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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4章 论双修


却说杨炯被澹台灵官拖拽着,竟如雏鹰遭鹞擒,全无挣扎余地。

他心思电转,暗忖道:“这女人认了死理,须得寻个由头哄她回转才是。”

正思量间,却觉耳畔风声猎猎,景物飞也似向后掠去。

待他定神四顾,不由惊得魂飞魄散。

但见那南平城墙早化作远处一道墨痕,眼前竟是莽莽苍苍的山影。月色下,九峰山九峰相连,恰如九天仙子卸落的青玉簪环,错落有致地陈列在闽江之畔。

“你……你要带我去哪?”杨炯声音都颤了几分。

澹台灵官足下不停,只淡淡道:“九峰山。”

杨炯心头突突乱跳,强作镇定道:“去那荒山野岭作甚?”

“双修。”

“双修不去屋舍,倒往山上跑,是哪门子的邪法歪道?”杨炯脱口而出。

澹台灵官却摇头如拨浪鼓:“屋中不妥。李澈定要来扰,届时我若走火入魔,岂不坏了大事?”

杨炯听得“走火入魔”四字,险些气笑了,正要再辩,忽觉身子一轻,竟是澹台灵官提气纵身,直往那山径上掠去。

但见她足尖轻点石阶,一步便是丈余,黑衣在夜风中舒卷如云,长发飘飘,恍若月下谪仙。

可怜杨炯被她拎在手中,但觉两侧松柏竹影倒飞而去,猿猴攀援恐也无这般迅捷。

此时正是九月中旬,福建地气尚暖。

夜风穿林过涧,携来草木清芬,兼有野菊暗香,沁人心脾。月光如银纱铺洒,照得山石莹润如玉。远处溪流潺潺,与松涛相和,竟成一曲天然清韵。

偶见点点流萤自草丛间升起,忽明忽暗,恰似星河坠入凡尘,绕着澹台灵官衣袂翩跹飞舞,平添几分仙气。

约莫一炷香功夫,澹台灵官身形骤止。

杨炯定睛看去,眼前竟是一片平坦草甸,广约半亩,四围古松环抱,恰似天然屏障。

草色在月光下泛着青灰光泽,露珠晶莹,踩上去软绵绵的。山风至此变得温驯,只轻轻拂动草尖,发出细微沙响。

澹台灵官将杨炯轻轻放下,自己却立在月光中,静静看他。

月华如练,照得她面容愈发清冷,那双眸子空灵灵的,倒映着天上星河,却无半分人间情愫。

黑衣被风微微撩动,勾勒出纤秾合度的身姿,明明是绝代佳人,偏生透着拒人千里的疏离。

杨炯怔怔看着,忽觉此情此景荒谬绝伦,自己堂堂七尺男儿,竟似那志怪小说里被女妖精掳来采补的书生。

可眼前这“女妖精”偏又圣洁如仙,倒让他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正胡思乱想间,澹台灵官忽迈步上前,素手竟往腰间裙带探去。

“且慢!”杨炯魂飞魄散,忙不迭扑上前按住她手,触手处但觉冰凉如玉,却坚定异常。

他急声道:“莫急莫急!凡事讲究个循序渐进,咱们且说说话儿。”

澹台灵官歪头看他,眼中满是不解:“说话?”

“正是!”杨炯顺势拉她并肩坐在草甸上,仰头望着那轮将满未满的明月,温言哄道,“双修之道,贵在两情相悦,若有一方不情愿,便如琴瑟不调,非但不能助你生发七情,反要伤了根本。”

“我情愿。”澹台灵官答得干脆,转头看他,“你不情愿?”

杨炯被她问得一噎,干咳两声,搜肠刮肚道:“非是不愿,只是……只是好比炼丹,岂有不先热鼎便投药材的?鼎未热透,丹药必焦,前功尽弃啊!”

澹台灵官闻言,竟认真思索片刻,点头道:“此言有理。那你要说什么?”

杨炯暗松半口气,眼珠一转,岔开话头:“你自幼便跟着令师么?令尊令堂何在?”

此言一出,澹台灵官忽然静了。

她微微仰面,月光洒在她纤长的睫毛上,投下两弯浅影。萤火虫三三两两聚拢来,在她发梢衣角流连不去,明明灭灭,衬得她如同玉雕的人儿一般。

良久,久到一只萤虫停在她指尖,她才轻轻开口:“死了。”

声音平静无波,似在说旁人的事。

杨炯心中微震,侧目看去。

月光下的澹台灵官,眉目如画,鼻梁挺秀,唇色淡如初绽的花瓣。许是夜色朦胧,许是心境使然,此刻的她竟褪去几分白日里的凛然不可侵犯,多了些说不清的柔和。

但那柔和仍是隔着一层琉璃,看得见,触不着。

“还记得他们模样么?”杨炯声音放得极轻。

澹台灵官摇摇头,复又点头,语速缓慢,似在打捞沉在深海的记忆碎片:“名讳记不得了,模样也模糊了,只余些零零星星的片段,串不成完整故事。”

