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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9章 皓月需赊


却说杨炯一行五人,扮作行商客旅,翻山越岭,踏泥泞,披晨露,行了一昼夜。

待到翌日东方既白时,远远望见泉州城墙如一条青灰色长龙,蜿蜒盘踞在黛山碧水之间。

九月的晨风已带凉意,吹得道旁芦花瑟瑟,远山枫叶初染微红,正是“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的光景。

那泉州城果然气象非凡。

虽在范贼作乱之际,毕竟是大华朝第二大市舶司所在,城门巍峨,雉堞如齿,城楼上旌旗猎猎。

守城兵士披甲执戟,往来巡视,面色却不见紧张,反倒有几分懈怠之态。

杨炯冷眼观之,心中已有计较:这般守备,若非主将无能,便是早有异心。

五人来到城门前,但见各色人等排成长队等候查验。

有头缠白布、深目高鼻的阿拉伯商人,牵着满载香料的骆驼;有金发碧眼、身着锦绣的威尼斯客商,操着生硬的官话与通译交谈;还有肤色黝黑、耳戴金环的孔雀国船员,正指着货物与牙行争论价钱。

真真是“万国衣冠拜冕旒”的盛景,只是这繁华之下,隐隐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

轮到杨炯一行时,他从怀中取出早已备好的行商文书,又悄悄塞给守门小吏一锭五两的雪花银。

那小吏掂了掂银子,眼皮也不抬,只将文书草草一瞥,便挥挥手道:“进去吧,莫要生事。”

进了城门,更觉市井喧嚣。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绸缎庄、香料铺、瓷器店、茶肆酒馆,招牌幌子五光十色。

卖炊饼的吆喝声、算盘珠子噼啪声、驼铃叮当声、各色语言交织成一片。

只是细观之下,那往来行人虽多,却个个步履匆匆,面色凝重。

买米买面的百姓,都是称了便走,少有讨价还价;茶肆中本应高谈阔论的商贾,此刻也压低了声音,不时抬眼四顾,似怕隔墙有耳。

杨炯领着四女走在青石板街上,眉头微蹙,低声道:“这泉州城看似繁华,实则如临大敌呀。”

他转头对李澈道:“时间尚早,咱们先寻个落脚处。”

李澈今日扮作寻常妇人,荆钗布裙,却掩不住眉宇间的清冷。

她闻言轻声问:“不去寻那孟郊么?只要探明他的所在,我与澹台夜间走一遭,神不知鬼不觉便能将他掳来。”

杨炯摇头,声音压得极低:“时机未到。孟家与蒲家联姻,蒲家掌着泉州市舶司,而蒲家姐妹如今都在西洋为我办事。眼下尚不知是孟家独自反了,还是蒲家也卷入其中。”

他抬眼望向远处隐约可见的刺桐港方向,继续道:“泉州府常驻厢军三千,加上各司衙役、巡检司兵丁,武装不下五千。

这些人若真反了,控制刺桐港易如反掌。咱们须先联系摘星处的谍子,摸清底细再作打算。”

话音未落,忽听长街东头传来急促马蹄声,如暴风骤雨般由远及近。

百姓纷纷避让,摊贩急急收摊,一时间鸡飞狗跳,乱作一团。

但见一队骑兵纵马驰来,约莫千人之众,当先一员校尉顶盔贯甲,面色狰狞,手中马鞭挥舞,口中大喝:“让开!统统让开!”

杨炯眼疾手快,拉着四女闪身躲进一家绸缎庄檐下。

尤宝宝身子轻盈,如燕儿般贴在柱后;澹台灵官虽扮作村妇,步法却依然飘逸,不着痕迹地避开了冲撞;范芙则吓得面无人色,瑟瑟发抖地缩在杨炯身后。

骑兵队伍呼啸而过,扬起漫天尘土。

待马蹄声渐远,街上百姓才敢低声议论起来。

一个卖炊饼的老汉摇头叹道:“这又是闹的哪一出?三天两头这般兴师动众。”

旁边茶摊上,一个书生模样的青年压低声音道:“看这方向,怕是往刺桐港去了。莫非是同安郡王的麟嘉卫打来了?”

