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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6章 夜探加兹尼


高原初夏,天光清亮得如同一块上好的青玉,烈日虽盛,却因地势偏高,风里仍带着清冽凉意,吹在脸上不似中原暑日那般黏腻,反倒让人精神一振。

加德兹城外,原野间大片郁金香尚未完全凋零,粉白、嫣红的花簇沿着渠岸与田埂铺展,宛如一幅被打翻的调色盘,色彩浓烈而恣意。田间瓜蔓爬得繁茂,甜瓜、香瓜渐渐鼓胀,青嫩的葡萄串垂满藤架,果香初显,混着泥土的气息,随风飘散。

若在平日,这般景致倒让人想勒马驻足,看上一看。

可此刻,没有人有这份闲情。

两骑人马一前一后,卷起漫天烟尘,在大道上狂奔。

“给我停下!”李溟策马狂追,声音冷如兵刀,“再不停下,别怪我不客气!”

唐糖头也不回,声音远远飘来,带着三分娇蛮七分得意:“你跟着我干嘛?咱们互不统属,各干各的,井水不犯河水!”

“狗屁!”李溟怒骂一声,声如裂帛,“我现在正跟伽色尼谈判,你去刺杀马哈茂德,简直就是添乱!”

唐糖闻言,这才回头看了她一眼,杏眼微眯,嘴角勾起一丝讥诮:“那他们会同意你的条件吗?”

李溟一愣,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她的条件,加兹尼城内五千骑兵全部并入天灾军团,伽色尼王国从此解除武装,不得再设一兵一卒。对于一个统治者来说,无异于自掘坟墓。

马哈茂德王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答应?

可李溟要的就是这个姿态,做的就是个名头。

她要向加兹尼城内的百姓表明,自己给过他们国王机会,是他们国王不愿意放弃自己的权力,宁愿牺牲百姓、宁愿让城池化为废墟,也不肯放下那点可怜的尊严。

说白了,李溟更愿意他们不同意。那她就师出有名,战后可以快速收拢人心,名正言顺地接管一切。

可有些话不能明说,毕竟朝廷那些人什么德行,李溟可太清楚了。这事你可以做,他们也乐意帮你粉饰,可一旦挑明了,那便不会有一个人会替你说话。

倒不是李溟在意什么名声,而是她在意自己带着兄弟们千辛万苦将土地打下来,最后在朝堂上却得不到支持。得不到支持就意味着会被边缘化,被边缘化就意味着这支军队、这些兄弟,迟早会被拆得七零八落,这是李溟绝对不能容忍的。

正所谓花花轿子众人抬,你要给人创造出帮你的条件,别人才乐意帮你。

一念至此,李溟眸中寒光一闪,当即下令:“放箭!射他们的马!”

话音刚落,身后十余骑天灾军士毫无二话,弯弓搭箭,动作整齐划一如臂使指。

只听得“嗖嗖嗖”连珠箭发,箭矢破空之声尖锐刺耳,直奔前方马腿而去。

唐糖的亲卫虽皆是唐门好手,但唐门以暗器毒药见长,骑射功夫到底不如天灾军这些百战精锐。

顷刻之间,便有数匹战马中箭,长嘶一声,前蹄跪倒,将背上骑士掀翻在地。

好在唐门子弟身手矫健,落地的瞬间便就势翻滚,卸去冲力,虽狼狈却并未受伤。

唐糖左支右绌,身畔亲卫拼死将她护在中间,一名亲卫肩头中箭,闷哼一声,险些坠马,被旁边同伴一把拉住。箭矢如雨,好几次堪堪擦着唐糖的鬓发飞过,惊得她脸色发白。

“小白毛!你来真的?!”唐糖回头破口大骂,一双杏眼里满是怒火。

李溟冷笑一声,字字如冰:“再不停下,待我抓住你,给你吊起来打!”

说话间,又有两匹战马中箭倒地。

唐糖环顾四周,见自己手下已有半数落马,虽暂无伤亡,但再跑下去,以天灾军那帮人的箭术,怕是真要出人命了。

她银牙一咬,猛地勒住缰绳。

“吁——!”

