱住孩儿,任凭身子在乱流中翻滚冲撞。
后背撞上石块,腰间擦过岩棱,她全不顾疼痛,只将孩儿护在胸前,用自己身子垫着。
恍惚间,她感觉孩儿的哭声渐渐微弱。
这念头一起,如毒蛇噬心。
张月娘拼命想浮出水面,可左臂剧痛使不上力,右臂又要护住孩儿,竟挣扎不出。她双眼在水中圆睁,隐约看见前方似有片光亮。
张月娘用尽最后力气,双腿猛蹬,身子向上蹿起。
“哗啦!”
头颅冲出水面,张月娘大口喘息,却见前方三丈处竟是一处矮瀑,水流至此陡降丈余,下方乱石嶙峋,白浪翻涌。
“天要亡我母子!!!”
张月娘低头看向怀中,见孩儿小脸苍白,双目紧闭,心中大恸。
电光石火间,她竟做出一个惊人举动,猛然翻身,将孩儿置于自己身上,背朝下,面朝上。
“守安,活下去……”
“轰!”
水流带着二人坠落,张月娘后背着实地撞在瀑下巨石上。
她喉头一甜,鲜血自嘴角溢出,眼前金星乱冒,意识如风中残烛般摇曳。
可双手,仍死死抱着孩儿。
涧水卷着二人继续向下游冲去。
张月娘只觉得浑身骨头都碎了,冰冷渐渐吞噬知觉。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她最后看了一眼怀中,孩儿静静躺着,襁褓中那些素馨花瓣被水浸透,贴在粉嫩的小脸上,白得凄艳。
黑暗,铺天盖地涌来。
不知过了多久。
张月娘在黑暗中感觉自己沉在无底深渊,胸口压着巨石,喘不过气。耳边有嗡嗡声,时远时近,像隔着厚厚的棉絮。
“咳……咳咳!”
她猛地睁开眼,剧烈咳嗽起来,每咳一声都牵动全身伤口,疼得她浑身抽搐。冰凉的涧水混着血沫从口鼻中涌出,在月光下泛着暗红。
意识渐渐清醒。
张月娘第一个念头就是:“守安!”
她挣扎着想坐起,可左臂软绵绵使不上力,一用力便痛彻心扉。低头一看,左肩处衣衫破碎,皮肉翻卷,露出森森白骨。
来不及多想,张月娘咬紧牙关,用右臂撑地,一寸寸挪动身体。
月光洒在山涧旁这片浅滩上,碎石遍布,水草缠绕。
张月娘浑身湿透,荆钗布裙紧贴身体,勾勒出瘦削的轮廓。她长发散乱,脸上血迹斑斑,眼神却如濒死母兽般疯狂扫视四周。
“守安……守安你在哪……”
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忽然,张月娘目光定在浅滩下游三丈处,一块青石旁,露出一角淡蓝色襁褓布料。
张月娘脑袋“嗡”地一声,眼前发黑。
“不……不会的……”她喃喃自语,手脚并用向前爬去。
可身子太虚,刚爬两步便栽倒在地,额头磕在石上,鲜血顺着眉骨流下,模糊了视线。
张月娘抹了把脸,继续爬。
右臂手掌被碎石割破,鲜血淋漓,在身后拖出一道暗红痕迹。可她浑然不觉,眼中只有那块青石,只有那角襁褓。
三丈距离,竟爬了半盏茶工夫。
终于到了青石旁,张月娘颤抖着伸手,抓住襁褓边角,用力一拉。
孩儿小小的身子被拖到近前。
月光下看得分明,小娃娃双目紧闭,嘴唇发紫,脸上毫无血色。那些素馨花瓣仍贴在脸颊、脖颈,被水泡得惨白透明,像一层薄薄的尸衣。
张月娘浑身剧震,她伸出颤抖的右手,缓缓探到孩儿鼻端。
没有气息!
指尖移到脖颈脉搏处,一片冰凉死寂。
“不——!”一声凄厉惨叫划破夜空,惊起林中宿鸟。
张月娘将孩儿紧紧抱在怀中,疯了般摇晃:“守安!醒醒!你醒醒啊!看看娘!看看娘!”