“呸!休要胡言!”一个短打装扮的精壮汉子啐了一口,四下张望后,才凑近些道:“我堂兄在都监府当差,说是刺桐港的船工又闹起来了。整日赶造战船,却三个月不见工钱发放,换谁不反?”

人群中响起一片唏嘘。

一个挑着菜担的妇人接口道:“这都第几回了?上月闹过一回,前些天又闹,今日这是第三遭了!”

“造孽哟!”先前那老汉叹道,“那些船工都是朝廷的宝贝,同安郡王妃亲口说过,一个都不能亏待。如今倒好,工钱不发,饭食也克扣,听说有好些人腿都泡烂了,还不许上岸医治。”

书生愤愤道:“泉州乃福建首富之区,范贼未乱时,咱们哪个不是吃香喝辣?自打说什么戒严,往来商船少了七成,漕运也断了。昨日我听市舶司的通译说,仓库里的胡椒、丁香,都快发霉了!”

“可不是!”精壮汉子冷笑,“说什么戒严抗贼,我亲眼看见市舶司的船夜里偷偷往莆田运粮!范贼的老巢可不就在莆田?”

这话一出,众人皆变色。

突然一阵铜锣声响,只见百十个衙役持棍挎刀,列队跑来,领头的班头瞪眼喝道:“聚众喧哗,想造反不成?散了!都散了!”

百姓如惊弓之鸟,瞬间作鸟兽散。

那精壮汉子挑起担子,快步拐进小巷;书生低头匆匆离去;卖炊饼的老汉推着车,转眼不见了踪影。

长街上顿时空了大半,只剩下秋风卷着落叶,打着旋儿飘过。

杨炯凝目望向刺桐港方向,果见那边天空隐隐泛红,似有火光。

他心下焦躁,暗忖道:“若百姓所言不虚,这刺桐港都监定是与范汝为勾连了。私造战船,克扣工钱,这是要断我大华海军的根基!”

正思量间,忽觉衣袖被人轻轻一扯。

转头看时,却是个佝偻老妪,不知何时凑到了身旁。

这老妪生得颇有些特色,年纪约莫五十上下,头发花白,在脑后挽了个松松的髻,插着一根磨损得发亮的木簪。

脸上皱纹如刀刻斧凿,深一道浅一道,偏生一双眼睛贼亮,滴溜溜转着精光。

身上穿一件半新不旧的蓝布褂子,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左手拄着根竹杖,右手擎着一面布幡,上面歪歪扭扭绣着八个大字:“铁口神算,王母降神”。

老妪上下打量杨炯,忽然一拍大腿,做出惊讶万状的神情:“哎呀呀!这位公子,老身观你面相,了不得,了不得啊!”

杨炯眉头微皱,不欲理会,转头对尤宝宝道:“就在前面那家‘悦来客栈’落脚吧。”

老妪却不肯罢休,绕着杨炯转了一圈,口中念念有词:“眉如远山聚,目似寒星烁。鼻梁挺直如悬胆,唇方口正有乾坤,极贵之相啊。只是……”

她忽然顿住,凑近些压低声音,“只是印堂隐现青黑之气,三日之内,必有血光之灾啊!”

范芙在旁听得,吓得一哆嗦。

李澈与澹台灵官对视一眼,皆看出这老妪不过是个江湖骗子。尤宝宝则抿嘴轻笑,饶有兴致地看这老妪如何演下去。

杨炯本要迈步离开,忽听老妪又道:“公子可是要往东南方向去?老身算得,你要去的地方,今日可不太平。”

这话说得含糊,东南方向可指许多地方。

但杨炯心中一动,想起自己方才确实一直望着刺桐港方向。

他停下脚步,回头审视老妪,见她眼中虽有狡黠,却也有几分市井智慧,并非全然胡诌。

“婆婆如何看出我要往东南去?”杨炯故作好奇。

老妪得意地晃晃布幡,伸出枯瘦的手指,指着杨炯的鞋履道:“公子鞋面上沾着红土,咱们泉州城只有东南刺桐港一带是红土。再看公子方才望的方向,不是刺桐港是哪里?”