战马长嘶,前蹄高高扬起,在原地打了个旋,终于停下。

十余名亲卫见状,纷纷勒马,将唐糖护在中央,面色皆是又惊又怒。

李溟也勒住缰绳,十余骑天灾军如潮水般涌上,将唐糖等人团团围住。

马蹄声、甲叶摩擦声、弓弦绷紧声交织在一起,杀气腾腾。

李溟翻身下马,走到马鞍旁,伸手解下一捆绳索,拿在手里掂了掂,嘴角勾起一丝皮笑肉不笑的弧度,大步朝唐糖走去。

唐糖坐在马上,看着她一步步逼近,不知怎的,心里竟有些发毛。

她下意识地抱紧了怀中的黑色剑匣,颤声道:“你……你要干什么?”

“干什么?”李溟冷笑一声,一把抓住她的马缰,将马头拽得偏了过来,“好好给你立立规矩!”

唐糖面色一变,正要开口,忽然耳朵一竖,柳眉微蹙,低声道:“有人!”

“你少耍花招!”李溟不耐烦地道,“现在谁不知我陈兵在此,哪有什么……”

话音未落,远处隐隐传来一阵闷雷般的马蹄声响。

李溟脸色骤变,瞬间收起所有戏谑之色,凝神细听。

那马蹄声自南而来,沉闷而有节律,少说也有十几骑。

她当机立断,低喝一声:“快!去山后隐蔽!”

众人不敢怠慢,立刻侧转马头,悄无声息地躲入大道旁一处土坡之后,马嘴被紧紧勒住,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李溟伏在山石之后,白发垂落肩头,一双寒星般的眸子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不多时,岔路口果然出现了两拨人马。

一拨自南而来,十余人,皆是黑袍罩面,只露出一双双阴沉的眼睛,腰挎弯刀,马鞍旁挂着鼓鼓囊囊的皮囊,一看便是远道而来。

为首之人身形高大,黑袍之下隐隐可见锁子甲的寒光,竟是军中之人!

另一拨自北而来,只有三人,皆身着白色教袍,头缠头巾,赫然是穆斯林的阿訇。

为首者年岁最长,胡须花白,面容清癯,眉宇间带着几分焦急。

两拨人马在岔路口碰面,纷纷勒马。

那为首的黑袍人策马而出,低声道:“我们的人已经将回回炮的配件伪装成木材送入城内,后面这几个是宫廷大工匠。事不宜迟,周围到处都是那白发魔女的人,咱们尽快!”

老阿訇点了点头,沉声道:“纳赛尔已经回城,据说谈判不顺利。但是国王的和谈意愿非常强,怕是……!”

黑袍人眉头一皱,抢白道:“带我去见你们宰相,苏丹有重要命令!”

老阿訇明显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抹喜色,立刻拨转马头,大声道:“宰相在皇家图书馆,我带你去!”

说罢,两拨人马合为一处,扬尘而去,转瞬向西而去。

山后,李溟眉头紧锁,面色阴沉如水。

她缓缓站起身来,拍了拍膝上的尘土,转头看向身后一名亲兵队长,语速极快:“你们赶快回去!立刻领兵出发,于加兹尼外高地摆开阵仗,严阵以待。那人是塞尔柱苏丹的人!”

亲兵队长面色一沉,不敢多问,拱手领命,带着三十余骑天灾军疾驰回奔。

唐糖抱着剑匣,惊讶地看着李溟:“你懂他们的语言?”

“废话!”李溟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将散落的白发拢到耳后,“我领兵去打塞尔柱,不会突厥语还打个屁!”

唐糖撇撇嘴,倒也没反驳,追问道:“那他们说什么?”

李溟翻身上马,一面整理缰绳一面道:“他们说通过自己的渠道,往加兹尼城内送来了回回炮的配件。还说塞尔柱苏丹有重要命令要见他们的宰相。”

唐糖一愣,脸上露出几分茫然:“啥是回回炮?大炮吗?”

“不是。”李溟摇了摇头,眉头紧锁,“类似于大型投石机,杨炯在西域遇到过。威力比不上咱们的火炮,但如果占据有利地形,打个出其不意,咱们可能会吃亏。”

唐糖虽然娇蛮,却并非不通军事。

她略一思忖,便明白了其中利害,沉声问:“那怎么办?”