她顿了顿,目光空茫地望着远方山影:“我爹那年犯了腰腿疼,起先只是麻,后来竟瘸了,不出三五个月,便卧榻不起。

那年冬天冷得紧,似是腊月初七……又或是初九……”

她蹙起眉尖,努力回想:“那夜我娘端了碗药来,说:‘药熬好了,你喝罢。’

我爹瞅瞅药,又瞅瞅她,说:‘搁着吧,待会儿便喝。’

我娘道:‘趁热喝才好,凉了伤胃。’

我爹笑道:‘无妨,凉了一样治病。’

又添一句:‘你放心。’”

“那碗药,他挨到次日清晨才喝。”澹台灵官抬起手,指尖虚虚握了握,似要抓住甚么,“寒冬腊月,碗里都结了冰碴子,我爹就那般一小口一小口抿着,含在嘴里焐热了,方咽下去。

好容易喝尽了,便唤我娘:‘来收碗吧,药我喝完了。’”

“我娘过来,嗔道:‘偏要拖到今早,冰凉凉的,喝了多难受。’

我爹却笑了:‘嘿嘿,我怕昨夜喝了,你守着尸首过一夜,害怕。’

又说:‘你往药里搁的那包东西,我瞧见了。’”

澹台灵官语声至此,忽然顿住。

她抬手按住太阳穴,细眉紧蹙,唇色愈发苍白。

月光下,她额角竟渗出细密汗珠,在月光下莹莹发亮。

杨炯见状,不及多想,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但觉她身子轻颤,冰凉得很,忙用手掌轻揉她额角,温声道:“不想了,记不起便罢了。”

澹台灵官初时僵着身子,任由他动作。

渐渐地,竟松懈下来,将头靠在他肩窝。

杨炯掌心温热,一下下揉着她太阳穴,力道适中。澹台灵官闭着眼,只觉得一股暖流自他掌心传来,顺着经脉游走,所过之处,竟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酥麻酸软。

她心里头痒痒的,似有羽毛轻轻搔刮,又似春冰初融,有什么东西正破土而出。这感觉陌生极了,比念经打坐更让她心绪难宁,偏又说不出的舒服受用。

“我娘后来也死了。”澹台灵官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她给我熬的粥,苦。”

杨炯心头一酸,知是她娘在药中下毒,要全家同赴黄泉。

这般惨事,从她口中说出,却无悲无喜,只一字“苦”。

无情道修到这般境地,也不知是该叹还是该怜。

杨炯忙转了话头:“那‘澹台’二字,是令师所取?”

“嗯。”澹台灵官在他怀中点头,发丝轻扫过他下颌,“师傅说,澹是水波迂回,台是巍巍高台。她自浊世中救了我,盼我能出离苦海,登临清净地,接续她未竟之道。”

她沉默片刻,自言自语般确认:“是了,她便是这般说的。”

杨炯心中五味杂陈。

这大华疆域虽广,可穷苦人家何其多。

澹台灵官的父亲想必是家中顶梁柱,腿疾难愈,医药无着,她母亲不忍见丈夫受苦,才生出这等决绝念头。

可叹澹台灵官虽被王灵官救下,修成一身本事,却成了个无情无欲的空壳。

这究竟算是幸,抑或是不幸?

杨炯轻轻抚过她如缎长发,柔声道:“往后我给你熬粥,甜的。”

话音方落,奇事忽生。

但见四围流萤本只在澹台灵官身侧徘徊,此刻竟纷纷聚拢,绕着她周身飞舞,光点愈聚愈密,竟织成一道流转的光环。

萤火明灭闪烁,映得她面容时明时暗,恍若月宫仙子偶谪凡尘,连那总带着三分疏离的眉眼,也在这莹莹碧光中柔和下来。

澹台灵官自杨炯怀中坐直身子,定定望着他。

月光与萤火交辉,照得她眸子清澈如寒潭,此刻潭心却似投入一颗石子,漾开细微涟漪。

她修行二十余载,看人皆如看草木顽石,无有分别。便是待她恩重如山的师傅,临终时她也只觉“该当如此”,心中并无波澜。

可此刻看着杨炯,却觉有些不同了。

哪里不同?她说不上来。

只觉这人笑起来时,眼尾微微上挑的模样,竟比《泥丸录》中那些玄奥符箓更让她想看;他掌心传来的温度,比打坐时丹田生出的暖气更叫人贪恋。

这感觉陌生又奇妙,似春风拂过冻土,虽未见绿意,却知地底已有生机萌动。

“怎么了?”杨炯见她痴痴望着自己,不由问道。

澹台灵官回过神来,认真道:“该双修了。”

话音未落,竟将杨炯扑倒在草甸上。青草气息混合着她身上清冷檀香,扑面而来。

杨炯大惊失色,双手抵住她肩头,急声道:“且慢!鼎还未热!未热啊!”