她又指了指杨炯的衣袖,“袖口有木屑,必是方才躲避骑兵时,蹭到了路边木料摊子。这等慌乱之下仍留意东南动向,不是要去那里,又是为何?”

这番观察入微又直白的言语,倒让杨炯刮目相看。

他心念电转,忽然换了副愁苦面容,叹道:“婆婆好眼力。不瞒您说,我是逃难来的,家中还有姐姐妹妹等着米下锅,听说刺桐港招散工,想去谋个生路。”

老妪眼珠一转,将信将疑。

她打量杨炯身后的四个女子,李澈温婉中透清冷,澹台灵官质朴里藏出尘,尤宝宝灵动俏皮,范芙虽憔悴却难掩富贵气,这般阵容,怎会是寻常逃难人家?

但她行走江湖多年,深知“看破不说破”的道理,既然对方愿意接话,那便是生意上门了。

“刺桐港的散工可不好找。”老妪捋了捋花白头发,故作高深道,“那儿的管事裘老五,是个雁过拔毛的主儿。没有门路,便是去了也只能干最累的活,拿最少的钱。”

杨炯会意,当即拉着老妪走到一旁僻静处,从怀中摸出一锭五两银子,塞到她手中,低声道:“婆婆指条明路。”

老妪掂了掂银子,眼中闪过喜色,却很快收敛,左右张望一番,才压低声音道:“老身倒真有个门路。我儿在刺桐港常做散工,与那裘管事有些交情。让他带你去,定能安排个轻省活计。”

正说着,忽听街那头传来喊声:“娘!娘!”

一个少年匆匆跑来,约莫十五六岁年纪,生得虎头虎脑,面色黝黑如漆,一双眼睛却清澈明亮。

他身材不算高大,但肩宽背厚,四肢粗壮,穿着打补丁的短褐,脚上一双草鞋沾满泥浆。

虽衣衫褴褛,行动间却自有一股勃勃生气,如初生牛犊,未经世事雕琢。

少年跑到近前,将手里一块热腾腾的胡饼塞给老妪,警惕地看了杨炯一眼,不着痕迹地侧身将老妪护在身后,问道:“娘,这位是?”

杨炯见他这番动作,心中暗赞:好个孝顺机警的少年郎。

他笑着打量二人,便玩笑道:“小兄弟莫慌。方才见婆婆在此‘王母降神’,还道真是神仙下凡,原来神仙也思凡。”

老妪一愣,随即哈哈大笑,那笑声爽朗竟不似老妇:“公子好眼力!老身这点把戏,骗得过旁人,却骗不过明眼人。”

她拍拍少年肩膀,“这位公子想找活计,刺桐港不是招散工么?你带他去。”

少年闻言,皱眉道:“娘,刺桐港今日乱着呢,方才过去那么多兵……”

“正因乱,才需要人手。”老妪打断他,对杨炯眨眨眼,“公子说是也不是?”

杨炯深深看了老妪一眼,这妇人看似江湖骗子,实则洞若观火,显然是个精明之人。

他不再多言,转头对尤宝宝道:“你们先去悦来客栈安顿,我去去就回。”

李澈上前一步,握住杨炯的手,轻声道:“今日中秋,你……早些回来。”

澹台灵官也要跟来,杨炯忙低声哄道:“安心等我,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澹台灵官闻言一愣,下意识点点头。

杨炯对少年道:“有劳小兄弟带路,咱们快些,莫误了时辰。”

少年见母亲已应允,也不再犹豫,点头道:“大哥跟我来!上午工四个时辰,去晚了真不收人了!”