“怎么办?”李溟凝眸看向她,嘴角却忽然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你不是说你们唐门谁都能杀吗?不知道你进不进得去那加兹尼城?”

唐糖一怔,瞪了她一眼,翻身上马,朝身后那些亲卫道:“你们都回去,等我们信号!”

十余名唐门子弟面面相觑,但见大小姐语气坚决,不敢违拗,只得拱手领命。

李溟与唐糖对视一眼,两骑并肩,猛地拨转马头,径直朝着加兹尼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两人赶到城下时,已是月上中天。

城头火把通明,巡逻士卒往来不绝,伽色尼的旗帜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城门早已紧闭,吊桥高高悬起,护城河在月色下泛着粼粼冷光。

李溟和唐糖将马匹拴在城外一处隐蔽的枣树林中,借着夜色掩护,悄悄摸到城外一处高坡上,远远眺望着那座巍峨的城池。

城门处,那十几名黑袍人和三名阿訇正在守军的引领下鱼贯而入,守门军官似乎认得那老阿訇,态度颇为恭敬,甚至连盘查都未曾细做,便挥手放行。

李溟看得眉头紧皱,目光阴沉。

唐糖双臂环胸,下巴微微扬起,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怎么样?进不去吧?这时候还得看我的。”

李溟瞥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唐糖从马背上解下随身携带的包裹,蹲在地上,一样一样往外掏,嘴里念念有词:“哼!让你开开眼!”

她首先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

“这!人皮面具,戴上后真假难辨!”唐糖将面具举到李溟面前,语气骄傲自得,“戴上了它,就算是你亲娘来了,也认不出你!”

李溟双臂环胸,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张面具,又看了看唐糖那张得意洋洋的脸,淡淡道:“很好。深更半夜,兵荒马乱,两个人要进王城,守军一看我们的脸,咦,怎么是两张陌生的面孔?他们一定认为我们是好人。”

唐糖笑容一僵,哪里听不出李溟在揶揄自己,当即冷哼一声,收起人皮面具,又伸手往包裹里掏。

这回她拿出一捆绳索,那绳索细如铁丝,通体银白,在月光下闪烁着幽冷的金属光泽,入手极轻,却韧性惊人。

“唐门秘宝,精钢丝!”唐糖将绳索在手中抖了抖,发出“嗡嗡”的金属颤音,“弹性极佳,不易折断,可从高处挂索划降!就算是五丈高的城墙,只要有这个,如履平地!”

李溟瞥了一眼那精钢丝,又抬头看了看加兹尼城那足有十几丈高的城墙,嘴角微微一抽:“太棒了!你带蹶张弩了吗?”

唐糖面色一滞,咬了咬嘴唇,又从包裹里掏出一个青瓷小瓶。

那瓶子不过拇指大小,瓶口用蜡封得严严实实,瓶身上刻着几个蝇头小字。

唐糖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将瓶子举到李溟面前:“百依百顺听话水!只要给人喂下,那人便会处于恍惚醉酒状态,咱们说什么就是什么!就算你让他去跳城墙,他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李溟接过瓶子,在手中转了转,面无表情地问:“这城墙上少说也有三百个守军,你有多少瓶?”

唐糖再次语塞,又从包裹里掏出一把匕首:“唐门秘刃,削铁如……”

“行了行了。”李溟彻底失去了兴趣,挥手打断她,站起身来,将满头白发挽起,塞进身后黑色帽兜之中,又从唐糖的包裹里随手捡了一张人皮面具戴上,那是一张面容黝黑、颧骨高耸的中年男子面孔,与她原本的绝色容颜判若两人。

唐糖瞪大眼睛:“你不是说……”

“教教你怎么在交战区混入都城。”李溟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不由分说地拉着她便朝城外那片灯火昏暗处走去,“收起你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跟我来。”

唐糖被她拽得踉跄两步,一脸不情愿,却也没挣脱,嘴里嘀咕道:“你轻点!我自己会走!”