孩儿软软垂着头,毫无反应。
张月娘双目赤红,状若疯魔。
她忽然想起什么,手忙脚乱将孩儿平放在地,撕开湿透的襁褓。随后跪坐在旁,用右手按住孩儿胸腹,有规律地按压。
一下,两下,三下……
这是她在深宫,听宫女说,当初杨炯就是这般救活的落入井中的卢和铃,此时她别无他法,只能凭着记忆机械操作。
按了十余下,张月娘俯身凑到孩儿口边,捏开小嘴,往里吹气。
冰凉的小嘴,毫无生气。
“不会的……不会的……”张月娘泪如雨下,混着血水滴在孩儿脸上,“娘错了……娘不该跳下来……娘该死……你活过来……你活过来啊!”
她又继续按压,力道越来越大,几乎要将那小小的胸膛按碎。
时间一点点流逝。
月光西斜,山风渐起,吹得涧边芦苇沙沙作响。
张月娘浑身发抖,不知是冷是惧。
她双手早已麻木,却仍一下下按着,口中喃喃念着:“椰风柔,沙光暖,阿娘摇儿眠……素馨绽,香满院,岁岁无灾患……舟行稳,帆影远,长伴海日安……”
童谣声断断续续,伴着呜咽,在这荒山野涧显得格外凄楚。
按到后来,她力气耗尽,整个人伏在孩儿身上,额头抵着那冰冷的小脸,痛哭失声:“你爹走了……王大官走了……你也要走……你们都走了……留我一人做什么……做什么啊……”
哭声渐弱,变成绝望的呜咽。
就在她万念俱灰,准备抱孩儿一同赴死。
正此时,“咳……咳咳……”
极轻微的咳嗽声,从身下传来。
张月娘浑身一僵,猛地抬头。
只见孩儿小嘴微张,一股浊水从口中溢出。
接着,小胸膛剧烈起伏,又是几声咳嗽,更多的水被呛出。
“守安?!”张月娘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仿佛回应她似的,孩儿忽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声音起初微弱,渐渐响亮,在这寂静山野中如天籁般动人。
张月娘如遭雷击,呆呆看着怀中啼哭的孩儿,半晌没有反应。
直到孩儿哭声愈急,她才猛然惊醒,一把将孩儿紧紧搂住,浑身颤抖如风中落叶:“活了……活了……我的守安活了……”
她瘫软在地,抱着孩儿放声大哭。
这一次,却是喜极而泣。
月光温柔洒下,照在这对劫后余生的母子身上。
张月娘哭够了,慌忙检查孩儿身体,见除脸色苍白、身上几处擦伤外,并无大碍,这才稍稍安心。
她撕下内衫较干净的布条,笨拙地为孩儿重新裹好,又将那些湿透的素馨花瓣细细拣出,扔在一旁。
做完这些,她已是精疲力竭,靠在青石上喘息。
正此时,林中忽然传来簌簌声响。
张月娘心头一紧,抱紧孩儿,警惕望向声音来处。
只见十余名黑衣汉子从暗处窜出,个个手持兵刃,脚步轻盈,显是武功不弱。
当先一人面蒙黑巾,只露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盯住张月娘怀中襁褓。
“在那里!”一人低喝。
十余道身影如鬼魅般扑来,速度奇快,转眼已至三丈之内。
张月娘想逃,可浑身伤痛,又怀抱孩儿,哪里走得动?她背靠青石,眼睁睁看着一柄长刀破空劈来,刀光在月下泛起森寒。
她闭上眼,用身体护住孩儿,心中默念:“守安,娘陪你……”
刀风及体,寒意刺骨。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并未传来。
张月娘只听得“噗嗤”一声轻响,随即温热的液体溅在脸上。
她惊愕睁眼,见那持刀汉子僵立身前,脖颈处透出一截箭簇,乌木箭杆,青色翎羽,箭身尚在微微震颤。
汉子喉头“咯咯”两声,长刀脱手,“当啷”落地。他缓缓转身,似乎想看清箭从何来,可身子转到一半便轰然倒地,鲜血自颈间汩汩涌出,在月光下洒出一道刺目的弧线。
“到后面躲起来!”
清冷女声自身后传来。
张月娘回头,只见文竹一袭青衣自林中飘然而至,身法轻盈如柳絮,落地无声。
她面如寒霜,背负长剑,此刻长剑已出鞘,剑身在月下泛着秋水般的光泽。
张月娘如梦初醒,抱着孩儿踉跄躲到青石后方,只露出一双眼睛紧张观望。
场中,余下十一名杀手已呈合围之势。
这些人显然训练有素,虽折了一人,却丝毫不乱。
四人扑向文竹,三人警戒四周,剩下四人竟直奔张月娘藏身之处,目标明确,只要孩子!