说罢转身便跑,步伐矫健,落地沉稳。

杨炯紧随其后,二人一前一后,穿街过巷,往刺桐港奔去。

路上,少年边跑边问:“大哥怎么称呼?”

“我姓曾,叫曾阿牛。”杨炯随口编了个俗名,“小兄弟你呢?”

“鹿钟麟!”少年回头咧嘴一笑,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钟灵毓秀的钟,麒麟祥瑞的麟!我娘说,这名儿是她翻了三天书才取的!”

杨炯闻言,心中一动,这般文雅的名字,确不像寻常市井人家能起。

他试探问道:“令堂读过书?”

鹿钟麟脚步不停,语气中带了几分自豪:“我娘年轻时,家里原是开私塾的。后来遭了灾,才流落到泉州。她常说,再穷不能穷教化,我三岁便识字,五岁能背《千字文》呢!”

杨炯暗暗点头,随口附和:“难怪令堂算的如此准。”

鹿钟麟脚步顿了顿,沉默片刻,才低声道:“曾大哥,我娘……她其实不会算命。”

“哦?”杨炯故作惊讶。

“真不会。”鹿钟麟转过头,黝黑的脸上泛起赧色,“我爹在世时倒是真懂些相术,可惜三十出头就去了。

那时我才六个月,娘为了养活我,只能硬着头皮出去摆摊。

她没学过那些,全凭察言观色、连蒙带猜。一个月里,倒有二十五天被人识破赶回来。”

杨炯温声道:“那剩下的五天呢?”

鹿钟麟声音更低:“剩下的五天……我能吃饱饭。”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杨炯心头一酸。

他快跑两步,与鹿钟麟并肩,拍拍他肩膀道:“好在你如今长大了,能扛起家了。”

鹿钟麟却摇摇头,认真道:“曾大哥,我读过《礼记》,里头说‘临财毋苟得,临难毋苟免’。那五两银子太多了,等我领了今日工钱,回去让娘还你。”

杨炯闻言,对这少年更添几分好感。

他笑道:“圣人还有一句话,你可听过?”

“什么话?”

“清风朗月不用一钱买。”

鹿钟麟一愣,挠挠头,憨憨地问:“哪个圣人说的?啥意思?”

杨炯哈哈大笑,也不解释,只道:“今日中秋,算是我买清风的钱,至于明月,先赊着。”

说话间,二人已到了刺桐港。

但见港口气象恢宏,远非城内可比。

数十座码头如巨臂伸入海中,停泊着大大小小数百艘船只。有高桅如林的福船、广船,也有异域风情的阿拉伯三角帆船、威尼斯桨帆船。

空气中弥漫着海腥味、香料味、桐油味,还有汗味、鱼腥味,混杂成港口特有的气息。

港区被木栅栏围起,入口处设了关卡,十几个兵丁持矛把守。

鹿钟麟领着杨炯绕到侧面一个小门,那里已聚了百十个等着做散工的汉子,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

一个管事模样的人坐在条凳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捧着紫砂壶,慢悠悠啜着茶。

这人四十来岁,瘦长脸,三角眼,两撇鼠须,穿着绸缎褂子,与周围苦力形成鲜明对比。

鹿钟麟深吸一口气,脸上堆起灿烂笑容,小跑过去,躬身道:“裘管事,您老今日气色真好!红光满面,定有喜事!”

裘管事眼皮也不抬,哼了一声:“鹿崽子,又带人来了?这次是谁?”

“是我表哥,曾阿牛!”鹿钟麟拉过杨炯,赔笑道,“我表哥力气大,能干重活,人也老实,绝不给您添麻烦。”

说着,悄悄从怀里摸出十几个铜钱,塞到裘管事手中。

裘管事掂了掂铜钱,斜眼打量杨炯,见他虽相貌平平,但身板挺拔,肩宽臂长,确是干活的好料。

他嗤笑一声:“鹿崽子,你这表哥看着倒还凑合。不过……”

他忽然提高声音,对周围苦力道,“大伙听听,鹿崽子说他表哥力气大!咱们刺桐港的规矩,新来的都得试试手,是不是啊?”