两人摸黑前行,绕过城墙外围的官道,七拐八拐,渐渐走进了一片低矮破败的建筑群。

这里是加兹尼城外的贫民窟。

说是贫民窟,其实更像是一个三教九流汇聚的灰色地带。即便已是深夜,这里依旧热闹非凡。

狭窄的街道两旁,用破布、木板、茅草搭成的棚屋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空气中弥漫着香料、汗臭、牲畜粪便和烤肉混杂的气味,浓烈得几乎让人窒息。

各色人种往来穿梭,有裹着头巾的波斯商人,有穿着皮袍的突厥牧民,有赤着上身的孔雀国苦力,还有几个裹着破旧长袍、面色阴鸷的阿拉伯人。他们在昏暗的火光下低声交谈,握手成交,然后迅速消失在阴影之中。

有人在角落里斗狗,两只浑身伤疤的恶犬撕咬在一起,周围的赌徒发出野兽般的嚎叫。有人在棚屋后交易着说不清来路的货物,用布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双警惕的眼睛。还有几个衣衫褴褛的女人倚在墙边,用生硬的波斯语招揽着过往的行人。

好一处地下世界!

唐糖看得目瞪口呆,一双杏眼瞪得溜圆,嘴巴微张,满脸新奇。她自幼在蜀中唐门长大,虽也见过江湖草莽、三教九流,但像这样异域风味十足的底层黑市,却是头一回见识。

“别乱看,小心引起纤手注意!”李溟低声提醒,脚步不停,穿行在拥挤的人群中,如鱼得水。

她走路的姿态也与方才大不相同,背微微佝偻,步伐拖沓,活像一个常年劳作的底层百姓。

更让人惊奇的是,她时不时用突厥语同路边的乞丐说话,语调粗俗,用词地道,那些乞丐竟也都纷纷回应,态度恭敬,显然将她当成了这里的常客。

唐糖跟在后面,越看越惊,心中五味杂陈。

李溟七拐八拐,来到一处低矮的酒馆门前。

那酒馆没有招牌,只在门楣上挂着一串干枯的葡萄藤,门板斑驳,油渍斑斑。里面透出昏黄的灯火,夹杂着嘈杂的人声和廉价的酒气。

李溟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酒馆里不大,七八张歪歪斜斜的木桌,坐着各色人等。

角落里几个波斯商人正低声交谈,吧台旁两个突厥汉子喝得面红耳赤,正在掰手腕,空气里弥漫着劣质酒和汗臭混合的气味。

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满脸横肉,左眼有一道狰狞的刀疤,将眉毛劈成了两截。

他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白色长袍,腰间挂着串铜钥匙,正用一块破布擦拭着陶碗。

见有人进来,他抬起那只完好的右眼,上下打量着李溟和唐糖。

李溟径直走到吧台前,将一枚第纳尔拍在桌上,用突厥语说道:“来两碗酒。”

掌柜瞥了一眼那金币,伸手拈起来,在嘴里咬了咬,点了点头,转身倒了两碗劣酒推过来。

李溟端起碗,喝了一口,眉头都不皱一下。

唐糖也端起碗,刚凑到嘴边,便被那股刺鼻的气味呛得险些咳嗽,赶忙放下。

李溟放下酒碗,用食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三下,然后画了一个圆圈。

掌柜的眼中精光一闪,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四周,俯下身来,压低声音道:“往哪里去?”

“往城里去。”李溟也用极低的声音回答,语调平淡。

掌柜的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又问:“几个人?”

“两个。”

“做什么?”

“接人。”李溟面不改色,“城里有亲人,想带他们走。白发魔女的大军围城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掌柜的沉默片刻,伸出两根手指,翻了翻:“二十第纳尔。”

李溟嗤笑一声,摇了摇头,伸出两根手指,又伸出五根,道:“十二个。”

“十八。”掌柜的皱眉。

“十五。”李溟寸步不让。

“十七。”掌柜的一拍桌面,“不能再少了。这个关口,谁还敢往城里送人?也就我老阿布愿意帮你。你要不愿意,另请高明。”

李溟故作犹豫,沉吟片刻,终于点了点头,从怀中摸出十七枚第纳尔,一枚一枚地数给掌柜看。

掌柜的数了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将那串铜钥匙从腰间解下,又从吧台下面摸出一盏油灯,朝两人招了招手。

“跟我来。”

三人出了酒馆后门,摸黑沿着城墙根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脚下的路越来越窄,越来越泥泞,两旁是齐腰深的荒草和垃圾堆,蚊虫嗡嗡作响,唐糖被叮了好几口,忍不住低声咒骂。