文竹冷哼一声,身形骤动。
她这一动,当真如青烟幻影,剑光乍起时,人已到了杀手群中。
但见青光闪处,一名使判官笔的汉子惨叫倒地,喉间一点嫣红。
文竹剑势不停,回手一格,“叮”地架开一柄链子枪,顺势贴枪滑进,左掌拍在使枪者胸口。
“砰”一声闷响,那汉子胸骨塌陷,倒飞出去,撞在树上,软软滑落。
便在此时,暗处弓弦连响。
“嗖!嗖!嗖!”
三支乌木箭破空而来,角度刁钻至极。
一箭射向正要扑向张月娘的杀手后心,一箭封住另一人退路,第三箭竟在空中划出弧线,绕过青石,直取第三人面门。
青黛的箭术,已臻化境。
三名杀手猝不及防,两人中箭倒地,第三人勉强挥刀格开箭矢,却露出破绽。
文竹岂会放过这等机会?
她足尖一点,身形如燕掠起,长剑化作一道惊鸿,自那人肩颈处一掠而过。
血光迸现,第六人毙命。
转眼间,十一人已去其六。
余下五名杀手对视一眼,眼中均有骇色。
他们皆是范汝为麾下精锐,往日执行任务从未失手,哪曾见过这般杀神?
为首蒙面人厉声道:“结阵!先杀那弓箭手!”
五人迅速靠拢,背对背结成圆阵,兵刃外指,缓缓向林中移动。
文竹持剑而立,并不追击,只冷冷看着。
果然,五人刚踏入林地,暗处又是一箭射来。
这一箭却非射人,而是射向众人脚下枯枝。
“啪”一声脆响,枯枝断裂。
五人脚下地面忽然塌陷,竟是个伪装过的陷阱。
两名杀手收势不及,跌入坑中,坑底传来“噗噗”闷响,显然埋有尖刺。
剩余三人惊骇欲退,文竹却已如鬼魅般杀到。
她剑法展开,青光漫天,每一剑都指向要害,毫无花哨,却快得令人窒息。
三人勉力抵挡,兵刃交击声如暴雨打蕉,连绵不绝。
第七招上,文竹剑锋一抖,震开一柄鬼头刀,顺势刺入使刀者心口。抽剑转身,让过一杆点钢枪,左手指尖在枪杆上一弹。
“嗡——!”
枪身剧震,持枪者虎口崩裂。
便在此时,暗处又一箭射来,正中此人眉心。
最后一名蒙面人见势不妙,竟不顾同伴,转身便逃。他轻功不弱,几个起落已到三丈开外。
文竹也不追,只挽了个剑花,还剑入鞘。
蒙面人心中暗喜,以为逃生在望。
可刚奔出五丈,前方树梢忽然飘下一道娇小身影,正是青黛。
这娃娃脸少女拦在路中,手中长弓弓弦尚在轻颤。
她歪头看着蒙面人,脆生生道:“喂,你跑什么呀?”
蒙面人肝胆俱裂,挥刀便砍。
青黛不闪不避,待刀锋及体,身子如纸鸢般向后飘去,同时弓交左手,右手自腰间一抹,三道寒光激射而出。
竟然是三枚闪着寒光的铁蒺藜!
蒙面人挥刀格开两枚,第三枚却打在小腿胫骨上。他闷哼一声,踉跄跪倒。
青黛趁势上前,乌木弓弦闪电般套住他脖颈,一勒一绞。
“喀啦”颈骨折断,蒙面人双目圆睁,气绝身亡。
青黛拍拍手,走回文竹身边,皱眉道:“范汝为真舍得下本钱,这批人功夫不弱,算得上二等高手了。”
文竹扫视满地尸首,沉声道:“看来不止一拨人知道她的下落。此地不宜久留,速带她走。”
二人转身走向青石,却同时愣住。
青石后空空如也,哪还有张月娘母子的影子?
张月娘确实跑了。
她躲在石后观战,见文竹青黛杀人如割草,心中非但没有安心,反而寒意更甚。
这二人武功如此高强,若真要强掳她母子,她哪有反抗余地?