周围响起一片哄笑。

一个黑壮汉子起哄道:“裘管事说得对!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

鹿钟麟脸上笑容不变,连连点头:“该试,该试!不过我表哥初来乍到,还请诸位大哥手下留情。”

裘管事这才站起身,指着码头边一堆麻袋:“那儿是刚卸船的南洋香料,一袋八十斤。曾阿牛,你能一次扛几袋?”

杨炯扫了一眼,那些麻袋堆得如小山般,每袋都鼓鼓囊囊。

他平静道:“三袋。”

“嚯!”周围一片哗然。寻常苦力一次扛一袋已算不错,两袋便是好手,三袋那可是力士级别的了。

裘管事三角眼里闪过不信,冷笑道:“口气不小!去,扛给大伙瞧瞧。若扛不动,今日工钱减半!”

鹿钟麟急得直拽杨炯衣袖,低声道:“曾大哥,莫逞强,两袋就够了……”

杨炯却已大步走向麻袋堆。

他弯下腰,双臂一拢,左手抓起一袋夹在腋下,右手又抓起一袋,然后俯身用牙咬住第三袋的扎口,腰杆一挺,竟真将三袋香料同时扛起。

步伐沉稳,面不改色,一步步走到指定堆放处,轻轻放下。

全场鸦雀无声。

裘管事瞪大眼睛,手中茶壶差点掉落。

半晌,他才干咳两声,摆摆手:“行,算你有把子力气。鹿崽子,带你表哥去西三码头,搬丁香。今日工钱,按老手算。”

“多谢裘管事!多谢!”鹿钟麟喜出望外,连连作揖,拉着杨炯就往里走。

进了港区,更觉规模宏大。

但见码头上来往苦力如蚁,号子声、吆喝声、浪涛声交织一片。远处船坞里,数十艘战船正在赶造,桅杆如林,工匠上下忙碌。

只是细看之下,那些工匠个个面有菜色,动作迟缓,监工却提着皮鞭,虎视眈眈。

更引人注目的是,船坞外围着数百官兵,弓上弦,刀出鞘,如临大敌。方才进城的那队骑兵,正列阵守在船坞入口,马匹不时喷着响鼻,气氛肃杀。

鹿钟麟领着杨炯来到西三码头,这里堆满了一袋袋丁香。那香气浓烈扑鼻,熏得人头晕。

已有十几个苦力在搬运,个个汗流浃背,气喘如牛。

“曾大哥,你第一次干,慢些来。”鹿钟麟低声道,“我先搬两趟,你看看怎么走省力。”

说着,他弯下腰,轻松扛起两袋丁香,方才他说杨炯逞强,自己却也不差,迈开步子往仓库走去。

杨炯学着他的样子,也扛起两袋。

这活计确实不轻,一袋丁香少说六十斤,两袋便是一百二十斤。码头到仓库约莫百步距离,来回一趟,便是寻常汉子也要喘气。

干了约莫一个时辰,杨炯已摸清港内布局。

他一边搬运,一边故作随意地问:“鹿儿,那些官兵围在那儿作甚?”

鹿钟麟脸色一变,四下张望,见监工离得远,才压低声音道:“曾大哥,莫要乱指乱看。那是造船厂,这几日一直不太平。”

“哦?怎么不太平?”

鹿钟麟将麻袋放下,用袖子擦擦汗,声音压得更低:“船工们三个月没发工钱了。听说上头拨的款子,都被……都被克扣了。”

他不敢说被谁克扣,只含糊带过,“船工们要上岸讨说法,都监不许,还加派人手监工赶造。有好些老师傅,腿泡在海水里干活,都烂了,也不让上来医治。”

杨炯瞳孔微缩,声音却平静:“造战船是朝廷大事,工钱都是户部直拨,怎会拖欠?”