阿布掌柜在一处隐蔽的过水洞口停下,那洞口大半没在水下,只露出狭窄的一线,上面覆着腐烂的木板和杂草,若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阿布蹲下身,掀开木板,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洞口。

他朝里面吹了声口哨,声音短促而有节律,然后将十枚第纳尔用布包好,扔了进去。

过了好一会儿,洞深处传来一声口哨回应,长短与阿布的暗号略有不同,似是确认。

阿布听了,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低声嘱咐:“进去吧!记住,见到任何人都不要说话。我在外面等着你们,出来后,咱们再谈如何去坎大哈的生意。”

李溟笑着点头,一脸感激之色,用突厥语道:“合作愉快。”

说罢,她拉了拉唐糖的袖子,率先弯腰钻进了洞口。

那洞极窄,只容一人匍匐爬行,洞壁湿滑,满是青苔和淤泥,散发着刺鼻的腐臭气味。

也不知爬了多久,前方终于透出一丝光亮。

李溟率先钻出洞口,站起身来,迅速扫视四周。

这里是一处偏僻的排水渠,两侧是高高的石墙,头顶是一线天,月光从缝隙中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正好能看清周围情况。

不远处,几个伽色尼士兵正靠在墙边打盹,其中一个迷迷糊糊地朝这边看了一眼,便转过身去,不做丝毫反应。

李溟心中一凛,赶忙拉着唐糖闪身躲进阴影,低声道:“别乱看,跟我走。”

两人加快脚步,七拐八拐,很快没入了城内的街道。

唐糖见四周无人,终是忍不住发问:“他们……这是在卖国呀!”

“也谈不上。”李溟抬头看了一眼山巅那座灯火通明的城堡,边走边道,“这种事在各国都有,他们是这地下世界中的一环,只要风险低于收益,他们都会干。但是你若让他们放一队士兵进来,那就另当别论了。”

她顿了顿,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历经沧桑的沉静:“乱世之下,不必苛责任何人。”

唐糖深深看了她一眼,那双杏眼里少了几分娇蛮,多了几分复杂的神色。

半晌,她由衷地说道:“你知道得真多。”

李溟嘴角微微一勾,白发在帽兜下隐约露出一缕,月光照在她的侧脸上,那张黝黑粗糙的人皮面具下,隐约可见一双寒星般的眸子,明亮而深邃。

“嗯,这话是我今天听到的第一句好话。”

唐糖撇撇嘴,学着她的样子,拉长了声音,嘀咕道:“这话是我今天听到的每一句好话!”

说着,还故意做了个鬼脸,眼睛瞪得溜圆,挤眉弄眼。

李溟哭笑不得,真不知道杨炯从哪里弄来这么个“神奇宝贝”。

她摇了摇头,不再理会唐糖的幼稚行径,加快脚步,直奔城内那座最高的宣礼塔而去。

宣礼塔高耸入云,通体由青砖砌成,塔身呈六边形,每一层都有拱形窗户,顶部是一个尖尖的穹顶,在月色下宛如一根指向苍穹的利剑。

这里是全城的制高点,站在塔顶,可以俯瞰整座城市。

两人借着夜色掩护,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宣礼塔下。

塔下有四名守卫,两个在门口打盹,两个绕着塔基巡逻。

李溟和唐糖对视一眼,无需言语,便已明白彼此的意思。

唐糖从袖中摸出两枚银针,手腕一抖,银针无声无息地飞出,正中那两名巡逻守卫的颈侧。

两人甚至来不及哼一声,便软软倒地。

与此同时,李溟如鬼魅般掠出,欺近门口那两名打盹的守卫,双手齐出,一手捂住其中一人的嘴,另一手匕首精准地划过他的咽喉。鲜血尚未喷出,她已借力转身,一脚踹在另一名守卫的太阳穴上,那人连眼睛都没睁开,便昏死过去。

四名守卫,从出手到解决,不过三个呼吸。

唐糖收起银针,挑了挑眉,低声道:“也不怎么样嘛。”

“少废话。”李溟将四具尸体拖到阴影中藏好,率先推门进入宣礼塔。

塔内漆黑一片,只有从高处窗户漏下的微弱月光,照在盘旋而上的石阶上。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石阶疾步而上,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两人终于登上了塔顶。