“不能再信任何人……”张月娘抱紧怀中孩儿,喃喃自语。
孩儿经过这番折腾,又昏昏睡去,小脸仍苍白,呼吸却平稳许多。
张月娘低头亲了亲他额头,眼中闪过决绝之色。
趁着文竹青黛与杀手激战正酣,她咬紧牙关,拖着伤体悄然退入林中。左臂每动一下都痛入骨髓,她只能将孩儿用布条绑在胸前,单臂攀着树木,深一脚浅一脚往山林深处逃去。
张月娘不敢走山路,专拣荆棘丛生处钻。衣衫被刮得稀烂,身上添了无数血痕,她却浑然不觉,只机械地向前,向前。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忽然开阔。
月光透过巨大芭蕉树叶的缝隙洒下,在地上投出斑驳光影。
一棵需三人合抱的古芭蕉树下,竟立着一道身影。
张月娘浑身一僵,下意识后退半步,背靠树干。
那人从阴影中缓缓走出。
月华照在他身上,但见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头戴方巾,长须垂胸,面容清癯,皱纹如刀刻般深。
乍看是个落魄老儒,可那双眼睛,精光内蕴,深邃如潭,看人时仿佛能洞穿肺腑。
“别怕,”老儒开口,声音温和儒雅,如春风拂面,“我是来帮你的。”
张月娘抱紧孩儿,冷笑一声,笑声中满是讥讽与绝望:“每个人都是如此说,可每个人都吃人不吐骨头!你们这些大人物,满嘴仁义道德,心里算盘打得比谁都精!”
老儒不恼,反而微笑颔首:“骂得好。这世道,本就是人吃人。”他顿了顿,循循善诱,“你可曾想过,如今这天下,谁能真心护你母子?无非利益相关者。谁跟你是利益相关者?”
“什么利益不利益!”张月娘厉声道,声音因激动而尖利,“我儿子叫张守安!这辈子只想平平安安生活,娶妻生子,做个寻常百姓!
你们那些朝堂争斗、江山社稷,与我何干?我夫君死了,公公死了,那些兄弟叔伯都死了!还不够吗?!”
她越说越激动,泪水夺眶而出:“我逃到天涯海角,躲在这蛮荒之地,你们还不放过我!为什么?!为什么非要逼我们孤儿寡母?!”
老儒静静听着,待她哭诉完,才轻叹一声:“可怜。白做一回太子妃,还是这般天真。”
他摇头,一副悲天悯人之态,“你这孩子从出生那刻起,就注定平凡不了。他身上流着李氏皇族的血,这是荣耀,也是枷锁。有些人,生来就在漩涡中心,逃不掉的。”
“你到底是谁?”张月娘死死盯住他。
老儒沉默良久,抬头望月,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月光落在他脸上,那些皱纹仿佛更深了,透着说不尽的沧桑。
“我曾经有个弟子,”老儒缓缓开口,声音悠远,“他出身高贵,聪明绝顶,四岁能诗,七岁通经,十岁时我与他对弈,已要打起十二分精神。他仁爱宽厚,却又果敢坚毅,几乎是我心中完美的弟子人选。”
他顿了顿,语气渐转低沉:“我本以为这辈子得此传人,死而无憾。奈何……奈何世事无常,真龙遭蛇缚,终于浅滩。”
张月娘心中一动,满是疑惑。
老儒忽然笑了,笑声中却满是寒意:“我不是输不起的人。朝堂争斗,成王败寇,我认。可有些人,欺人太甚。”
他目光陡然锐利如刀,“连我那弟子的妻子、遗腹子都不放过,要赶尽杀绝……那就休怪我秦少游重出江湖,祸乱天下!”
他向前一步,青衫无风自动:“好叫他们知道,我秦三甲可还没死!”
张月娘如遭雷击,失声惊呼:“你……你是梁末妖儒,祸乱天下的秦三甲?!”
数十年前,大梁末帝昏庸,天下大乱。
有儒生秦三甲,以一己之力搅动风云,辅佐秦王庄琰,几乎颠覆江山。后败于陈群、杨文和联手,不知所踪。世人都道他死了,谁知竟隐居至今。
秦少游猖狂大笑,声震山林:“不错!陈群和杨文和的手下败将,梁国的掘墓人!”
他笑声忽止,目光灼灼看向张月娘怀中襁褓,“怎么样?给你儿子做师傅如何?这天下,除了我秦三甲,还有谁配教他?”
张月娘抱紧孩儿,连连后退:“你……你是李泌的师傅?崔穆清的人?!”