“嗨!”鹿钟麟叹道,“曾大哥,这里是福建,天高皇帝远啊。在这儿,孟家和蒲家说话,比圣旨还管用。”

他顿了顿,凑近些,“我听说,这些战船根本不是给朝廷造的,是要给范汝为打麟嘉卫用的!”

杨炯胸中怒火翻腾,面上却不露声色。

他直起身,望向船坞方向,眼神沉凝如寒潭。

正此时,一个监工提着皮鞭晃悠过来。

这人獐头鼠目,正是裘管事手下的狗腿子。

他见鹿钟麟和杨炯站着说话,顿时瞪起眼,骂骂咧咧:“鹿崽子,偷懒是吧?皮痒了是不是?”

说着,挥鞭就朝鹿钟麟抽去。

鞭子破空,带着呼啸。

鹿钟麟本能地闭眼缩身,却听“啪”一声响,鞭子并未落到身上。

睁眼看时,只见杨炯不知何时已挡在身前,右手牢牢抓住了鞭梢。

刘监工用力一扯,鞭子纹丝不动。

他涨红了脸,骂道:“反了你了!敢拦老子的鞭子?松手!”

杨炯冷冷盯着他,眼中杀气一闪而过。

那刘监工被他一看,如坠冰窟,浑身汗毛倒竖,竟下意识松了手,后退半步。

“你……你想干什么?”刘监工色厉内荏地喊,“来人!来人啊!有奸细!”

就在这时,船坞方向突然爆发出震天喧哗。

但见数百船工手持铁锤、木棍,冲出工棚,与守卫官兵推搡起来。

有人高喊:“发工钱!我们要活命!”

有人哭嚎:“我爹腿烂了,再不治就没了!”

……

场面一时混乱不堪。

鹿钟麟机灵,立刻喊道:“刘头儿!那边闹起来了,裘管事叫您快带人过去!”

刘监工一愣,转头看向船坞,果见那边已乱成一团。

他顾不得杨炯,跺脚骂道:“这群杀才,又闹!”

挥手召集附近监工、打手,操起棍棒就往船坞跑。

跑出十几步,又回头恶狠狠瞪了杨炯一眼:“鹿崽子,还有你小子,晚上给你们安排‘好活’!等着!”

说罢,匆匆去了。

杨炯松开鞭子,那鞭梢已被他捏得变形。

鹿钟麟凑过来,忧心忡忡道:“曾大哥,你惹祸了。刘扒皮最记仇,晚上定要为难咱们。”

“无妨。”杨炯淡淡道,目光仍盯着船坞方向。

混乱持续了约莫两刻钟,渐渐平息。

隐约听见裘管事尖利的声音在喊:“……再闹,统统抓进大牢!工钱会发,再等几日!……”

随后是鞭打声、哭喊声,最终归于沉寂。

鹿钟麟叹道:“又压下去了。这已是本月第三回了。”

杨炯皱眉:“他们既如此欺压,为何不杀几个人立威?”

“他们不敢。”鹿钟麟低声道,“同安郡王妃有令,船工是大华的宝贝,一个都不能出事。这话是王妃亲笔手书,传到泉州时,我就在市舶司外听见官员宣读。”

他眼中露出敬佩之色,“听说王妃还说了,谁敢动船工,她就让谁全家去南海喂鱼。”

杨炯冷笑:“怕是也知道船工是护身符,想要挟工保命吧!”