塔顶是一个不大的平台,四周有矮墙围栏,夜风猎猎,吹得人衣袂飘飘。

从这里俯瞰下去,整座加兹尼城尽收眼底。

千家万户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最远处山巅上的王宫灯火通明,宛如一颗明珠镶嵌在黑暗之中。

而王宫西侧,有一座方正的三层建筑,屋顶呈穹隆形,四周环绕着回廊,门前有两棵巨大的悬铃木,树冠如盖,遮天蔽日。

那里便是伽色尼皇家图书馆。

李溟眯起眼睛,仔细打量了一番那两棵悬铃木,又看了看宣礼塔与图书馆之间的距离,大约三十余丈。

她转头看向唐糖,嘴角微微一勾,问:“你的精钢丝呢?”

唐糖会意,赶忙从腰间解下那捆精钢丝,递了过去。

李溟接过精钢丝,将一端牢牢系在一支从守卫身上搜来的羽箭上。她试了试绳结的牢固程度,然后深吸一口气,侧身而立,弯弓搭箭。

那弓是宣礼塔守卫所用的突厥弓,弓力强劲,一般人根本拉不开。但李溟双臂一较力,弓弦便被她拉得如满月一般,弓身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看得唐糖目瞪口呆。

李溟闭上一只眼,瞄准了皇家图书馆前那棵最大的悬铃木。

嗖——!

羽箭破空而出,带着那根精钢丝,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

“噗”的一声闷响,箭头精准地钉入悬铃木粗壮的树干,精钢丝在月光下绷成一条直线,微微颤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李溟将这一端固定在塔顶的石柱上,用力拽了拽,确认稳固无误,对唐糖道:“我先过去,你跟上。”

唐糖点了点头。

李溟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绳索,纵身一跃。

夜风在耳边呼啸,脚下的万家灯火飞速后退,她整个人像一只黑色的蝙蝠,沿着精钢丝无声无息地滑向皇家图书馆。

片刻之后,她便稳稳落地,落在了那棵悬铃木巨大的树冠之中。

她解开腰间绳索,朝宣礼塔方向挥了挥手。

唐糖如法炮制,红色的身影在月光下一闪而过,片刻后也落入了树冠之中。

两人对视一眼,轻手轻脚地从树上滑下,落在图书馆外的回廊上。

月光透过回廊的石柱,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图书馆内回廊蜿蜒,四处都是精美的阿拉伯文浮雕,两侧是高大的拱形彩窗,灯光透出,洒下斑驳光点。

两人贴着墙壁,蹑手蹑脚地朝侧门走去。

就在这时,连廊尽头突然转出两个守卫。

他们穿着伽色尼宫廷卫兵的铠甲,腰挎弯刀,正低声说着什么,一抬头,正好与李溟和唐糖打了个照面。

“什么人?!”其中一人厉声喝问,伸手便去拔刀。

话音未落,唐糖出手如电。

两把飞刀从她袖中飞出,银光一闪,精准地没入两名守卫的喉咙。

“噗嗤——!”

鲜血飞溅,两名守卫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双手捂着脖子,缓缓跪倒在地,随即无声无息地瘫软下去。

前后不过一瞬。

唐糖拍了拍手,收回目光,挑眉看向李溟,嘴角勾起一丝得意的笑容:“我会的也不少!”

李溟快步上前,拖着两具尸体往阴影中藏去,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别臭屁了,赶紧处理尸体。”

唐糖撇撇嘴,蹲下身帮忙。

两人手脚麻利地将两具尸体拖到回廊后的花丛中藏好,用枯枝败叶盖住血迹。

做完这一切,李溟站起身来,从袖中摸出一块手帕,擦去手上的鲜血,目光望向图书馆深处那扇半掩的巨门。

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隐隐约约有人声传出,说的正是突厥语。

李溟侧耳细听,目光渐渐变得锐利如刀。

她深吸一口气,朝唐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轻手轻脚地推开了那扇门,露出里面幽深的走廊。

走廊尽头,灯火通明,人影憧憧。

两人对视一眼,寻着声音方向,一前一后,没入长廊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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