秦少游刚要答话,忽然耳朵微动,眉头一皱。
他侧耳倾听片刻,面色陡变。
“来不及细说了,”他身形一晃,竟如鬼魅般欺到张月娘身前,“孩子给我,我保他活。”
“休想!”张月娘尖叫,转身欲逃。
可秦少游何等身手?
他并指如戟,在张月娘颈侧轻轻一点。
张月娘只觉得浑身一麻,动弹不得。
她瞪大眼睛,看着秦少游伸手来抱孩子,想挣扎,想嘶喊,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秦少游接过襁褓,动作轻柔。
他低头看了眼熟睡的婴孩,喃喃道:“叫什么张守安?太文气。还是叫二狗好些,名贱好养活。”
说罢,他抱着孩子,转身便要走。
张月娘目眦欲裂,泪水混着血水滚滚而下。
她用尽最后力气,喉头“咯咯”作响,嘶声道:“还我……孩子……”
秦少游脚步一顿,回头看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却终究化作决绝。
他伸指,在张月娘脖颈处轻轻一拂。
动作轻柔,如拂尘埃。
张月娘浑身剧震,能清晰听到自己颈骨断裂的“喀嚓”声,视野迅速模糊,意识如潮水般退去。
最后一刻,张月娘看见秦少游抱着孩子消失在芭蕉树后。
月光透过叶片缝隙,斑驳光影中,那袭青衫渐行渐远。
她听见风中传来断续的呢喃,不知是真实还是幻觉:“二狗……二狗……命中……命中注定呀!!!”
张月娘嘴角扯动,想笑,想哭,却什么也做不了。一行血泪自眼角滑落,混着泥土,渗入大地。
她的记忆定格在孩儿熟睡的小脸,定格在那些素馨花瓣,定格在崖州竹楼的海风,定格在二狗温柔的眉眼……
百感交集,万般不舍,终究化作一片黑暗。
死不瞑目。
半盏茶后,文竹与青黛追至此处。
二人一路循着血迹和足迹,追到芭蕉树下,却只见张月娘伏尸在地,脖颈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已然气绝。
青黛抢上前,伸手探她鼻息,又摸了摸颈脉,朝文竹摇摇头:“死了。身体尚温,刚断气不久。”
文竹蹲下身,仔细查看伤口。
她伸手在张月娘脖颈处轻按,面色凝重:“高手。一指断喉,力道拿捏得妙到毫巅,既毙命,又不至血肉模糊。”
她翻看张月娘手指,“死前曾用力抓地,你看。”
青黛顺着她所指看去,只见张月娘右手三指弯曲,指甲缝里满是泥土,指尖在地上划出三道浅浅痕迹,像是要写字,却只写出三横。
“这是……‘三’?”文竹皱眉。
青黛也蹲下细看,良久不确定道:“也可能是死后抽搐,无意间划出的。不过……”
她环视四周,“这附近并无激烈打斗痕迹,张月娘是被一击毙命,毫无挣扎,那人怕是武功不弱。”
文竹站起身,目光扫过满地落叶,忽然定在某个方向。
她走过去,从一片芭蕉叶上拈起一根丝线,青色,极细,是上等湖绸。
“青衫,”文竹沉声道,“是个穿青衫的人。”
话音未落,远处山林中忽然传来飘渺歌声。
那歌声苍凉古朴,时远时近,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又仿佛就在耳边。
歌词听得分明:
“弄世界机关识破,叩天门意气消磨。
人潦倒青山漫嵯峨。
前面有千古远,后头有万年多。
量半炊时成得什么?”
歌声在山谷间回荡,余音袅袅,久久不绝。
文竹与青黛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骇然。
“这……这是?”青黛失声道,“功力如此深厚,怕是已臻化境!你我联手,也未必是他对手!”
文竹握紧剑柄,侧耳倾听,那歌声渐行渐远,终至不闻。
山林重归寂静,只有夜风拂过树梢的沙沙声。
“是三教的人,”文竹咬牙道,“只有三教那些老怪物,才有这般功力。”
青黛脸色发白:“道门跟咱家关系非比寻常,佛门的高手我都知道,没有一个如此行事的,莫非是儒教?”
“谁知道。”文竹深吸一口气,“走,带上尸体,速回禀告王爷。事情有变,已非你我所能处置。”
她俯身抱起张月娘尸身。
月光下,这女子双目圆睁,眼角血泪未干,脸上凝固着绝望与不甘。
文竹轻叹一声,伸手为她阖上眼睑。
青黛在前开路,二人展开轻功,如两道青烟般掠出山林,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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