鹿钟麟左右看看,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曾大哥,我听说……孟家早就和范汝为勾结了。

这些战船,就是给范贼水军用的。等战船造好,范贼水军就能控制福建沿海,到时候他们便进可攻退可守了。”

杨炯不再多言,默默扛起麻袋。

心中却已有了计较:刺桐港的叛变,已是铁板钉钉。当务之急,是摸清叛军部署,联络谍子,待麟嘉卫一到,里应外合。

四个时辰的工,在沉重劳作中悄然过去。

日头偏西时,裘管事敲响铜锣,散工时间到。

领工钱处排起长队。

轮到鹿钟麟和杨炯时,账房先生拨了拨算盘,道:“鹿钟麟,三十文;曾阿牛,三十文。新来的,算你走运,按老手价。”

鹿钟麟领了钱,却将其中二十文塞给杨炯:“曾大哥,今日多亏你,这钱你多拿些。”

杨炯推了回去,只取了自己应得的三十文,笑道:“该是多少便是多少。我还要谢你娘给我介绍活计呢。”

鹿钟麟脸上赧色更浓,嘴唇嚅嗫半晌,终是道:“大哥,其实……其实我娘真不会算命。她今日定是见你衣着体面,又带着几位姐姐,猜你是有钱人,这才上前搭话。

那五两银子……我回去定让她还你。”

杨炯却摆摆手,正色道:“令堂算得挺准。她说我有血光之灾,可不,那鞭子抽来,若不是我手快,真就挨上了。”

他晃了晃右手,掌心果然有一道红痕。

这本是宽慰之语,鹿钟麟听了却更加愧疚。

他咬着嘴唇,忽然抬起头,目光炯炯:“曾大哥,我虽穷,却读过圣贤书。圣人云:‘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

那五两银子,我定还你!”

杨炯见他如此,知这少年心性纯良,便不再推辞,只道:“好,我等你来还。不过今日中秋,你早些回家陪令堂吃饭,晚上还要上工,莫忘了来悦来客栈寻我。”

鹿钟麟重重点头,二人作别。

杨炯独自走在泉州长街上。

此时已是申初时分,秋阳西斜,将街道染成一片金黄。

街上行人依旧匆匆,但已有小贩开始摆出月饼、果品,准备晚上的中秋生意。

走到主街时,忽闻一阵花香。

转头看去,一个卖花郎挑着担子路过,担上竹篮里百花争艳:有洁如霜雪的剑兰,有紫若云霞的山矾,有黑如墨玉的乌龙葵,还有金桂、银桂,香气袭人。

杨炯心中一动,走上前去。

卖花郎是个清秀少年,见客来,忙笑道:“公子买花?今日中秋,买花赏月最是应景。”

“这些花怎么卖?”

“剑兰三文一支,山矾两文,乌龙葵五文,这花少见,是从琉球来的。”

杨炯摸了摸怀中,掏出那三十文工钱,一股脑全塞给卖花郎:“给我三束,每束都要剑兰、山矾、乌龙葵各一支,用柳枝捆好。”

卖花郎又惊又喜,连忙应了,精心挑选最新鲜的花枝,用翠绿柳条细细捆扎。

不多时,三束花便好了:白、紫、黑三色相映,衬着绿柳,雅致非常。

杨炯接过花束,满是笑意地往悦来客栈走去。

长街上,他这个刚下工的苦力,一手提着三束鲜花,步伐轻快,引得行人纷纷侧目。

有妇人掩口轻笑,有老汉摇头不解,有孩童拍手叫好。

秋风拂面,带着花香。

杨炯忽然想起金陵的妻子们,此夜中秋,大概也会插上一金桂讨喜吧,也不知道那几个小家伙如何了。

一念至此,杨炯心头一暖,不禁轻声哼起小调:“

金陵花,梁园月,好花须买,皓月须赊。

花倚栏干看烂熳开,月曾把酒问团圆夜。

月有盈亏花有开谢,想人生最苦离别。

花谢了三春近也,月缺了中秋到也,人去了何日来也?”

歌声清越,随风飘散。

夕阳将杨炯身影拉得修长,那三束鲜花在余晖中熠熠生辉。他就这般走着,哼着,渐渐没入熙攘人群之中,不见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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