“那该如何?”澹台灵官撑起身子,一双明眸在月光下澄澈见底,写满不解。

杨炯慌忙坐起,脑筋飞转,忽灵光一闪,正色道:“你且听我说。《洞玄子》有云:‘男唱而女和,上为而下从,此物事之常理也。’若‘男摇而女不应,非直损于男子,亦乃害于女人。’

双修之道,贵在‘同心同意,乍抱乍勒’,需如《关雎》所咏‘窈窕淑女,琴瑟友之’,先有相知相契之情,方有性命相合之实。”

他见澹台灵官听得专注,更添三分底气,继续胡诌:“你我如今,一为情根断绝之体,一为阳元封锁之身,无恩无义、无思无念,若强行合一,不过是阴阳乖戾,非但不能助你生发七情,反会因‘二气行狠,上下乖戾’伤及根本。

《周易·咸卦》云‘二气感应以相与’,若无感应,何来相与?”

澹台灵官歪头看他,眨了眨眼:“听不懂。”

杨炯是何等机敏之人,方才分明瞥见她眸中闪过一丝极快的了然,哪是真不懂?

当下跳脚道:“你说谎!”

“我没有。”澹台灵官嘴硬,可许是生平头一遭扯谎,身子不自觉绷紧,抓着杨炯胳膊的手也跟着用力。

她自幼习武,手劲何等之大,捏得杨炯龇牙咧嘴。

“嘶——!疼疼疼!松手!”杨炯甩开她手,暗自叫苦。

这女子本就一根筋,如今竟开了几分窍,懂得装糊涂了,愈发难缠。

他只得重整旗鼓,摆出循循善诱的姿态:“其实我对双修之道,亦颇有涉猎。”

“当真?”澹台灵官挑眉,满脸不信。

“千真万确!”杨炯神色肃然,“你且细听。非我不愿双修,实乃道法有根本之规。

《太上老君内观经》有言:‘欲从何起?欲自识起;识从何起?识自欲起。’七情六欲,本是心识与情志相感而生。

若无情志触动,何谈欲念生发?又何谈阴阳交感?”

他见澹台灵官凝神静听,心中暗喜,继续引经据典:“而人身情志之根,藏于足底涌泉穴。《本草》称其为‘肾经养生第一穴’,肾主藏精,精生神,神御情志,此穴正是精、神、情相连之枢纽。

丹经《女丹诀》亦言双修需‘相爱相恋,相吞相吐’,必以‘中和’为要。

若连情志生发之根都无触动,何来‘中和’之气?又怎能‘魂魄相投,金火混融’?”

说到此处,杨炯愈发起劲,索性站起身来,负手踱步,俨然一派得道高人的架势:“故而,你我若要双修,必先验此根本。

待我轻点你涌泉穴,你若能觉酸胀温热,便是情志之根未绝,尚有感应之机;若毫无知觉,便说明心识如死灰,情志不生,精不御神,神不引气。

届时二气乖戾,非但不能助我破锁阳阵,反会如《洞玄子》所言‘非直损于男子,亦乃害于女人’。

不如先试此法,验明道基,再论双修不迟。”

这一番话,真个是东拉西扯、穿凿附会,偏又引经据典,说得煞有介事。

杨炯暗自得意,心道涌泉穴虽为肾经要穴,但若不运气力刺激,哪会有感觉?

况且澹台灵官修绝情道至今,怕是连“情”“欲”二字作何解都不分明。

届时自己装模作样一按,她自然毫无反应,便可顺理成章推脱了。

澹台灵官听罢这长篇大论,果真凝眉沉思起来。

月光洒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两弯浅浅阴影。萤火虫仍在她身周流连,明明灭灭,将她清冷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山风拂过,松涛细细,草叶簌簌,似在等待她的回应。

良久,澹台灵官抬起眼,眉间微蹙,认真问道:“什么意思?”

杨炯笑容可掬,蹲下身来,指了指她那双着黑缎绣云纹靴子的足:“看看脚。”

澹台灵官闻言,茫然地眨了眨眼,面上露出一种极罕见的神情,那是种纯然的不解,混杂着一丝被绕糊涂了的懵懂。

月光下,她红唇微张,眸中映着流萤点点,竟无端生出几分娇憨来。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脚,又抬头看看杨炯狡黠的笑脸,半晌,方缓缓看向杨炯,做出个疑惑的表情:

(•́_•̀)?

杨炯见状,心中大乐,面上却故作高深,笑眯眯回了一个:

ξ(>◡❛)

至此,月已西斜,流萤渐稀,九峰山重归寂静。

唯余松风涧水,泠泠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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